次午时,德辉堂。
陈家的规矩,大事在德辉堂办。这间大堂能容三百人,梁柱上刻着陈家历代家主的名字,从第一代到第九代,满满当当。第十代的位置还空着,等着现任家主陈远山卸任后刻上去。
堂中今坐满了人。主脉坐前排,旁系坐后排,附庸没座,站着。陈一凡坐在旁系第三排靠墙的位置,这个位置既不显眼,又方便观察全场。
她的藏青色衣裙熨了三遍,没有一丝褶皱。头发用素银簪子束起来,耳边碎发用两枚黑色发卡别住——左右各一枚,位置对称。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同时见到这么多陈家人了。主脉七房,旁系十二房,加上各房的家眷、门客、附庸,乌泱泱近三百号人挤在一起,各怀心思。
陈一凡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
坐在最前排的是主脉各房的当家。二房的陈远山——家主——还没到。三房的陈远峰,四房的陈远岳,五房的陈远川,六房的陈远河,七房的陈远江。五男二女,陈家的权力核心。
陈明珠坐在二房的位置上,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新衣,腰间系着一条灵蚕丝腰带,头上戴着一支碧玉簪——和选拔赛那天是同一支。陈一凡在记录本上写:衣着重复,说明她的资源没有想象中充裕,或者她对这支簪子有特殊感情。
陈岚坐在四房的位置上,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没有多余装饰。陈玄坐在二房的角落里,和往常一样,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王家的人没来。表彰的是陈家自己的人,外人不需要到场。但陈一凡注意到,堂中多了几张生面孔——几个穿着玄色劲装的男人站在堂侧,腰间挂着玄天宗的令牌。玄天宗的人,不知道是来观礼还是另有目的。
“家主到!”
陈远山从侧门走进来,步履沉稳,面带微笑,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在旁系区域停了一瞬。
陈一凡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像风扫过落叶,没有停留。
“诸位。”陈远山开口,声音不大,但堂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是元婴期修士的手段,灵力裹着声音送出,不用喊,全堂都能听到。“选拔赛结束了。前十名已经决出。今召集大家,一是表彰,二是宣布四大家族大比的安排。”
他抬手示意,一个管事捧着托盘上前,托盘上放着十枚玉牌,每枚玉牌上刻着人名和排名。
陈一凡的玉牌上写着:“陈一凡,第三组第一,总排名第七。”
第七,不是第八。她在心里重新评估了自己的预判——还是低估了“运气型选手”的人设,大家觉得她运气好,所以给了更高的排名。她翻开记录本,在“选拔赛总结”那一页加了一笔:总排名第七,高估了陈家的判断力。
“第一名,陈明珠,四组第一,总排名第一。”陈远山念到陈明珠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了一丝笑意。陈明珠站起来,微微欠身,堂中响起掌声——主脉鼓得最大声,旁系稀稀拉拉。
“第二名,陈玄,二组第一,总排名第二。第三名,陈岚,一组第一,总排名第三。第四名,陈浩,四组第二,总排名第四……”名字一个一个念下去,前十名依次站起又坐下。念到陈一凡的时候,陈远山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和念第九名、第十名一样平淡。
陈一凡站起来,低着头,欠了欠身,坐下。没有掌声,也没有窃窃私语——第七名不算什么,不值得大惊小怪。
表彰结束后,陈远山开始讲大比的安排。
“四大家族大比,三个月后举行。地点在玄天宗的试炼秘境。今年轮到玄天宗出场地,秘境是‘天衍秘境’,里面有幻阵、兽群、灵植,还有历代修士留下的机缘。”他顿了顿,“前十名都将代表陈家出战。这三个月,家族会为你们安排专门的修炼资源和不定期指导。”
“前十名之外的弟子,也不要气馁。玄天宗扩招的消息你们都知道,三个月后,大比期间,玄天宗会派使者来观战,表现优异的弟子,不论排名,都有可能被选中。”
堂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旁系区域不少人眼睛亮了。
陈一凡没有在听。她在观察那几个玄天宗的使者——站在堂侧的玄色劲装男人,一共四个,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金丹期修为,面容严肃。
其中一个年轻的,看着眼熟。
陈一凡想起来了——顾长安。玄天宗外门弟子,上次来陈家送信的那个人。他当时说“有人让我带句话”,那句话是“棺材该打扫了”。
现在他站在堂侧,目光在堂中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的目光扫到陈一凡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陈一凡心里有数了。
表彰结束后,人群散去。陈一凡走出德辉堂,在回廊拐角处被人叫住了。
“七小姐。”
顾长安站在回廊柱子旁边,双手抱,看起来像是在等人。他的玄天宗弟子服在陈家庭院中格外显眼。
陈一凡停下脚步,低头行了个礼:“顾公子。”
顾长安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才开口。“沈师兄让我跟你说一声,他这几天回不来,让你别等他。”
陈一凡心里动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变化。“沈公子?我不认识沈公子。”
顾长安嘴角抽了一下,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七小姐,他说你会这么说。他还说,如果你这么说,就让我告诉你——他的记本在你手上。”
陈一凡:“……”
那是她的小本本!什么时候变成“他的记本”了!
“他还说,让你好好准备大比,别受伤。”顾长安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他还说,石室通道口的刻痕,他看到了。让你别在石壁上乱刻,那是上古遗迹。”
陈一凡站在原地,看着顾长安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手不自觉地伸向袖子里的小本本。
没受伤。
怎么就没受伤了。
她转身往栖梧院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袖子里的小本本硌着手臂,有点沉。
但她没打算还。
也没打算承认。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