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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洛薇薇醒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光。不是卧室里那盏昏黄的床头灯,是从窗帘缝隙里劈进来的晨光。已经是早上了,阳光落在深灰色的被子上,把被面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

第二感觉是身上的衣服不对。她低头看到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裹在自己身上,大得能装下两个她,袖口挽了两圈,领口处露出她的锁骨。西装里面是空的,只有内衣。她自己的短袖不见了。

她猛地坐起来。头还在疼,太阳像被人拿小锤子敲过,眼前黑了一下又亮回来。她用手撑着床垫,被子从身上滑下去,露出裹着黑色西装的肩膀。然后她看到姜砚。

姜砚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一条薄毯搭在腿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没了热气的黑咖啡。她还穿着昨天那件西装裙,皱得一塌糊涂。一只脚穿着高跟鞋,另一只光着,脚底沾着不知道在哪里蹭到的灰。眼线糊开了,在下眼睑晕成一片淡淡的乌青,嘴唇裂起皮。但她的眼睛是清明的,清醒到近乎锐利,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洛薇薇。

“醒了。”她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怎么——”洛薇薇开口,嗓子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怎么在这里。”

“你先告诉我你记得什么。”姜砚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大理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洛薇薇皱起眉头。她记得图书馆、闭馆铃、天体力学教材、矿泉水——微甜的味道。然后是梧桐树、模糊的视野、扶着树的手指。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子的边缘。

“有个男生……问我问题,然后给了我一瓶水。”她说得很慢,像是在拼凑一块一块的碎片,“我喝了。然后就不记得了。”她抬起头看着姜砚,嘴唇在发抖,“他——他做了什么。”

姜砚没有马上回答。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洛薇薇。晨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素颜的五官照得一清二楚。眼睛底下有熬夜留下的乌青,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昨晚在楼梯间撞到的。但她的表情很冷,冷到洛薇薇的后背开始发凉。

“他开了房。把你带到酒店。脱了你的衣服。”姜砚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你的短袖在地上,你躺在床上,他趴在你身上。”

洛薇薇的脸刷地白了。她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她用手捂住嘴,指尖冰凉。

“然后我到了。”姜砚说。

空气凝固了几秒。洛薇薇慢慢把手从嘴边放下来,看着姜砚。姜砚站在床边,赤着一只脚,头发散乱,西装裙皱成一团。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所有的浪都在水下翻涌,表面反而平得可怕。

“他碰你哪了。”姜砚的声音还是那么哑。

“我不知道——”洛薇薇摇着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脱了你的短袖。”姜砚往前走了一步,膝盖顶到了床边,“他趴在你身上。他的脸在你脖子那里。”她的语气很平稳,平稳到让人毛骨悚然,“我到的时候,你的锁骨上有一道红印,是被人用指甲划的。”

洛薇薇低头看向自己的锁骨。西装外套的领口歪了,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确实有一道浅红色的印子,不深,但在她偏白的肤色上格外刺眼。

她的眼眶红了。“你有没有——他到底有没有——”

“没有。”姜砚说,“我检查过了。其他地方没有痕迹。他只碰了锁骨以上。”

洛薇薇闭上眼睛,眼泪从她紧闭的眼睑下挤出来,沿着脸颊滑到下巴。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发抖,双手攥着被子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

姜砚看着她哭。她看着洛薇薇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被子上,晕开深灰色的小圆点。她看着洛薇薇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她看着洛薇薇的睫毛被泪水粘成一簇一簇的,嘴唇被牙齿咬得发红。她看着晨光落在洛薇薇的肩膀上——她自己的西装外套太大了,领口歪了,露出洛薇薇整个左肩和锁骨窝。锁骨的线条很精致,像画上去的。锁骨窝里还残留着那道浅红色的指甲印。

