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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河对岸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墨绿色的长袍,袍角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带上挂着一把铁筝。筝不大,比寻常的古琴短了一半,却宽了三分,琴身漆黑,琴弦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浸过血的铁丝。

他看起来比苏幕遮大不了几岁,面容清秀,眉眼间却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阴沉。他站在河对岸的石头上一动不动,像一棵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枯树,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冷意。

“苏师妹。”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过了河面上的风声和水声,“跟我回去。”

苏幕遮没有回答。她抱着那把断了弦的古琴,手指攥紧了琴身,指节发白。

“师父很生气。”秦筝继续说,“你逃了七天,师父就发了七天的脾气。乐宗上下被你搅得鸡犬不宁,你知道有多少弟子因为你受罚吗?”

“那是他们的事。”苏幕遮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坚定,“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秦筝冷笑了一声,“你逃了,师父拿我们出气。大师兄被罚跪了三天三夜,二师姐被收了琴,三个月不许碰弦。你说与你无关?”

苏幕遮沉默了。

姬明站在她身侧,目光一直盯着河对岸的秦筝。他在用“观象”——不是看表面,而是看内里。秦筝的站姿、呼吸、手指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这个人不急着动手。他站在对岸,隔着一条河说话,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他们过河?等他们回头?还是等——

他忽然明白了。

“他在等人。”姬明低声对叶无病说。

叶无病手指拨动棋盘,珠子明灭了一瞬:“河对岸还有三个人,藏在后面的林子里。他们在包围我们。”

“从哪边?”

“上游。下游。还有——河中间。”

姬明看了一眼河床中那些露出水面的石头。石头之间的间距不等,有的宽有的窄,宽的能容两个人并肩走过,窄的只够放下一只脚。如果有人藏在那些石头下面——

“水里有东西。”他说。

叶无病手指拨得更快了。棋盘上的符号飞速旋转,珠子亮得像一颗燃烧的星。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指开始发抖。

“水里有……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他的声音忽然顿住了,瞳孔微微放大,“是琴魔。”

“什么琴魔?”

苏幕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琴魔。”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乐宗的禁术。把一个人的元神封进琴里,琴就成了那个人的囚笼。弹琴的人可以通过琴弦控制封在里面的人,让那个人替自己战斗。”

“被封进去的人会怎样?”

“元神会在琴里慢慢被琴弦磨碎,直到彻底消散。”苏幕遮的嘴唇在发抖,“被封进去的人,不是敌人,是犯了错的乐宗弟子。琴魔……是乐宗惩罚叛逃者的手段。”

姬明看向河中央。

那些石头下面的水面上,开始泛起一串串细密的气泡。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水面像被烧开了一样翻滚起来。

一只手从水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白得像纸,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是一双弹琴的手。手按在石头上,然后是手臂、肩膀、头。一张苍白的脸从水中浮出来,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看不清五官,只看到一双空洞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那是一个女子,看起来比苏幕遮大不了几岁。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袍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透明的皮肤。

苏幕遮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二……二师姐?”

秦筝的声音从河对岸传来,带着冰冷的笑意。

“苏师妹,你的二师姐代你受过。师父说,既然你不肯回来,就让二师姐替你去‘封弦’。封完之后,她的琴心就碎了,人也没用了。但我觉得,她的琴心虽然碎了,琴还在。让她来请你回去,不是更好吗?”

