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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密室里重新点上了油灯。

霍北山坐在陈寂对面,他的女徒弟站在身后,一双眼睛不住地打量四周。

这间密室陈设简陋,唯一引人注目的是那面钉满纸条和舆图的墙。

她盯着那些被划了横线的名字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最后落在“罗锦堂”三个字上——那是第十四个被划掉的名字。

“你徒弟?”陈寂问。

“算是。”霍北山点头,“阿青,我在青州码头捡的。那年她七岁,爹娘被码头上的地痞打死了,她自己缩在烂菜堆里啃菜叶子。我路过,顺手捡回来养了十年。”

阿青抿了抿嘴,没说话。

陈寂看了她一眼。瘦,但骨架匀称,指节粗大,是练枪的底子。

双手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这说明她练得很勤。眼神锐利,看人时不闪不避,带着一种在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警觉。

“你师父说欠陈家一条命。”陈寂转向霍北山,“说清楚。”

霍北山没有绕弯子,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十三年前,他在辽东一带走镖,因为得罪了当地豪绅被栽赃陷害,官府和江湖两路人马一起追他。

他逃到江南时已经身负重伤,眼看就撑不下去了。

是陈家的一个外门管事路过,认出他是当年在辽东帮过陈家的故人之后,出手救了他一命。

“那个管事叫什么名字?”陈寂问。

“陈伯安。”

陈寂沉默了一瞬。他记得这个名字。

陈伯安是他父亲的贴身老仆,也是陈家外门的总管事。

灭门那夜,陈伯安护着他出重围,身中七刀,最后把他塞进一道山缝里,自己回头去引开追兵。

再也没有回来。

“他死了。”陈寂说,“十五年前,替我挡了追兵。”

霍北山低下头,好一会儿没说话。阿青看着师父的侧脸,她从没见过师父露出这种表情——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

“所以你欠的不是我的命。”陈寂的语气很平淡,“你欠的是陈伯安的命。他已经死了,你的债还不上了。”

“还不上也得还。”霍北山抬起头,“陈伯安救我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陈家行走江湖,只凭一个理字。帮人不求回报,但求被帮的人将来也能帮别人。这叫薪火相传。”

他看着陈寂,一字一顿:“我不是来还命的。我是来接火的。”

密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油灯的火苗被不知从哪来的微风吹得晃了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陈寂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从怀里摸出那叠从天罗山庄拿回来的信函,抽出其中几页递给霍北山。

“你先看看这个。”

霍北山接过信纸,就着灯光快速翻阅。他的脸色随着阅读越来越难看。

看完最后一行,他把信纸放回桌上,双手微微发抖。

“这上面写的是真的?”

“罗锦堂藏了十五年的东西。”陈寂说,“枢密院副使的亲笔信,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批示。当年灭我陈家的,名义上是五家正派联手,实际上是朝堂的密令。他们要的是红尘道的功法谱诀,拿去武装北疆的驻军。”

霍北山的拳头攥紧了。

他闯荡江湖二十年,见过不少肮脏事,但这样的事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朝堂权臣勾结名门正派,为了一本功法屠人满门——这种事要是传出去,整个大靖江湖的基都会动摇。

“你要把这些公之于众?”霍北山问。

“现在公开,等于打草惊蛇。”陈寂摇头,“枢密院副使还在京城,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安权倾朝野。我现在拿着这些信去告官,只会被反咬一口,变成魔道奸细诬陷忠良。这些信只有在合适的时候拿出来,才能成为人的刀。”

“那什么时候才算合适?”

“等我有足够的筹码,让这些人即便知道我是来索命的,也不得不坐下来跟我谈。”陈寂顿了顿,“或者,等我足够强,能直接提着剑进京城。”

这不是狂妄。

霍北山从陈寂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很可怕的东西——那不是意气之言,也不是膨胀的野心,而是一个计划好了每一步的人在陈述目标。

他说要提着剑进京城,就意味着他已经想好了进京的每一条路线、每一个障碍、每一种可能的变数。

“你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吗?”霍北山沉声问,“九大正派中的五家,加上枢密院,加上曹安。这不是几个庄主、废几个外门长老就能解决的事。”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用了十五年。”陈寂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口枯井,“十五年,我什么都没,只做了一件事——查。查每一个参与者的名字、身份、关系网、习惯、弱点。你以为我罗锦堂只是为了泄愤?不是。我他,是因为他手里的信能帮我理清朝堂那条线。现在我有了枢密院副使的名字,有了曹安的手迹,有了五家正派的分赃账册。接下来我要做的,是按着这份名单,一个一个往上查,查到最顶上的那个人为止。”

