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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表彰会之后,大比集训正式开始。

陈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大比前的集训,前十名弟子要集中住在后山的“演武别院”,同吃同住同练,为期一个月。说是培养默契,其实是为了方便家族统一管理,防止有人在外头出什么幺蛾子。

陈一凡搬进演武别院那天,带了一个包袱。

包袱不大,里面装了三套换洗衣物、一套洗漱用具、两本阵法典籍、一个装灵石的小布袋,还有她的小本本和笔。

东西不多,但她收拾了整整一个时辰。

衣服按颜色深浅叠好,码在柜子里,从左到右从浅到深,间距相等。洗漱用具按使用顺序排列,牙刷牙粉放在最前面,其次是洗脸巾,再其次是澡豆。典籍按厚度排列,书脊朝外,书名朝上。灵石按品阶排列,上品在前,中品在后,下品放在最下面一层。

完美。

她关上柜门,坐在床边,打量了一圈屋子。

演武别院的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个柜子,一扇朝北的窗户。窗户外面是后山的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响。

比她栖梧院的屋子新一些,但没她的屋子舒服。

栖梧院再破,是她自己的地方。

这里不是。

陈一凡收回目光,从包袱里取出小本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开始写今天的计划。

卯时起床,洗漱,晨练。

辰时早饭。

巳时到午时——集训。

午时到未时——午饭,休息。

未时到酉时——集训。

酉时到亥时——自由活动,修炼。

亥时——洗漱,睡觉。

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空隙。

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母亲死后,没有人管她,没有人告诉她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如果不给自己定计划,子就会像一摊烂泥,糊里糊涂地流走。

她受不了烂泥。

集训第一天,卯时,天还没亮。

演武别院的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前十名加上各自带的随从、丫鬟、跟班,乌泱泱几十号人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陈明珠带了三个人——一个贴身丫鬟、一个剑侍、一个跑腿的。陈岚带了两个。就连排名最末的那个旁系弟子都带了一个帮忙拿东西的随从。

陈一凡是一个人来的。

她站在院子角落里,穿着那件藏青色的衣裙,头发用素银簪子束起来,没有随从,没有丫鬟,连个帮忙拿剑的人都没有。

她的剑自己拿着,用布条缠了两圈,斜挎在背上。

陈明珠从她面前走过,目光扫了一眼她背上的布条缠着的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走了。

她不需要说话。

那个眼神已经说了很多。

陈一凡低着头,假装没看到。

辰时,集训正式开始。

第一天的训练内容是——灵力测试。

陈家后山有一块“测灵碑”,三丈高,一丈宽,青黑色,表面光滑如镜。测灵碑是陈家祖上传下来的宝物,据说是一位元婴期阵法师的作品,能将修士的灵力强度、、属性全部量化成数值,刻在碑面上。

规矩很简单:全力一击打在碑上,碑面会显示你的灵力数值。

数值越高,说明灵力越强。

这玩意儿在修仙界不算稀罕,各大世家都有类似的东西。但陈家的测灵碑据说比别家的更准一些,用了上百年了,从来没出过错。

陈明珠第一个上。

她走到碑前,深吸一口气,运足灵力,一掌拍在碑面上。

“嗡——”

碑面亮起,一行金色数字浮现。

灵力值:八百四十七。

负责记录的管事大声念出来:“陈明珠,八百四十七!”

院子里响起一片赞叹声。

“八百四十七!明珠小姐太厉害了!”

“去年才七百出头,一年涨了一百多!”

“照这个速度,大比前就能破九百!”

陈明珠收回手,嘴角微微上扬,但没有笑出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矜持。

陈岚第二个。灵力值:七百九十二。

陈浩第三个。灵力值:七百六十五。

其他弟子依次上前,数值从五百到七百不等。

轮到陈玄的时候,他懒洋洋地走到碑前,随手一拍。

碑面亮起:六百三十一。

不高不低,刚好卡在中间。

管事念完数字,陈玄就缩回人群里了,从头到尾面无表情。

轮到陈一凡。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选拔赛七连胜的“黑马”,陈家年轻一代今年最大的意外——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炼气中期的废柴七小姐,灵力到底有多弱。

陈一凡低着头,走到碑前。

她没有运足灵力。

她甚至没有运灵力。

她伸出手,在碑面上轻轻拍了一下。

像拍一个熟人的肩膀。

碑面亮起:一百二十三。

全场安静了半息,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一百二十三?!我六岁的时候都比这个高!”

“选拔赛七连胜的灵力值一百二十三?她是怎么赢的?”

“运气呗,早就说了。”

陈明珠没有笑。她站在人群前面,看着碑面上“一百二十三”那几个数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觉得这个数字有问题。

是因为她觉得这个数字太低了。

低到不正常。

一个能躲过炼气大圆满对手几十剑的人,灵力怎么可能只有一百二十三?