他伸出手,手指拨动了腰间的铁筝。

一声刺耳的筝鸣划破夜空。

那声音不像音乐,更像是一种撕裂——撕裂空气,撕裂河水,撕裂人的耳膜。姬明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用铁锤砸了一下太阳,眼前一阵发黑。

水中的白衣女子动了。

她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虚拨。没有琴,但她的手指拨动的地方,空气发出了琴弦一样的声响。

铮——

一道无形的音波从她指尖飞出,直奔苏幕遮。音波所过之处,河面上的水被劈开了一道深沟,露出下面的石头。

姜羽的箭先到了。

箭矢与音波在空中相撞,箭矢被震成了碎片,木屑四散飞溅。但音波也被箭矢挡了一下,方向偏了半尺,从苏幕遮的耳侧掠过,削掉了她一缕头发。

苏幕遮没有动。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水中的白衣女子,眼眶通红,泪水无声地滑落。

“二师姐……”她喃喃地说,“是我害了你……”

“不是你的错。”姬明挡在她身前,藏渊剑已经从右臂出鞘,横在身前,“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秦筝的筝鸣越来越急,越来越密。水中的白衣女子随着筝鸣的频率,手指拨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一道道音波从她指尖飞出,有的直奔人,有的切向石头,有的掠过水面激起数尺高的水浪。

姬明挥剑挡住了一道音波。藏渊剑发出低沉的嗡鸣,剑身上的暗纹亮了一瞬,音波在剑刃上碎裂,化作一阵清风散去。但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整条右臂都在发抖。炼气三层和炼气七层的差距,不是一柄神兵就能抹平的。

姜羽连续射出三箭,全被音波击落。她咬牙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目光死死地锁住秦筝。

“我射不到他,距离太远,中间还有音波挡着。”

叶无病的棋盘已经亮到了极致,符号的旋转速度快得像一个飞速转动的轮盘。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鼻血流了下来,滴在棋盘上,被那些旋转的符号吸了进去。

“我找到了。”他说,“琴魔的弱点是本体——那把铁筝。琴魔只是提线木偶,秦筝才是提线的人。打断琴弦,琴魔就停了。”

姬明看向河对岸。秦筝站在石头上,手指在铁筝上飞快地拨动,琴声如狂风暴雨。他的位置很刁钻——身后的河岸比他高出三尺,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身前的河面开阔,没有任何遮挡,但他的琴声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墙。

要打中他,必须先穿过琴声。

“掩护我。”姬明说完,踩着河中的石头朝秦筝冲去。

第一块石头,秦筝注意到了他。三道音波同时飞来,一道切向他口,一道切向他双腿,一道封住了他左侧的退路。

姬明没有躲。他挥剑斩碎了第一道音波,身体在空中翻转,躲过了第二道,然后用左臂硬扛了第三道。音波划过他的左臂,衣袖被切开一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他没有停下。

第二块石头,第三块石头,第四块石头——他离秦筝越来越近。姜羽的箭从他耳边飞过,替他挡开了两道音波;叶无病的棋盘发出一道微弱的光,短暂扰了秦筝的感知,让他的筝鸣出现了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

那个停顿只有一息。

对姬明来说,够了。

他从第五块石头上跃起,藏渊剑高高举过头顶,朝秦筝劈去。

秦筝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

“你以为,我没看到你?”

他的手指猛地按住铁筝的所有琴弦,然后同时松开。

七琴弦同时震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像巨兽咆哮一样的轰鸣。那道音波不是线,不是刃,而是一面墙,一面向外推开的墙,以秦筝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扩散。

姬明的剑劈在那面墙上,像劈在一块铁板上。

他被震飞了出去。

身体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重重地摔在河中央的一块石头上,后背着地,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藏渊剑脱手飞出,在另一块石头上,剑身嗡嗡颤抖。

“姬明!”姜羽的喊声从远处传来,带着哭腔。

他想说“没事”,但嘴里涌上一股腥甜,话到嘴边变成了咳嗽。

秦筝从石头上跳下来,踩着河床中的石头,一步一步朝姬明走来。

“炼气三层。”他站在姬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凭你,也配拦我?”

他抬起脚,踩在姬明的口上。

“你以为你救的是谁?你以为你保护的是谁?苏幕遮是乐宗的叛徒,乐宗有权处置她。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手?”

