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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金陵的十月末,天黑得越来越早了。

洛薇薇在图书馆待到快闭馆。天体力学下周有个小考,她借了一堆参考书,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了整个晚上。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摇晃,草稿纸用了好几张,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轨道图。九点四十五分,闭馆铃响了。她合上电脑揉了揉眼睛,把参考书归位,背起帆布包往外走。

走到图书馆大门口的时候,一个男生从旁边的自习区追了出来。“同学——洛薇薇同学,等一下。”洛薇薇停下来转过头。男生她见过,隔壁班的,好像姓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平时在专业课上碰到会点个头。他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天体力学教材,书页上画满了问号。

“不好意思,这道题我想了一晚上都没想通,能不能麻烦你帮忙看一眼?”他笑得很腼腆,镜片后面的眼睛不敢直视她。

洛薇薇看了看手机,九点五十分。讲一道题最多十分钟,来得及。她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接过教材靠在走廊的窗台边,用手指点着题一行一行往下看。“你看这里,近星点的进动角速度算错了,公式要带偏心率的一阶展开。”她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草稿纸上写推导过程,字迹很小但很清楚。走廊里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男生凑近了看,手臂几乎挨到她的肩膀,洛薇薇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寸,继续讲。讲完最后一行的时她合上教材递给他。“大概就是这样,你回去再自己推导一遍应该就通了。”

“太感谢了。对了,我这儿有瓶水,还没开的,你讲了半天肯定渴了。”男生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过来。农夫山泉,瓶盖密封完好,塑料包装没有破损。洛薇薇确实渴了,犹豫了一秒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两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极淡的、几乎尝不出的微甜。她以为是矿泉水本身的味道。

“我正好也要往南门走,一起吧。”男生把书包甩到肩上。

洛薇薇没有多想。南门是回别墅的方向,顺路。两个人并排走出图书馆,穿过梧桐大道。夜风很大,吹得落叶在地上打着旋,空气里有深秋草木枯萎的燥气息。走了大约五分钟,快到南门的时候,洛薇薇忽然觉得不对。视野的边缘开始模糊,像有人在她眼前蒙了一层薄纱。脚下的地面变得软绵绵的,踩下去像踩在棉花上。她扶住路边一棵梧桐树,手指抠在粗糙的树皮上,指甲掐出了几道印子。

“我……好像有点不舒服。”她转过头想跟那个男生说你先走,但发现自己连转头的动作都变得很慢,像在水里移动。男生站在她旁边,路灯把他的脸切成一半明一半暗。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扶她,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和刚才完全不同的眼神看着她。

洛薇薇想起来了。那瓶水。微甜的味道。她张了张嘴想喊,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帆布包从肩上滑落掉在地上,里面的笔滚出来,骨碌碌地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她最后的意识是有人扶住了她的腰,她闻到了一股陌生的洗衣粉味道,然后是彻底的黑暗。

金陵城东,美居酒店四楼,412房间。走廊里的地毯是暗红色的,墙纸已经有些旧了,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男生把洛薇薇放在床上,反锁了房门,拉上了窗帘。窗帘是深灰色的遮光布,拉上之后整个房间密不透光。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洛薇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洛薇薇侧躺在床上,完全失去了意识。她的黑色长发散在白色的床单上,像泼翻的墨汁。睫毛很长,安静地覆在眼下,鼻梁的线条在昏黄的床头灯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她穿着一件米色的宽松短袖和深蓝色牛仔裤,帆布鞋上沾着梧桐叶的碎屑。因为刚才被扶着走路时的摩擦,短袖的领口微微歪向一边,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男生的呼吸变重了。他在床边蹲下来,伸出手,手指碰到洛薇薇短袖的下摆。他的动作很慢,不是犹豫,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病态珍视,像一个人终于拆开了觊觎已久的礼物。他抓住短袖的边缘往上卷,一寸一寸地露出洛薇薇平坦的小腹和肋骨。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色的光泽。他把短袖完全脱了下来扔在地上,洛薇薇的上半身只剩下内衣,肩膀和锁骨暴露在空调冷硬的空气里,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即使在昏迷中她的身体也本能地感知到了冷,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男生解开自己的皮带,俯下身去,双手撑在洛薇薇身体两侧,把脸埋向她的颈窝。

