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会之后,大比集训正式开始。
陈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大比前的集训,前十名弟子要集中住在后山的“演武别院”,同吃同住同练,为期一个月。说是培养默契,其实是为了方便家族统一管理,防止有人在外头出什么幺蛾子。
陈一凡搬进演武别院那天,带了一个包袱。
包袱不大,里面装了三套换洗衣物、一套洗漱用具、两本阵法典籍、一个装灵石的小布袋,还有她的小本本和笔。
东西不多,但她收拾了整整一个时辰。
衣服按颜色深浅叠好,码在柜子里,从左到右从浅到深,间距相等。洗漱用具按使用顺序排列,牙刷牙粉放在最前面,其次是洗脸巾,再其次是澡豆。典籍按厚度排列,书脊朝外,书名朝上。灵石按品阶排列,上品在前,中品在后,下品放在最下面一层。
完美。
她关上柜门,坐在床边,打量了一圈屋子。
演武别院的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个柜子,一扇朝北的窗户。窗户外面是后山的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响。
比她栖梧院的屋子新一些,但没她的屋子舒服。
栖梧院再破,是她自己的地方。
这里不是。
陈一凡收回目光,从包袱里取出小本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开始写今天的计划。
卯时起床,洗漱,晨练。
辰时早饭。
巳时到午时——集训。
午时到未时——午饭,休息。
未时到酉时——集训。
酉时到亥时——自由活动,修炼。
亥时——洗漱,睡觉。
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空隙。
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母亲死后,没有人管她,没有人告诉她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如果不给自己定计划,子就会像一摊烂泥,糊里糊涂地流走。
她受不了烂泥。
集训第一天,卯时,天还没亮。
演武别院的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前十名加上各自带的随从、丫鬟、跟班,乌泱泱几十号人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陈明珠带了三个人——一个贴身丫鬟、一个剑侍、一个跑腿的。陈岚带了两个。就连排名最末的那个旁系弟子都带了一个帮忙拿东西的随从。
陈一凡是一个人来的。
她站在院子角落里,穿着那件藏青色的衣裙,头发用素银簪子束起来,没有随从,没有丫鬟,连个帮忙拿剑的人都没有。
她的剑自己拿着,用布条缠了两圈,斜挎在背上。
陈明珠从她面前走过,目光扫了一眼她背上的布条缠着的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走了。
她不需要说话。
那个眼神已经说了很多。
陈一凡低着头,假装没看到。
辰时,集训正式开始。
第一天的训练内容是——灵力测试。
陈家后山有一块“测灵碑”,三丈高,一丈宽,青黑色,表面光滑如镜。测灵碑是陈家祖上传下来的宝物,据说是一位元婴期阵法师的作品,能将修士的灵力强度、、属性全部量化成数值,刻在碑面上。
规矩很简单:全力一击打在碑上,碑面会显示你的灵力数值。
数值越高,说明灵力越强。
这玩意儿在修仙界不算稀罕,各大世家都有类似的东西。但陈家的测灵碑据说比别家的更准一些,用了上百年了,从来没出过错。
陈明珠第一个上。
她走到碑前,深吸一口气,运足灵力,一掌拍在碑面上。
“嗡——”
碑面亮起,一行金色数字浮现。
灵力值:八百四十七。
负责记录的管事大声念出来:“陈明珠,八百四十七!”
院子里响起一片赞叹声。
“八百四十七!明珠小姐太厉害了!”
“去年才七百出头,一年涨了一百多!”
“照这个速度,大比前就能破九百!”
陈明珠收回手,嘴角微微上扬,但没有笑出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矜持。
陈岚第二个。灵力值:七百九十二。
陈浩第三个。灵力值:七百六十五。
其他弟子依次上前,数值从五百到七百不等。
轮到陈玄的时候,他懒洋洋地走到碑前,随手一拍。
碑面亮起:六百三十一。
不高不低,刚好卡在中间。
管事念完数字,陈玄就缩回人群里了,从头到尾面无表情。
轮到陈一凡。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选拔赛七连胜的“黑马”,陈家年轻一代今年最大的意外——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炼气中期的废柴七小姐,灵力到底有多弱。
陈一凡低着头,走到碑前。
她没有运足灵力。
她甚至没有运灵力。
她伸出手,在碑面上轻轻拍了一下。
像拍一个熟人的肩膀。
碑面亮起:一百二十三。
全场安静了半息,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一百二十三?!我六岁的时候都比这个高!”
“选拔赛七连胜的灵力值一百二十三?她是怎么赢的?”
“运气呗,早就说了。”
陈明珠没有笑。她站在人群前面,看着碑面上“一百二十三”那几个数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觉得这个数字有问题。
是因为她觉得这个数字太低了。
低到不正常。
一个能躲过炼气大圆满对手几十剑的人,灵力怎么可能只有一百二十三?