姜砚的呼吸变重了。从昨天晚上在酒店把洛薇薇抱进怀里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压。在医院守夜的时候在压,在梧桐大道晨跑的时候在压,在洛薇薇靠在沙发上开玩笑的时候在压。压了几个月,压了无数次。现在看着洛薇薇穿着她的西装外套坐在她的床上,锁骨上带着别人的痕迹,她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念头终于像一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猛地弹开了。

她是我的。

姜砚伸出手,捏住了洛薇薇的下巴。不是掐,是捏——拇指和食指卡在下颌骨两侧,用力往上抬。洛薇薇的眼泪停在脸上,她被迫仰起头,对上姜砚的视线。那个眼神她太熟悉了。是地下室的眼神,是浴室里的眼神。几个月没见了,她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但现在它又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更深、更暗、更烫。

“姐姐——”洛薇薇的声音在发抖。

“你知道我昨天晚上是怎么过的吗。”姜砚的声音很轻,但手指的力度在加大,指尖陷进洛薇薇下颚的软肉里,“我查你的定位,调监控,闯酒店,踹开门。我看到你躺在那个床上,衣服没了,人事不知。我以为——我以为——”她的声音裂开了一道缝,然后被她自己硬生生地合上了。

她松开洛薇薇的下巴,但另一只手抓住了洛薇薇的右手腕,用力按在床垫上。洛薇薇挣了一下,挣不开。姜砚的力气比她大太多了。她跪在床上,把洛薇薇的手腕固定在枕头上方,身体前倾,把洛薇薇整个人困在自己的影子下面。

“你是我的。”姜砚的声音压在洛薇薇耳边,气息滚烫,“你七岁进我家门,你就是我的。你被按进水里是我的,你被绑在地下室是我的,你在临安打工喂猫是我的,你在医院守夜削苹果也是我的。你从头到脚都是我的。我不许别人碰你。谁都不行。”

洛薇薇的眼泪滚了下来,顺着太阳滑进头发里。她拼命摇头,挣扎着想把手从姜砚的钳制里抽出来。“姐姐——不要——你答应过我——”

“我什么都没答应。”姜砚的脸贴得很近,近到她的鼻尖几乎碰到洛薇薇的鼻尖。她的眼睛里有血丝,瞳孔放大,呼吸急促而滚烫。她看着洛薇薇的嘴唇——湿润的、被牙齿咬得发红的嘴唇,距离她只有不到两厘米。

洛薇薇看清了姜砚眼神里的意图。她猛地扭开脸,姜砚的嘴唇擦过她的嘴角,落在她耳下方。洛薇薇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她用没有被抓住的那只手去推姜砚的肩膀,但使不上力,手指在姜砚肩头的西装面料上抓出了一道道褶皱。

“求求你了——别这样——姐姐——”她的声音带了哭腔,是真正的、从恐惧深处挤出来的哀求。

姜砚没有继续追她的嘴唇。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洛薇薇的颈窝里。她闻到洛薇薇皮肤上的味道——不是洗发水的清香,是更原始的、更纯粹的、属于洛薇薇身体本身的味道。淡淡的,净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棉布。她的鼻尖蹭过洛薇薇锁骨上那道浅红色的指甲印,然后嘴唇贴了上去。

洛薇薇的身体僵住了。她感觉到姜砚的嘴唇在她锁骨上缓缓移动,温热而燥,顺着那道红印的边缘描了一圈,像是在覆盖什么东西。

然后姜砚张开了嘴。

她的牙齿抵住洛薇薇锁骨上最薄的那块皮肤——就在锁骨窝的正上方,那道红印的正中间。然后她咬了下去。不是吻,是咬。牙关慢慢收紧,像一头狼叼住了猎物的要害部位。洛薇薇尖叫了一声,整个身体猛地弓起来,她用力推姜砚的肩,但姜砚纹丝不动。姜砚的牙齿陷进她的皮肤里,越来越深,疼痛尖锐而滚烫,从锁骨传到肩膀,传到指尖,传到全身每一个毛孔。