姬明吐出一口血沫,溅在秦筝的靴子上。

“你们要封她的情感。”他说,“比她更残忍。”

秦筝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那副冰冷的模样。

“那是乐宗的规矩。规矩就是规矩。”

“规矩不对,就要改。”

“你一个外人,凭什么说改就改?”

姬明抓住秦筝踩在他口的那只脚,用了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掀。

秦筝没料到他会反抗,身体失去平衡,踉跄了几步。姬明从地上爬起来,拔出在石头上的藏渊剑,剑尖指向秦筝的喉咙。

“凭我手里的剑。”

秦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讥讽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悲哀的笑。

“你以为你赢了?”他摇了摇头,“你今天拦得住我,明天呢?后天呢?乐宗上千弟子,你能拦得住几个?”

他转身,踩着石头走回河对岸。

“苏师妹。”他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师父说了,一个月之内,你不回乐宗,二师姐的命就没了。你自己掂量。”

他收起铁筝,消失在岸边的树林里。

水中的白衣女子也沉了下去,那张苍白的脸在月光下闪过最后一下,然后被河水吞没。

※※※

姬明跪在石头上,拄着藏渊剑,大口大口地喘气。

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后背撞在石头上的地方青紫了一大片,嘴里还有血腥味。但他没有倒下。

他站起来,踩着石头走回岸边。

姜羽冲过来扶住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你吓死我了。”她说。

“没事。”

叶无病靠在树上,用手帕捂着鼻子。鼻血已经止住了,但脸色还是白得吓人。

“秦筝说的一个月。”他说,“不是威胁。是最后期限。”

苏幕遮坐在地上,抱着那把断了弦的琴,低着头,一言不发。

姬明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你的二师姐,还能救吗?”

苏幕遮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目光比之前坚定了许多。

“能。”她说,“琴魔的元神被封在琴里,只要琴不碎,元神就不会散。如果能把二师姐的琴找回来,用乐宗的‘破封’之法,就能救她。”

“琴在哪?”

“乐宗,藏琴阁。”

姬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去乐宗。”

姜羽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去乐宗。”姬明说,“论道大会之前,先去乐宗。救她的二师姐,砸了那个‘封弦’的规矩。”

姜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幕遮盯着姬明的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

“你……真的愿意陪我去?”

“不是陪你。”姬明把藏渊剑收回右臂,剑纹隐没在袖中,“是我自己要去的。规矩不对,就要改。这话我说了,就做到底。”

苏幕遮低下头,把那把断了弦的琴紧紧抱在怀里。

她什么都没有说。

但姬明看到,她的肩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有人撑腰了。

※※※

天亮了。

河面上的雾气慢慢散去,露出下面清澈的流水和五颜六色的卵石。对岸的树林里传来鸟鸣,一声一声,清脆得像弹拨的琴弦。

四个人坐在岸边,分了最后一点粮。

姜羽把最大的一块饼递给了苏幕遮。苏幕遮接过去,掰成两半,一半还给了姜羽,另一半又掰成两半,分给了姬明和叶无病。

四个人吃的都不多,但都吃得很慢。

“苏幕遮。”姬明嚼着饼,忽然开口。

“嗯?”

“你那个二师姐,叫什么名字?”

苏幕遮沉默了片刻,轻声说:“苏幕遮。”

姬明抬起头。

“她叫苏幕遮。”苏幕遮说,“我的名字,是她给我起的。我是孤儿,从小被乐宗收养,没有名字。二师姐说,你以后就叫苏幕遮吧。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苏幕遮’是一个词牌名,能遮住风雨,也能遮住眼泪。有了这个名字,你就什么都不怕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双手。

“她给我起了名字,自己却没了名字。乐宗封了她的琴心之后,所有人都不叫她名字了,只叫她‘琴魔’。连我……都差点忘了她叫什么。”

姬明放下饼,站起身。

“走。”

“去哪?”

“去一个不会忘记她名字的地方。”他背起包袱,看着西北方的天际线,“乐宗。”

(第十四章 · 心魔之弦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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