姜砚今晚的会从七点开到九点半。并购案最后的细节敲定,法务和财务在会议室里吵得不可开交,她坐在主位上全程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九点十五分,她给洛薇薇发了一条消息——“回去带杯桂花酒酿”。上一次她让洛薇薇带茉莉绿,洛薇薇没买到,她把她绑在地下室里绑了两天。现在她让她带桂花酒酿,不是因为想喝,是因为想看看她买了没有。洛薇薇没回。九点半、九点四十、九点五十,还是没有回。开会之前洛薇薇说过今晚在图书馆自习,大概十点回去。现在已经快十点了,她从来不会超过自己说的时间。

十点整。姜砚拨了洛薇薇的电话。嘟了三声之后转到了语音信箱。再拨,直接关机。姜砚从会议室出来,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落地窗外是金陵城的万家灯火,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她的胃壁。这种感觉她以前也有过——洛薇薇从游乐园跑掉的那个晚上,洛薇薇从神都被抓回来的那个早上。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更糟。她说不清为什么,但她的手在发抖。

“孙敏。查洛薇薇的手机定位。最后一次信号。马上。”电话那头孙敏还没说完“好的姜总”,姜砚已经挂了电话,拿起车钥匙大步往电梯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快得像机关枪。

保时捷卡宴冲出公司地下车库的时候轮胎在地面上擦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孙敏的电话打过来了——“姜总,洛小姐的手机定位最后一次信号在金陵大学图书馆附近,之后关机了。但学校门口的监控我调到了,十分钟前她和一个男生一起出的校门,往南门方向。那个男生的身份正在查——”

“发给我。”姜砚把方向盘猛地打到左边,车身在十字路口漂移般地拐了个弯。她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油门踩到底。她不知道那个男生是谁,不知道他要把洛薇薇带到哪去。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今天有人碰了洛薇薇一手指头,她会让那个人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孙敏的第二条消息——那个男生的身份证号和开房记录。酒店就在金陵大学东侧八百米。姜砚看了一眼那个地址,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咔咔作响。

美居酒店的前台正在刷手机,忽然听到大厅旋转门被猛地撞开。一个穿黑色西装裙的女人大步走进来,头发散了一半,高跟鞋只有一只脚穿着,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手里攥着一只没穿的那只高跟鞋。她的眼睛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嘴唇抿成了一条刀锋般的直线。前台小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先、先生请问——”

“四一二。”姜砚把手机拍在前台上,屏幕上是孙敏发来的开房信息,“房卡。”

“我们不能随便给——”

姜砚伸手越过前台桌面一把攥住前台小姐的衣领,把她整个人拽到距离自己不到十厘米的位置。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叫姜砚。姜氏集团的姜砚。你如果不给我房卡,我就把这栋楼买下来把你辞退。现在,马上,给我房卡。”前台小姐的脸白了,手指哆哆嗦嗦地从抽屉里翻出备用房卡递给她。姜砚松开她的衣领,抓起房卡冲向电梯。电梯从五楼下来,数字跳得很慢。她按了三下电梯按钮,然后转身踹开了楼梯间的消防门。

她跑楼梯的速度比电梯快。四层楼,高跟鞋只剩一只,脚底踩在冰凉的金属楼梯上,嵌进防滑槽里的灰尘硌着她的脚心。她的头发彻底散了,西装裙在跑动中被扯到。但她没有停下,一步都没有停。

四楼。走廊尽头,412。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姜砚用房卡刷了一下,电子锁发出嘀的一声。她压下门把手用力撞开门,门撞到墙壁上发出巨响,墙皮震掉了一块。