洛薇薇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不敢再挣扎了,因为她越挣扎姜砚咬得越紧。她能感觉到皮肤在姜砚的牙齿下被慢慢切开,温热的液体从伤口里渗出来,沿着锁骨往下淌。那是血。她自己的血。

姜砚尝到了铁锈的腥甜。这个味道让她清醒了一瞬,但她没有松口。她用力又咬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牙关。她抬起头,嘴唇上沾着洛薇薇的血,从嘴角延伸到下巴,殷红的一小片。

洛薇薇的锁骨上留下了两排深深的牙印。齿痕清晰可见,皮肤破了,渗出的血珠沿着锁骨的弧线往肩窝里流。那道原本不属于姜砚的红印被完全覆盖了,取而代之的是姜砚留下的、比那道印子深得多也重得多的痕迹。牙印很深。姜砚用手指轻轻擦过齿痕的边缘,洛薇薇疼得倒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现在你身上有我的印记了。”姜砚开口,声音沙哑而满足,“以后你每次照镜子都会看到它。每次穿露锁骨的衣服别人都会看到它。别人问你这是谁咬的,你会想起我。你永远都忘不掉了。”

洛薇薇躺在深灰色的被子上,眼泪沿着太阳不停地往头发里流。她的锁骨还在渗血,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她看着姜砚——姜砚跪在床上,头发散乱,嘴唇上还沾着她的血,嘴角翘着,像一个终于拿到战利品的征服者。

洛薇薇用手肘撑着床垫慢慢坐起来,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疼痛让她从刚才的恐惧里清醒过来,让她重新找回了一点力气。她用另一只手摸了一下锁骨上的伤口,指尖立刻沾上了血。她把手指放在眼前看了几秒。然后她抬起眼睛看着姜砚。

“你每次都这样。”她的声音在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每次我快要相信你变了的时候,你就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你没有。”

姜砚的嘴角僵住了。

“你答应过我。”洛薇薇说,“在临安的运河边,你说‘好’。你说你不会再绑我、不会再威胁我、不会再碰我。你说好的。”

姜砚没有说话。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沾在上面的血被抿开了,染得她的下唇一片鲜红。

“你以为你咬的是谁。”洛薇薇从床上站起来,赤着脚站在地板上。她的腿还在抖,但她站得很直。西装外套从她左肩上滑下来,露出锁骨上正在渗血的牙印。她没有去遮。“你咬的是我,不是你的东西。我不是你的。从七岁开始,我就不是你的。你折磨我十一年,你不让我走,你把我从神都抓回来,你在浴室里拿走我的衣服,你现在又咬我。你做这些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因为你不能容忍我有离开你的可能。这不是爱,这是占有欲。”

姜砚从床上站起来。她的表情不再是刚才那种满足的征服者的表情,而是被戳中最痛处之后骤然收缩的茫然。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因为洛薇薇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我喜欢过你。”洛薇薇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到整个房间只剩下这几个字在空气里轻轻回荡。

姜砚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在医院那天晚上,你握住我的手腕,我想我可能喜欢你。在梧桐大道你等我的时候,在夫子庙你帮我挡人的时候,在我教你天体力学你抄了一整页公式的时候——我想过我们之间是不是可以有另外一种可能。”洛薇薇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淌过脸上的泪痕和锁骨上的血渍,“我甚至想过,也许你不是不会爱人,只是你花了很多年才学会。可你今天告诉我,你没有学会。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占有我。”

姜砚伸出手想去碰她,被洛薇薇侧身躲开了。

“别碰我。”洛薇薇的声音冷了下来,“从今天起,我会继续住在这里,继续叫你姐姐。但你不能再碰我了。”

她转过身,赤着脚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手扶着门框,没有回头。

“我锁骨上这个印子,等我八十岁的时候还在的话,我会告诉别人是不小心摔的。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是你咬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因为被你咬过这件事,我不想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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