灵力值一百二十三,意味着她的灵力连一只普通妖兽都打不死。
而她在选拔赛上,躲过了王锐三十二剑。
这是矛盾的。
但陈明珠没有说出来。
因为她没有证据。
陈一凡收回手,转过身,低着头走回角落里。
脸上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窘迫,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丢人。
没人看到她把手收进袖子的时候,指尖弹出了一丝极细微的灵力。
那丝灵力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测灵碑的背面,附着在碑面的阵法节点上。
不破坏,不影响,只是“挂”在那里。
像一个微小的标记。
测灵碑测出来的数值,取决于修士输入碑中的灵力。如果修士输入的不是灵力呢?如果输入的是别的什么东西呢?
陈一凡刚才按在碑面上的那只手,掌心贴着一张薄如蝉翼的“隔灵符”。
隔灵符是她自己画的,用最廉价的符纸,最廉价的灵墨。功效只有一个——隔绝灵力传导。她拍在碑面上的“灵力”,其实只是隔灵符释放出的一丝扰波动。
而真正的灵力,被她引导到了碑面的背面,附着在阵法的灵力回路上。
那块碑现在多了一个“后门”。
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后门。
以后任何人测灵,她都能通过这个后门,知道对方的真实灵力值。
不需要靠近,不需要观察,只需要感应自己留下的那个标记。
这一招是她从一本叫《阵法旁通》的破书里学来的。那本书的作者叫“无名氏”,书里记载的都是些旁门左道的东西——怎么在别人的阵法里留后门,怎么用最小的灵力扰最大的阵法,怎么在不触发警报的前提下潜入禁制。
陈一凡当初看这本书的时候,觉得这个“无名氏”一定是个贼。
现在她觉得,当贼也挺好的。
下午,自由对练。
陈明珠走到院子中央,拔出剑,剑尖指向陈一凡。
“七妹妹,来。”
全场的目光又聚了过来。
陈一凡抬起头,看着陈明珠。
陈明珠的表情不是挑衅,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赏赐”。
好像在说: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在全家人面前露露脸。
陈一凡知道陈明珠在想什么——灵力值一百二十三的废柴,在测灵碑前丢尽了脸,陈明珠要“帮”她挽回一点颜面。当然,挽回的方式是——在所有人面前,把她打得满地找牙。
这样大家就不会记得“陈一凡灵力值一百二十三”,而是会记得“陈明珠一招击败陈一凡”。
好算盘。
陈一凡低下头。
“明珠姐姐,我……我不太舒服。”
陈明珠的剑尖没有放下来。
“不舒服?哪里不舒服?”
“头……头疼。”
“头疼?”陈明珠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耐烦,“七妹妹,选拔赛的时候你生龙活虎的,怎么一测完灵就头疼了?”
陈一凡没有回答,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
僵持了几息,三长老陈远峰开口了。
“明珠,让她休息吧。大比还早,不急这一时。”
陈明珠收了剑,看了陈一凡一眼,那一眼里有不满,有怀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敌意。
更像是一种——好奇。
“七妹妹,你这个人,真有意思。”陈明珠说完,转身走了。
陈一凡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还是缩着的。
但她心里在想:陈明珠比选拔赛时敏锐了。
八百四十七的灵力值,炼气大圆满,确实有骄傲的资本。
但她骄傲得太早了。
大比的时候,她会遇到真正的强者。
而真正的强者,不会像她一样,在别人身上找优越感。
——·——
晚上,自由活动时间。
陈一凡没有回屋,一个人去了后山。
演武别院的后山连着陈家的禁地,但离密窟还有一段距离。她不是去密窟——沈渡洲这几天不在,去了也没用。她只是想在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
白天人太多了,太吵了,太杂了。
她需要一个人待着。
后山的竹林里有一条小路,通往一个小水潭。水潭不大,一丈见方,水是活的,从山上流下来,又从石缝里渗出去。潭水很清,月光照进去,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落叶。
陈一凡在水潭边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小本本,开始整理白天的记录。
灵力测试的数值她都记下来了——陈明珠八百四十七,陈岚七百九十二,陈浩七百六十五,陈玄六百三十一,其他人都在五百到七百之间。
这些数值和她之前推测的差不多,只有一个人比她预期的低——陈玄。
陈玄的灵力值不该只有六百三十一。
她见过他在选拔赛上释放的那片冰。冰层的覆盖范围、凝结速度、灵力消耗——这些数据都指向一个更高的灵力值。
至少八百以上。
他在藏。
和选拔赛时一样,他在藏。
陈一凡在“陈玄”那一页写下了一行字:测灵碑显示六百三十一,与实力不符,有意压低了输出。
然后她又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期,开始写集训计划:
第一周:适应强度,观察所有人。
第二周:开始针对性训练,主要提升身法。
第三周:研究大比对手的情报。
第四周:调整状态,准备出发。
写完,她合上本子,抬头看月亮。
月亮很圆,挂在山脊上方,把竹林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山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竹叶,不是风,是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从竹林深处传来。
陈一凡的手指按上腰间的短剑。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人影从竹林中走出来。
灰色布衣,竹杖,微驼的背。
老赵头。
陈一凡的手指从剑柄上放下来。
“赵爷爷?你怎么在这里?”
