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北山带着阿青离开后,陈寂在天亮前也出了密室。
他没有走城门。
青州城四门都有云剑宗的眼线,赵观云不是傻子,罗锦堂的死讯传开后,城门盘查必然加强。
陈寂走的是城西一段废弃的排水渠,出口在城墙外半里地的芦苇荡里。
这条路是他三年前第一次到青州时发现的,后来每次进出城都走这里,从没被人发现过。
有些准备,在动手之前很久就已经做完了。
出城后,陈寂沿小路向北走了二十里,拐进一座荒废的山神庙。
庙里供的山神像早已面目全非,香炉里积了半尺厚的灰。他把供桌挪开,从底下挖出一个油布包裹。
包裹里是一套净的青色劲装、一张人皮面具、三十两碎银,还有一柄比寂灭剑短三寸的窄身直刀。
十五年来,他在青州方圆五百里内埋了七个这样的藏匿点。
每个藏匿点都有不同的身份凭证、衣物和武器。狡兔三窟,他是狡兔七窟。
换好衣服,贴上人皮面具,陈寂在庙后的小溪边照了照。
水面映出的是一张三十来岁的方脸汉子,肤色黝黑,左眉有道旧疤,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
他把寂灭剑用旧布裹好背在背上,腰间挂上那柄窄身直刀,朝苍云岭的方向走去。
苍云岭,铁剑门。
铁剑门是青州以西最大的江湖势力,与云剑宗并列九大正派,排名还在云剑宗之上。
门中弟子皆使重剑,剑势大开大合,以力破巧,在九派中独树一帜。
当年参与围攻陈家的五家正派里,铁剑门是冲在最前面的一家——因为陈家的红尘道功法与铁剑门的刚猛路数正好互补,铁剑门掌门韩铁山对红尘道的图谱志在必得。
十五年后,韩铁山还活着。不仅活着,还活得很好。
铁剑门这些年吞并了周边七八个小门派,地盘扩大了将近一倍,门下弟子逾千人,是青州以西当之无愧的霸主。
陈寂此行的目标不是韩铁山。
他现在还没有把握正面对抗九大正派之一的掌门人。他的目标是铁剑门的副门主——谢昆。
谢昆是韩铁山的师弟,也是当年亲自带队参与围攻陈家的铁剑门头号战将。
灭门之夜,谢昆一人斩陈家内门弟子十一人,其中包括陈寂的二叔陈仲远。
事后论功行赏,韩铁山将夺来的红尘道图谱交给谢昆参研。
这十五年来,谢昆闭关苦修,将红尘道的部分心法融入铁剑门功法,武功大进,隐隐已有超越师兄之势。
但谢昆有一个习惯——每年入冬之前,他都会独自离开铁剑门,去苍云岭北麓的温泉别院闭关一个月。
这是铁剑门内部的惯例,因为谢昆早年修炼时受过内伤,每逢秋冬之交旧伤就会发作,需要温泉配合药物调理。
今年也不例外。
而今天,距离入冬还有三天。
陈寂在苍云岭北麓已经潜伏了两天。他找到了谢昆的温泉别院——一座藏在松林深处的独栋小院,依山而建,引温泉水入室。
别院外围有六名铁剑门弟子轮值守卫,两人一班,三个时辰一换。
谢昆本人深居简出,两天来只出过一次门,在后山练了半个时辰的剑。
陈寂蹲在离别院百步外的一棵老松树上,把谢昆这两天的作息、巡逻路线、换班时间全部刻在了脑子里。
六名守卫不是问题。铁剑门的普通弟子,单打独斗挡不住他三招。
问题是谢昆本人。
谢昆的武功在铁剑门仅次于韩铁山,加上这些年融合了红尘道的部分心法,战力比当年带队围攻陈家时只强不弱。
陈寂估算过,正面交锋,他的胜算不超过五成。而且一旦打起来惊动了苍云岭上的铁剑门总舵,韩铁山带人赶到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所以不能正面来。
第三天傍晚,机会来了。
守卫换班的时候,接班的两个人迟了一刻钟。
前一班的人等得不耐烦,骂骂咧咧地往回走,把守外围的活丢给了还没到的下一班。别院外围出现了短暂的空档。
陈寂没有动。
空档只有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不够他潜入别院找到谢昆再全身而退。他需要的是更长的时间窗口,一个足够他把所有事情都办完的窗口。
他继续等。
夜幕降临,谢昆别院的灯火亮了。
从松林里望过去,窗户上映出一个宽厚的身影,正坐在案前翻阅什么。
陈寂从怀里摸出一支竹管,里面装的是他提前备好的迷香。
迷香的配方是他跟一个岭南的老猎人学的——野狼牙草磨粉,混上曼陀罗花蕊,点燃后无色无味,吸入后会让人在半盏茶内昏睡不醒。
对付不了真正的高手,但对付外围的守卫绰绰有余。
他没有立刻动手。
谢昆还没睡。一个融合了红尘道心法的高手,感知力远超常人。即便有迷香,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他必须等到谢昆真正入睡。
这一等,又是三个时辰。
四更天,别院的灯火终于灭了。
陈寂又等了半个时辰,确认窗内没有任何动静之后,才无声无息地从树上滑下来。
他潜到别院的上风口,用火折子点燃竹管里的迷香粉末,将竹管在地上。
