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第五天,陈明珠终于找到了机会。
前四天,她试过各种方式陈一凡出手——自由对练时点名、私下“切磋”时挑衅、连吃饭时都要阴阳怪气几句。但陈一凡像一条泥鳅,每次都能滑走。不是说头疼,就是说肚子疼,要么就是“明珠姐姐我怎么可能打得过你”。
陈明珠不是傻子。
她知道陈一凡在躲。但“知道”和“证明”之间,隔着一道墙。她需要一道墙倒下来。
今天,墙倒了。
三长老陈远峰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份分组名单。
“今天的训练内容是分组对抗。两人一组,三局两胜,不许下死手,不许用暗器,不许攻击要害。点到为止。”
他念了一串名字。陈岚对陈浩,陈玄对一个旁系弟子,其他人捉对厮。
“陈明珠,对陈一凡。”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陈明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等到你”的松弛。
陈一凡站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陈明珠转头看向她。“七妹妹,今天头疼不疼?”
“不疼。”陈一凡的声音很轻。
“肚子疼不疼?”
“……不疼。”
“那就好。”陈明珠拔出剑,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来吧。”
——·——
擂台上,陈明珠和陈一凡面对面站着。
陈明珠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劲装,头发扎成高马尾,腰间系着灵蚕丝腰带,脚蹬一双灵兽皮靴。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柄出了鞘的剑——锋利、耀眼、随时准备收割。
陈一凡还是那身藏青色衣裙,头发用素银簪子束着,背上的铁剑用布条缠着,看起来像一烧火棍。
两个人的对比,像一幅画——左边是世家嫡女的标准模板,右边是旁系废柴的标准模板。
陈明珠看着陈一凡那身打扮,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看不起。
是——不协调。
一个能在选拔赛七连胜的人,不该是这个样子。
“七妹妹,”陈明珠压低声音,“今天没有人能救你。”
陈一凡抬起头,看了陈明珠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不是认命的平静,不是害怕的平静,是一种让陈明珠不舒服的平静——像是大人看小孩闹脾气,懒得计较,但真要计较起来,小孩也讨不了好。
陈明珠握紧了剑。
裁判令下。
陈明珠出剑。
她没有试探,没有留力,一上来就是“碧波剑法”的全力一击。水蓝色的剑气从剑身上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道弧形的剑波,劈向陈一凡。
这一剑的威力,比选拔赛时她对阵任何人都要大。
八百四十七的灵力值,在这一剑中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陈一凡没有躲。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水蓝色的剑波朝自己劈来。
不是躲不开。
是不能躲。
如果她躲了,陈明珠会接着出第二剑、第三剑、第十剑。每一剑都会比上一剑更快、更狠、更不留余地。她可以躲一次、两次、十次,但不能一直躲下去。
因为这里是擂台。
不是选拔赛的擂台。
是陈明珠主场的擂台。
在这座擂台上,“躲”不是战术,是认怂。
陈明珠要的不是赢,是要她认怂。
陈一凡拔出剑。铁剑出鞘的声音短促而沉闷,不像灵剑那样清脆。她举剑格挡。
“铛——”
铁剑与灵剑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陈一凡被震得后退了三步。虎口发麻,铁剑差点脱手。
陈明珠的剑停在半空中,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陈一凡挡住了——她本来就留了余力,这一剑只用了七成,怕真把人打伤了不好交代。
是因为陈一凡格挡的角度。
不是正面硬挡,是斜向四十五度。这个角度将剑波的冲击力卸掉了一大半,传导到陈一凡身上的只有三成左右。
一个灵力值一百二十三的人,不可能知道这种格挡角度。
这不是天赋,是知识。是有人教过她,或者她看过很多书,或者两者都有。
陈明珠收起那一丝杂念,第二剑出手。
这一次用了八成力。
水蓝色的剑气比之前更浓、更密,像一道真正的海浪,朝陈一凡压过来。
陈一凡再退。
她没有硬接,而是侧身让过剑锋,铁剑贴着陈明珠的剑身滑过去,试图卸掉她的剑势。
陈明珠没有给她机会。手腕一转,剑锋翻转,横削陈一凡的腰部。
这一剑很快,快到陈一凡来不及完全躲开。
剑锋划过她的腰侧,衣物被割开一道口子,皮肉被划破,鲜血渗出来。
不是很深,但很疼。
陈一凡咬住嘴唇,没有出声。
陈明珠没有停。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
陈一凡在擂台上不断地后退、格挡、闪避。她的动作看起来笨拙而勉强,像是随时都会倒下,但每次都在最后一刻稳住了。
陈明珠越打越烦躁。
她明明比陈一凡强得多——灵力是她的将近七倍,修为比她高一个境界,剑法比她精妙十倍。但就是打。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不是打不中,是打中了也没有造成预期的效果。
陈一凡每次都“刚好”挡住了要害,每次都“刚好”卸掉了大部分力道,每次都“刚好”在最后一刻化险为夷。
所有的“刚好”加在一起,就不是刚好。
是刻意。
陈明珠深吸一口气,收剑后退了两步。
她看着陈一凡,眼神变了。
不再是居高临下,不再是“赏赐”,而是一种——认真。
“七妹妹,”她说,“你骗了所有人。”
陈一凡站在擂台另一端,腰侧的血顺着裙摆往下滴,滴在青石地面上,一滴一滴,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红花。
她没有回答。
陈明珠举剑,剑身上的灵光比之前亮了将近一倍。
她要用全力了。
陈一凡看到了那道灵光,知道这一剑下来,她的“表演”就到头了。
陈明珠的全力一击,炼气大圆满的巅峰输出。以她“炼气中期”的伪装,不可能挡得住,也不可能躲得开。
结果只有两个:要么暴露真实修为,要么重伤下场。
她在心里飞快地计算了一下——重伤的话,需要多久能恢复?伤势会不会影响三个月的备战?经脉会不会受损?