床上的男生猛地回头。他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头发散乱、口剧烈起伏、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他在任何恐怖片里都没见过的怒火。他被这个画面钉住了一秒。就是这一秒的犹豫,姜砚已经跨过了整个房间。她一把抓住他的头发,用力之大,他感觉自己的头皮都要被扯下来了。然后他被猛地往后一拽,整个人从床上翻下去,后脑勺撞到了床头柜的边角,疼得他眼前发白。他还没来得及惨叫,姜砚的膝盖已经顶上来了。不是顶口,是顶下面。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膝盖骨撞到男人最脆弱的部位发出一声闷响。男生的惨叫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他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虫子一样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部,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姜砚直起身子,转身看向床上。洛薇薇安静地躺在白色的床单上,上身只剩下内衣,米色短袖被团成一团扔在床边的地毯上。她的头微微偏向一侧,长发散落,嘴唇微微张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睡过去了,但那种睡太深了,深得不正常。锁骨、肩膀、手臂、小腹——所有在外的皮肤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好在牛仔裤还在,鞋还穿在脚上。她来得不算晚。

姜砚单膝跪在床边,把洛薇薇上半身抱起来。洛薇薇的头无力地靠在她肩膀上,皮肤是凉的,锁骨上有一道被指甲划过的红印。她还活着。呼吸很浅,但很均匀。姜砚把脸埋在洛薇薇的头发里,闻到那股熟悉的洗发水清香,和另一种陌生的、让她反胃的男性气味混在一起。两种味道交织着钻进她的鼻腔,让她想吐,也让她想哭。

“薇薇。”她的声音哑了。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洛薇薇的脸颊,洛薇薇没有反应。她又叫了一遍,声音在发抖。洛薇薇的睫毛动了一下,但眼睛没有睁开。姜砚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裹住洛薇薇的上半身,把袖口小心地穿过她的手臂,一颗一颗地扣上扣子。西装太大了,几乎把洛薇薇整个人包了进去,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穿着帆布鞋的脚。然后她把洛薇薇抱起来,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碎的瓷器。洛薇薇的头靠在她锁骨上,呼吸平稳而绵长,完全没有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姜砚抱着她走到门口,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在痛苦蠕动的男人。她蹲下来,用还穿着高跟鞋的那只脚踩住他的手腕,碾了一下。骨节在高跟鞋底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男人又惨叫了一声。

“你碰她哪儿了。”姜砚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没有——我真的没有——”

“我问你碰她哪儿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脚底的力度加大了。

“脱了——脱了衣服——别的都没——真的没——求求你别——”

姜砚移开脚。她不想再多看这个人一眼。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她怀里抱着洛薇薇,她不能让这个肮脏的地方再多污染她们一秒。她抱着洛薇薇走出房间,沿着走廊一步一步走向电梯。酒店的地毯很软,走廊里的灯光很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了一眼洛薇薇——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恢复了血色,呼吸比刚才深了一些。姜砚把手臂收紧了一点,嘴唇贴着洛薇薇的额头轻声说了一句。

“姐姐在。没事了。”

电梯门打开,她抱着洛薇薇走进电梯。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姜砚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头发散乱,西装裙皱成一团,脸上的妆早已花得一塌糊涂。但她的眼神,在抱着洛薇薇的时候,是平静的。不是暴风雨过后的狼藉,而是暴风雨正中心的风眼——所有的愤怒和恐惧都还在周围盘旋,但最中间的那一圈是安静的。因为洛薇薇在她怀里。因为她还来得及。因为从今以后,她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回到别墅已经快凌晨一点。她把洛薇薇放在自己卧室的床上,用温水拧了毛巾给她擦了脸和手,把她的鞋脱下来放在床脚,盖好被子。洛薇薇陷在深灰色的被子里翻了个身,蜷缩成习惯性的姿势,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姜砚俯下身仔细听,听清了。

“姐姐……不要……”

和那个噩梦里的呓语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姜砚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她坐在床边握住了洛薇薇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贴着她的耳朵低声说,不是不要,是我在。我一直都在。洛薇薇的手指无意识地回握了一下,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姜砚没有睡。她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裹着一条薄毯,守了整整一夜。窗外的天从墨黑变成灰蓝,再从灰蓝变成鱼肚白。当第一缕晨光照在洛薇薇脸上的时候,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她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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