老赵头没有回答。他走到水潭边,在离陈一凡不远的地方坐下来,把竹杖靠在身边的石头上。
他看起来比白天更老了。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窝凹陷,颧骨突出。但他的眼睛不浑浊——在月光下,那双眼睛反而比白天亮了一些,像两盏快要熄灭但还没灭的灯。
“七小姐,”他说,“你在测灵碑上动了手脚。”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陈一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赵爷爷说什么?我没听懂。”
老赵头没有看她,而是看着水潭里的月亮。
“隔灵符。薄如蝉翼,贴在掌心。一掌拍下去,碑上显示的不是你的灵力,而是隔灵符释放的扰波动。”他顿了顿,“真正的灵力被你引导到了碑面背面的阵法回路上,留了一个后门。”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陈一凡没有说话。
她的手按在小本本上,指节微微发白。
“你不用怕。”老赵头说,“我不会说出去。”
“为什么?”
老赵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一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母亲,”他慢慢说,“生前最后一次找我,是给你存东西。”
陈一凡的手指顿住了。
“什么东西?”
“我没看。她说不让我看,说等你长大了,你自己会知道该不该看。”
老赵头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东西,放在身边的石头上。
是一枚玉简。
灰白色的,很普通,和市面上最常见的空白玉简没什么区别。
“她说,等你十六岁的时候,把这枚玉简给你。到了那个时候,你自然知道该怎么用。”
陈一凡看着那枚玉简,没有伸手去拿。
她今年十五。
还有一年。
“为什么不能现在给我?”
“她说要十六岁。”
“我母亲的话,你每一句都听?”
老赵头转过头,看着陈一凡。
月光下,他的眼神和白天完全不同。
白天是浑浊的、昏聩的、像是一个半截入土的老人该有的眼神。
现在,那双眼睛里有光。
不是灵力的光,是另一种光。
“七小姐,”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留在陈家吗?”
陈一凡摇头。
“因为你母亲。”老赵头说,“她让我留在这里看着你,到十六岁。”
“你不是陈家的客卿?”
“不是。”
“那你是什么人?”
老赵头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拿起竹杖,把那枚玉简留在石头上。
“一年后,你会知道的。”
他转身走进竹林,脚步声渐渐远去。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陈一凡坐在水潭边,看着石头上的那枚玉简。
月光照在玉简上,灰白色的表面泛着微弱的光。
她没有拿。
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她知道,现在还不到时候。
母亲说的十六岁,一定有她的理由。
陈一凡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她看了一眼那枚玉简,转身沿着小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玉简还在石头上,安静地躺着。
月光照着它。
竹林的风吹着它。
水潭的水在它旁边缓缓流淌。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陈一凡转过身,加快脚步离开了。
她没有拿那枚玉简,但把它的样子刻进了脑子里。
长两寸,宽一寸,厚三分。
灰白色,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饰。
角上有一个极小的记号——
不是字,不是图案,而是一个刻痕。
像一道闪电。
又像一个字母。
她没见过那个标记,但记住了。
回到演武别院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了。
各屋的灯陆续灭了,只有走廊上的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照得人影绰绰。
陈一凡经过陈明珠的屋子时,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明珠小姐,你说那个陈一凡是不是装的?灵力值才一百二十三,选拔赛却能赢那么多场——”
“闭嘴。”陈明珠的声音,“不要说没有证据的话。”
“……是。”
屋里的灯灭了。
陈一凡继续往前走,脚步轻轻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门,没有点灯。
她坐在黑暗中,背靠着门板,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测灵碑。
老赵头。
玉简。
母亲
我的十六岁。
一个接一个,像珠子一样串在一起。
她现在看不清这线串出来的是一幅什么画。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会看清。
陈一凡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后山的竹林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
竹叶偶尔动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走路。
她盯着竹林看了很久,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关上窗,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集训。
陈明珠还要找她麻烦。
测灵碑上留的后门还要继续用。
一切照旧。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黑暗中,她小声说了一句。
“娘,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竹叶,沙沙响了一整夜。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