就在她准备做出选择的时候——
“住手。”
一个声音从擂台边传来。
低沉,清冽,像冬天的泉水。
所有人转头看去。
擂台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白衣如雪,长发如墨,腰间悬着一柄银白色的剑。他站在那里,像一柄在雪地里的剑——冷,安静,不怒自威。
沈渡洲。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沈渡洲?!”
“玄天宗的沈渡洲?!”
“他怎么在这里?他不是在玄天宗吗?”
陈明珠的剑僵在半空中,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陈远峰快步走过来,朝沈渡洲抱拳行礼。“沈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沈公子此来——”
“路过。”沈渡洲面无表情。
陈远峰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路过。
玄天宗在北,陈家在西南。
路过得真远。
但他是沈渡洲。二十岁的金丹,玄天宗首席剑修。他可以说地球是方的,也没人敢当面反驳。
沈渡洲的目光越过陈远峰,落在擂台上。
陈一凡站在那里,手握着铁剑,腰侧的血还在往下滴。
他的目光在她腰侧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三长老,”沈渡洲说,“宗主让我来传个话。”
陈远峰立刻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沈公子请讲。”
“四大家族大比,规则有变。”沈渡洲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到,“今年的大比,不再是擂台赛,而是秘境试炼。所有参赛弟子同时进入秘境,以获取的灵植、灵石、妖兽内丹为积分。最终按积分排名。”
院子里响起一片嗡嗡声。秘境试炼?不是擂台赛?这和往年完全不同。
陈远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院子门口,快步走进来,朝沈渡洲拱了拱手。“沈公子,这规则是谁定的?”
“宗主。”
“……宗主可有说明原因?”
“没有。”
陈远山沉默了片刻。“多谢沈公子传话。请沈公子回禀宗主,陈家大比备战时会将新规则纳入考量。”
沈渡洲“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
“沈公子请说。”
沈渡洲没有看陈远山,也没有看陈远峰,目光落在擂台的青石地面上,好像在数石板的缝。
“陈家选拔赛的留影石,宗主想看。”
陈远山一愣。“宗主想看?宗主他老人家怎么突然对陈家的选拔赛感兴趣了?”
“路过。”
陈远山沉默了。
陈一凡站在擂台上,血还在滴。
她从沈渡洲出现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说,连头都没有抬。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腰侧渗出的血,看着血滴在青石地面上,一滴,两滴,三滴。
沈渡洲的目光从擂台上扫过,没有在她身上停留。
然后他转身,走了。
白衣掠过院门,消失在回廊尽头。
陈远山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那种“有贵客临门”的笑容,慢慢地收了回去。
“三长老。”
“在。”
“沈渡洲来陈家,真的只是传话?”
陈远峰想了想。“他说是路过。”
陈远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怀疑,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把选拔赛的留影石整理好,派人送到玄天宗。”
“是。”
陈远山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停下来,看了一眼擂台上的陈一凡。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息。
然后他走了。
陈一凡站在擂台上,腰侧的血终于止住了——不是自己止的,是血液凝固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伤药,撒在伤口上,疼得吸了一口冷气。
把药瓶塞回袖子里,铁剑回背上用布条缠着的剑鞘,走下擂台。
陈明珠还站在擂台上,手里握着剑,看着陈一凡的背影。
“七妹妹。”
陈一凡停下来。
“你认识沈渡洲?”
陈一凡没有回头。“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
“明珠姐姐,”陈一凡打断她,声音轻轻的,“沈公子是玄天宗的首席剑修,我只是陈家的一个旁系废柴。他路过陈家,传个话,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明珠盯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陈一凡继续往前走,走回自己的屋子,关上门。
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腰侧的伤口还在疼,一抽一抽的,像是有针在里面扎。
她低头看着腰侧被血染红的衣裙,伸手摸了摸那块血迹。
血已经了,硬邦邦的,硌手。
她从袖子里掏出小本本,翻到沈渡洲那一页。
在“传音符,六字”后面加了一行。
“集训第五,出现在擂台边。传话:大比改为秘境试炼。他说路过。”
写完,她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腰侧的伤口,他看到了。他知道是陈明珠打的。”
她合上本子,把它按在口。
血是凉的,小本本是凉的,地板是凉的。
但口里面,有什么东西是热的。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