灵力值一百二十三,意味着她的灵力连一只普通妖兽都打不死。

而她在选拔赛上,躲过了王锐三十二剑。

这是矛盾的。

但陈明珠没有说出来。

因为她没有证据。

陈一凡收回手,转过身,低着头走回角落里。

脸上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窘迫,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丢人。

没人看到她把手收进袖子的时候,指尖弹出了一丝极细微的灵力。

那丝灵力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测灵碑的背面,附着在碑面的阵法节点上。

不破坏,不影响,只是“挂”在那里。

像一个微小的标记。

测灵碑测出来的数值,取决于修士输入碑中的灵力。如果修士输入的不是灵力呢?如果输入的是别的什么东西呢?

陈一凡刚才按在碑面上的那只手,掌心贴着一张薄如蝉翼的“隔灵符”。

隔灵符是她自己画的,用最廉价的符纸,最廉价的灵墨。功效只有一个——隔绝灵力传导。她拍在碑面上的“灵力”,其实只是隔灵符释放出的一丝扰波动。

而真正的灵力,被她引导到了碑面的背面,附着在阵法的灵力回路上。

那块碑现在多了一个“后门”。

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后门。

以后任何人测灵,她都能通过这个后门,知道对方的真实灵力值。

不需要靠近,不需要观察,只需要感应自己留下的那个标记。

这一招是她从一本叫《阵法旁通》的破书里学来的。那本书的作者叫“无名氏”,书里记载的都是些旁门左道的东西——怎么在别人的阵法里留后门,怎么用最小的灵力扰最大的阵法,怎么在不触发警报的前提下潜入禁制。

陈一凡当初看这本书的时候,觉得这个“无名氏”一定是个贼。

现在她觉得,当贼也挺好的。

下午,自由对练。

陈明珠走到院子中央,拔出剑,剑尖指向陈一凡。

“七妹妹,来。”

全场的目光又聚了过来。

陈一凡抬起头,看着陈明珠。

陈明珠的表情不是挑衅,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赏赐”。

好像在说: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在全家人面前露露脸。

陈一凡知道陈明珠在想什么——灵力值一百二十三的废柴,在测灵碑前丢尽了脸,陈明珠要“帮”她挽回一点颜面。当然,挽回的方式是——在所有人面前,把她打得满地找牙。

这样大家就不会记得“陈一凡灵力值一百二十三”,而是会记得“陈明珠一招击败陈一凡”。

好算盘。

陈一凡低下头。

“明珠姐姐,我……我不太舒服。”

陈明珠的剑尖没有放下来。

“不舒服?哪里不舒服?”

“头……头疼。”

“头疼?”陈明珠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耐烦,“七妹妹,选拔赛的时候你生龙活虎的,怎么一测完灵就头疼了?”

陈一凡没有回答,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

僵持了几息,三长老陈远峰开口了。

“明珠,让她休息吧。大比还早,不急这一时。”

陈明珠收了剑,看了陈一凡一眼,那一眼里有不满,有怀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敌意。

更像是一种——好奇。

“七妹妹,你这个人,真有意思。”陈明珠说完,转身走了。

陈一凡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还是缩着的。

但她心里在想:陈明珠比选拔赛时敏锐了。

八百四十七的灵力值,炼气大圆满,确实有骄傲的资本。

但她骄傲得太早了。

大比的时候,她会遇到真正的强者。

而真正的强者,不会像她一样,在别人身上找优越感。

——·——

晚上,自由活动时间。

陈一凡没有回屋,一个人去了后山。

演武别院的后山连着陈家的禁地,但离密窟还有一段距离。她不是去密窟——沈渡洲这几天不在,去了也没用。她只是想在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

白天人太多了,太吵了,太杂了。

她需要一个人待着。

后山的竹林里有一条小路,通往一个小水潭。水潭不大,一丈见方,水是活的,从山上流下来,又从石缝里渗出去。潭水很清,月光照进去,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落叶。

陈一凡在水潭边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小本本,开始整理白天的记录。

灵力测试的数值她都记下来了——陈明珠八百四十七,陈岚七百九十二,陈浩七百六十五,陈玄六百三十一,其他人都在五百到七百之间。

这些数值和她之前推测的差不多,只有一个人比她预期的低——陈玄。

陈玄的灵力值不该只有六百三十一。

她见过他在选拔赛上释放的那片冰。冰层的覆盖范围、凝结速度、灵力消耗——这些数据都指向一个更高的灵力值。

至少八百以上。

他在藏。

和选拔赛时一样,他在藏。

陈一凡在“陈玄”那一页写下了一行字:测灵碑显示六百三十一,与实力不符,有意压低了输出。

然后她又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期,开始写集训计划:

第一周:适应强度,观察所有人。

第二周:开始针对性训练,主要提升身法。

第三周:研究大比对手的情报。

第四周:调整状态,准备出发。

写完,她合上本子,抬头看月亮。

月亮很圆,挂在山脊上方,把竹林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山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竹叶,不是风,是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从竹林深处传来。

陈一凡的手指按上腰间的短剑。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人影从竹林中走出来。

灰色布衣,竹杖,微驼的背。

老赵头。

陈一凡的手指从剑柄上放下来。

“赵爷爷?你怎么在这里?”