青烟袅袅升起,被夜风带着缓缓飘向别院。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外围哨位上传来两声轻响——那是两个守卫先后倒地的声音。
陈寂动了。
他贴着地面快速掠过,翻过别院的矮墙,落地无声。
院子里静悄悄的,正房的木门虚掩着。他用刀尖轻轻挑开门闩,闪身入内。
房内,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躺在床上,呼吸粗重——但不是沉睡的呼吸。
迷香对他起了一些作用,但没有完全放倒。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似乎正在与药力对抗。
陈寂没有犹豫。
他一个箭步上前,左手食指精准地击中谢昆后颈的位——与对付罗锦堂时用的是同一招。
但谢昆的内功修为远非罗锦堂可比,位被封的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你——”
陈寂的第二指已经落下,点中他口的膻中。
谢昆闷哼一声,全身劲力被阻断,四肢瘫软,再也无力反抗。
“谢昆。”陈寂摘下人皮面具,露出本来面目,“还记得陈家吗?”
谢昆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你……你是那个孽——”
“陈寂。”他报了名字,语气平静,“陈仲远的侄子。”
谢昆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当然记得陈仲远——那个在陈家灭门夜被他亲手斩的陈家家主的弟弟。
那一剑从肩胛骨劈下去,直直劈到了心脏。陈仲远死前没有求饶,甚至没有惨叫,只是死死地盯着他,说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不悔”。
和现在面前这个年轻人手里那块铜牌上刻的字一模一样。
“我二叔死前说了什么?”陈寂问。
谢昆的嘴唇发抖。
他不想说,但他从陈寂的眼神里读到了一条很简单信息——不说,会比说了更痛苦。
“……他说不悔。”
陈寂沉默了一瞬。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寂灭剑的右手手背,青筋微微浮现。
“好。”他说,“冲这两个字,我给你一个痛快。”
“等等——”谢昆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恐惧,“你不能我,铁剑门不会放过你,韩铁山不会放过你,整个正道都不会——”
“韩铁山。”陈寂打断他,“你替我转告他。”
谢昆一愣。
“到下面转告他。”
寂灭剑出鞘。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是一剑。
剑尖刺穿了谢昆的膻中——正是陈寂刚才用手指点中的同一个位置。
膻中是气血交汇之处,此处被内力贯穿,难救。
谢昆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终究没能说出来。
他的眼神迅速涣散,呼吸在几次急促的抽动后彻底停止。
陈寂拔出剑,在谢昆的衣襟上擦净剑身上的血迹,收剑入鞘。
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谢昆的书房里翻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谢昆这些年来参研红尘道心法的手札,以及他与韩铁山之间的往来信函。
手札里详细记录了铁剑门融合红尘道的进展,信函则涉及铁剑门与其他四家正派之间的联络。
这些东西,和罗锦堂的密信一样,都是将来翻盘的筹码。
他把东西收入怀中,重新戴好人皮面具,推门而出。
院子里依然安静,两个被迷香放倒的守卫还在地上昏睡。
陈寂翻过矮墙,消失在松林的黑暗中。
身后,谢昆别院的灯火再也不会亮了。
天亮时分,陈寂已经走出了苍云岭的地界。
他没有回头。
了谢昆,只是名单上又划掉了一个名字。
但谢昆的级别比罗锦堂高得多——铁剑门副门主,九大正派的核心人物之一。
谢昆的死讯传出去,整个江湖都会震动。
到那时,赵观云的围剿联盟就不是一个构想,而是一个必然。
但陈寂要的正是这个。
他要让所有人都动起来。
只有他们动起来,才会露出破绽。而他已经织好的网,正等着他们往里钻。
山道尽头,晨光初现。一个瘦削的身影牵着马等在路边——是阿青。
她看到陈寂,远远地招了招手,动作利落地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两匹马一前一后,朝青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下一个目标,还在青州城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