霍北山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陈寂为什么能在天罗山庄来去自如——不是因为他的武功有多高,而是因为他花了一整年的时间,摸透了天罗山庄的每一道岗哨、每一班巡逻、每一个人的作息习惯。

他是在所有准备工作都完成之后,才动手的。

这十五年,这个人一直在织网。

现在网织好了,猎物才开始一个一个地落进去。

阿青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陈先生,我有个问题。”

陈寂看向她。

“你罗锦堂的时候,他求饶了吗?”

“求了。”

“那你手软了吗?”

“没有。”

阿青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

她在码头长大,见过太多被欺压的人一旦得势就变得比施暴者更残暴,也见过太多软弱的人面对仇人时泪流满面却下不了手。

眼前这个人,既不残暴,也不软弱。他只是冷静得像一把尺子,量出了每个人该付的代价,然后一刀切下去,不多不少。

这才是真正的复仇。

霍北山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然后做了一个出乎陈寂意料之外的动作——他单膝跪了下去。

“霍北山,辽东铁胆枪传人,愿为陈家旧恩,追随陈先生。”他抬头看着陈寂,“不为名利,不为前程,只为我欠的那条命还不上,只能还给陈家最后一个活着的人。”

阿青跟在师父身后,也单膝跪下。她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寂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在油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独行了十五年。

十五年来,没有人帮他,他也不信任何人。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把所有计划都藏在心里,习惯了在每次行动前都想好七八条退路——因为没有同伴意味着没有后援,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可现在有人朝他走过来了。

不是来施舍同情,不是来劝他放下仇恨,而是来告诉他——这条绝路,我们陪你走。

“我不收徒弟。”陈寂说,“也不收属下。”

霍北山的心一沉。

“但我缺人手。”陈寂话锋一转,“你们两个,暂时跟着我。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陈寂从墙上取下一张舆图,摊在桌上。舆图上标注的是青州城及周边方圆五百里的山川城池。他的手指点在青州城南的一个标记上。

“落雁山的事情传开后,云剑宗会加派人手四处搜捕我。赵观云不蠢,他知道单凭云剑宗一家未必能拿下我,所以他一定会联合其他四家正派在青州附近的势力,组成一个临时的围剿联盟。”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落在青州以西的一处山隘。

“五家正派里,离青州最近的是铁剑门。铁剑门在苍云岭,距青州三百里。快马一天半可到。如果赵观云派人去请援兵,信使一定会走这条官道。”

霍北山眼睛一亮:“你要截信使?”

“不。”陈寂摇头,“我要你截住信使,但留活口。从他嘴里问出铁剑门派来的援兵有多少人、走哪条路、什么时候到。”

“然后呢?”

“然后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等着。”陈寂的手指在苍云岭到青州之间的官道上点了一下,“给他们一个见面礼。”

霍北山吸了一口气。他明白了——陈寂不是要被动防御,而是要在围剿联盟成型之前,先打掉铁剑门的援兵。

打掉一支,赵观云就得再派人去请别家,一来一回又是三五天。这三五天里,陈寂就有足够的时间做他想做的事。

“你这边呢?”霍北山问,“我去截信使,你去做什么?”

陈寂卷起舆图,重新挂回墙上。

“我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欠了陈家更多东西的人。”

他没有说是谁,霍北山也没有再问。他隐约感觉到,陈寂口中那个“欠了陈家更多东西的人”,恐怕比罗锦堂更接近当年灭门案的核心。

油灯燃尽了最后一点灯油,火苗跳了两跳,熄灭了。

密室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黑暗中,陈寂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明天午时,南城外土地庙碰头。带上你的枪。”

“好。”

脚步声沿着石阶上行,渐渐远去。

陈寂独自留在黑暗中,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探入怀中,摸到了那块磨损得不成样子的铜牌。

“不悔”两个字,在指尖下微微发烫。

他闭上眼睛。

明天之后,青州城就不再是只有他一个人的战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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