老赵头没有回答。他走到水潭边,在离陈一凡不远的地方坐下来,把竹杖靠在身边的石头上。

他看起来比白天更老了。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窝凹陷,颧骨突出。但他的眼睛不浑浊——在月光下,那双眼睛反而比白天亮了一些,像两盏快要熄灭但还没灭的灯。

“七小姐,”他说,“你在测灵碑上动了手脚。”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陈一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赵爷爷说什么?我没听懂。”

老赵头没有看她,而是看着水潭里的月亮。

“隔灵符。薄如蝉翼,贴在掌心。一掌拍下去,碑上显示的不是你的灵力,而是隔灵符释放的扰波动。”他顿了顿,“真正的灵力被你引导到了碑面背面的阵法回路上,留了一个后门。”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陈一凡没有说话。

她的手按在小本本上,指节微微发白。

“你不用怕。”老赵头说,“我不会说出去。”

“为什么?”

老赵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一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母亲,”他慢慢说,“生前最后一次找我,是给你存东西。”

陈一凡的手指顿住了。

“什么东西?”

“我没看。她说不让我看,说等你长大了,你自己会知道该不该看。”

老赵头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东西,放在身边的石头上。

是一枚玉简。

灰白色的,很普通,和市面上最常见的空白玉简没什么区别。

“她说,等你十六岁的时候,把这枚玉简给你。到了那个时候,你自然知道该怎么用。”

陈一凡看着那枚玉简,没有伸手去拿。

她今年十五。

还有一年。

“为什么不能现在给我?”

“她说要十六岁。”

“我母亲的话,你每一句都听?”

老赵头转过头,看着陈一凡。

月光下,他的眼神和白天完全不同。

白天是浑浊的、昏聩的、像是一个半截入土的老人该有的眼神。

现在,那双眼睛里有光。

不是灵力的光,是另一种光。

“七小姐,”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留在陈家吗?”

陈一凡摇头。

“因为你母亲。”老赵头说,“她让我留在这里看着你,到十六岁。”

“你不是陈家的客卿?”

“不是。”

“那你是什么人?”

老赵头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拿起竹杖,把那枚玉简留在石头上。

“一年后,你会知道的。”

他转身走进竹林,脚步声渐渐远去。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陈一凡坐在水潭边,看着石头上的那枚玉简。

月光照在玉简上,灰白色的表面泛着微弱的光。

她没有拿。

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她知道,现在还不到时候。

母亲说的十六岁,一定有她的理由。

陈一凡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她看了一眼那枚玉简,转身沿着小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玉简还在石头上,安静地躺着。

月光照着它。

竹林的风吹着它。

水潭的水在它旁边缓缓流淌。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陈一凡转过身,加快脚步离开了。

她没有拿那枚玉简,但把它的样子刻进了脑子里。

长两寸,宽一寸,厚三分。

灰白色,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饰。

角上有一个极小的记号——

不是字,不是图案,而是一个刻痕。

像一道闪电。

又像一个字母。

她没见过那个标记,但记住了。

回到演武别院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了。

各屋的灯陆续灭了,只有走廊上的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照得人影绰绰。

陈一凡经过陈明珠的屋子时,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明珠小姐,你说那个陈一凡是不是装的?灵力值才一百二十三,选拔赛却能赢那么多场——”

“闭嘴。”陈明珠的声音,“不要说没有证据的话。”

“……是。”

屋里的灯灭了。

陈一凡继续往前走,脚步轻轻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门,没有点灯。

她坐在黑暗中,背靠着门板,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测灵碑。

老赵头。

玉简。

母亲

我的十六岁。

一个接一个,像珠子一样串在一起。

她现在看不清这线串出来的是一幅什么画。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会看清。

陈一凡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后山的竹林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

竹叶偶尔动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走路。

她盯着竹林看了很久,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关上窗,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集训。

陈明珠还要找她麻烦。

测灵碑上留的后门还要继续用。

一切照旧。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黑暗中,她小声说了一句。

“娘,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竹叶,沙沙响了一整夜。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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