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林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了。
那天发出“谢谢”之后,她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回复。
她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也许期待他说“不客气”,也许期待他问“你怎么知道的”,也许期待他多说几个字——随便什么都好,只要不是那一个字。
“嗯。”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多遍。看不出情绪,听不出语气,就像他这个人,永远安安静静的,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小时候他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们两家住隔壁,她家的院子和他家的只隔着一道墙。她经常翻墙过去找他,或者他翻墙过来找她。夏天的时候,他们一起捉知了。冬天的时候,他们一起堆雪人,一起把手丢然后被大人数落。
他小时候会跟在她身后喊“陆林姐姐”——虽然她只比他大一岁,但他嘴甜,总是这么叫。她嫌这个称呼肉麻,让他直接叫名字,他不肯,说“姐姐就是姐姐”。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叫姐姐了。再后来,他连话都不怎么说了,也不怎么来找她了。
她记得那一年,她十四岁,他十三岁。有一天她翻墙过去找他,发现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堵墙发呆。她喊他的名字,他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从那以后,她翻墙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再后来她也不去找他了。
他们之间隔着的那些东西,她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一句话,也许是一件小事,也许是很多很多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的事。
但她记得那张照片。
那天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过生——她十四岁生,他十三岁。她妈给他俩拍了一张照片,两个人并肩坐在院子里,他低着头,她歪着头看他。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拍完照,他说:“你是唯一一个陪我过生的人。”
她愣了一下,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他爸妈太忙了,没有人给他过生,好多年都是他一个人过生。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有小孩连生都是一个人过的。
也是最后一次,她看见他眼睛里有那样的光。
陆林把手机放下,起身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她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栋楼里亮起的灯,一格一格的,暖黄色的,像是有人在等她。
她一个人住。
言斐洺现在也一个人住。
李济什么都不肯说,但她还是打听出来了——他搬走了,从老宅搬出来了,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
不知道他为什么搬走,他那样的少爷住得惯那么小的房子吗。
第二天,她请了假。
她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着,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停在了城西。
那条巷子很安静,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她把车停在路口,步行往里走。
那棵老槐树很好认,助理说过,就在那楼下。
她站在树下,抬头往上数。
六楼。
那扇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看不见里面。
有老人从旁边经过,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她立马低下头,假装自己在看手机。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来了又能怎样?上去敲门?然后呢?说什么?
“我来看看你”?“你还好吗”?“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她什么都说不出。
她只是……想看看那扇窗户。
看看他住的地方是什么样。
看看那盏灯,是什么颜色的。
陆林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半个小时。
然后她转身,回到车里,开走了。
那天晚上,言斐洺下班回家,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他总觉得今天有什么不一样,但说不上来。
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六楼的窗户还是那扇窗户。
他站在单元门前看了一会儿,摇摇头,开始爬楼梯。
阳台上的绿萝又长了新叶子。他走过去浇水,顺便看了一眼楼下。
那棵老槐树在月光里站着,影子落在地上,很长很长。
他不知道的是,几个小时前,有人站在那棵树下,抬头看着他的窗户。
他照常煮了一碗面,卧了一个鸡蛋,这次他学了新的做法,又加了一些西红柿和香菜,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他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他没有看见。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拿起手机,愣了一下。
备注陆林的联系人发了两个字。
晚安。
他看了看发送时间——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打了三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只打了一个字。
“早。”
陆林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去公司的路上。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
一个字。
“早。”
她盯着那个字,忽然有点想笑。
昨晚她发“晚安”,等了半个小时,没有等到回复。她以为自己会生气,会失望,会像以前一样把手机扔到一边再也不看。
但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那个“早”字,想象他早上醒来,迷迷糊糊拿起手机,看到她的消息,想了很久,最后打了这一个字。
至少他回了。
至少不是石沉大海。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开会。
嘴角却有一点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言斐洺又站在阳台上。
手机震了。
陆林:“你养的什么植物?”
他看了看那三盆绿植,打了几个字。
“绿萝,吊兰,多肉。”
发出去之后,他想起这些是李济买的。他只是负责浇水。
他又补了一句:“李济买的,我只会浇水。”
陆林看着这两条消息,忽然觉得他有点可爱。
“养得活吗?”
言斐洺看着这个问题,认真想了想。
“目前还活着。”
陆林笑了一下。
“那说明你浇水浇得不错。”
言斐洺看着这行字,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三盆绿植,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好像很久没有和人这样聊天了。
不是工作,不是应酬,只是随便聊聊。
发出去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记得她买了黑猫,记得她说它在沙发底下躲着。
“我养了只猫,黑色的。”
黑猫正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
“刚养时它总是躲起来,现在不躲了,”她回,“刚才还蹭我腿。”
言斐洺想象着那个画面。
黑猫蹭她的腿。
她低头看它。
言裴洺打了几个字:“它叫什么名字?”
陆林愣了一下。
名字。
她还没给它起名字。
她低头看着那只黑猫,黑猫也看着她,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还没起,你有建议吗?”
发出去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在问什么。
问他?
让他给她的猫起名字?
她正想撤回,他的消息已经发过来了。
“月亮。”
陆林看着那两个字。
月亮。
她抬头看向窗外。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上。
她低头看那只黑猫。
黑猫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月光。
“好,”她回。
言斐洺看着那个“好”字,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在市场,那只黑猫安静地看着他。它的眼睛是黄色的,很亮,像月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名字。
只是忽然想到了。
陆林把手机放下,抱起黑猫,走到窗前。
月亮挂在窗外。
她举着黑猫,让它看月亮。
“你叫月亮,”她说,“听见了吗?”
黑猫眨了眨眼。
她把它抱回来,贴在口。
“是他给你起的名字。”她轻声说,“你知道吗?”
黑猫当然不知道。
但它在她怀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听懂了什么。
那天晚上,言斐洺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的月亮。
很圆,很亮。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这样看过月亮。那时候他很小,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没有人和他说话,只有月亮陪着他。
后来陆林翻墙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嘛一个人坐在这儿?”
他说:“看月亮。”
她也抬头看了看,然后说:“那我陪你一起看。”
他们就那样坐着,一起看月亮。
看了很久。
言斐洺闭上眼睛。
风从窗外吹进来,有一点凉。
他睁开眼睛,拿出手机,看着那个对话框。
他想发点什么。想说今晚月亮很圆,想说你看见了吗,想说小时候我们一起看过。
但他最后什么都没发。
他只是看着那轮月亮。
他知道,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也有人正在看同一轮月亮。
也许抱着那只叫月亮的黑猫。
也许没有。
但他们在看同一个月亮。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