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去乐宗之后,路反而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路途遥远——从中州边界到乐宗所在的琅琊山,快马加鞭只需四天。慢下来的原因是苏幕遮。她的伤比看上去要重得多。额头上的口子只是皮外伤,左肩的瘀青也只是看着吓人,但她的手——那双弹琴的手,伤了本。
“是琴弦割的。”苏幕遮坐在一块石头上,把缠在右手上的绷带解开。绷带下面,手掌的皮肤像被刀刮过一样,薄得能看见下面的血管和筋脉。有几处已经结了痂,有几处还在往外渗血水,“那天在槐树林里,我弹了一夜的琴。弹到后来手指没知觉了,琴弦割破了皮也不知道。等到停下来的时候,手上全是血。”
姜羽蹲在一边看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乐宗的人追你,你就不能停下来包扎一下再跑?”
“不能。”苏幕遮摇头,“停下来就会被追上。秦筝的铁筝能感知三里之内的琴音波动。只要我弹琴,他就能找到我。我跑了七天,中间只敢在白天停下来休息,夜里一直在跑。手上的伤是第三天有的,后来就没再好过。”
“那你怎么不早说?”姜羽的语气有些急,“我们在槐树林里歇了一整夜,你也没让我们帮你处理伤口。”
“我——”苏幕遮低下头,“我怕说了,你们会觉得我是个麻烦。”
“谁说你是麻烦了?”姜羽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绷带,又从自己包袱里翻出一瓶药粉,“手伸出来。别动。疼就咬住嘴唇。”
苏幕遮咬着嘴唇,看着姜羽笨手笨脚地给她上药、缠绷带。姜羽的包扎技术很差,绷带缠得松松垮垮,打了个结还散了两次,第三次才勉强系住。但苏幕遮看着那只丑得不像样的蝴蝶结,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打的结。”
“嫌丑你自己来。”
“不嫌。很好看。”
姜羽白了她一眼,耳却微微泛红。
※※※
姬明没有参与她们的对话。他坐在稍远的地方,背靠着一棵老橡树,手里捧着那枚推演圆盘,眉头紧锁。
圆盘出问题了。
指针不再指向西北,而是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盘面上乱转,转几圈停下来,指向一个方向,过几息又转起来,指向另一个方向。盘面上的符号也在变化,有的变淡,有的变深,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符号从盘面下浮上来,像水底的泥沙被搅起来一样。
“叶无病。”他喊了一声。
叶无病从树荫下走过来,接过圆盘看了看。他没有说话,而是取出自己的铜制棋盘,在姬明面前蹲下,两件推演法器并排放在地上。
棋盘的珠子在明灭,但明灭的频率很不规律,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在最后挣扎。盘面上的符号也在变化,和圆盘上的一样,有的变淡,有的变深,还有一些从未见过的符号从盘面下浮上来。两件法器的状态一模一样。
“这片区域的天机被人彻底搅乱了。”叶无病收起棋盘,“不是遮蔽,是搅乱。像一池清水里倒进了一桶泥浆,什么都看不清了。”
“谁能搅乱天机?”
“很多人。筑基以上就能扰局部天机,金丹以上能把方圆百里搅成一锅粥。”叶无病顿了顿,“但我们这一路走来,修为最高的是秦筝——炼气七层。炼气七层不可能有这种手段。”
“所以有人在帮秦筝。”
“或者有人在利用秦筝。”叶无病看向苏幕遮,“你确定乐宗只有四个人在追你?”
苏幕遮想了想,摇头。“我不确定。乐宗内部对‘封弦’也有不同的声音。有的长老支持,有的反对。也许……有人借着追我的名义,在做别的事。”
姬明把圆盘收进怀里,站起身。
“不管是谁,有一点是确定的——有人在暗处盯着我们,而我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这是最大的麻烦。”
他看向叶无病。“你的推演还能用吗?”
“能用,但代价很大。”叶无病犹豫了一下,“普通的推演,只是消耗灵力。要穿透这种程度的扰,需要消耗寿命。”
“那就别用了。”姬明说。
叶无病看了他一眼。“你不用推演,怎么知道前面的路怎么走?”
“用人眼看。”
※※※
用人眼看。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当天下午,他们沿着一条涸的河床往东北方向走,走了一个多时辰,发现前方是一片沼泽。沼泽很大,一眼望不到头,水面上漂着绿莹莹的浮萍,浮萍下面不时冒出一串串气泡,散发着腐臭的气味。
“沼泽里有东西。”叶无病抽了抽鼻子,“不是妖兽,是尸体。很多尸体。”
姬明蹲在沼泽边上,从地上捡起一枯枝,往水里探了探。枯枝进去半尺深就不动了,底下的淤泥硬得像石头。
“这沼泽不是天然的。”他说,“是人工挖的。”
“人工挖的?”姜羽不信,“谁吃饱了撑的挖这么大一片沼泽?”
“不是为了挖沼泽,是为了挖别的东西。”姬明指着沼泽中央几块露出水面的石头。石头不大,形状不规则,但排列得很整齐,像是一条被人为铺出来的路。“这是一条石道。造这条路的人想把沼泽分成两半——这边是陷阱,那边是通路。但后来这条路废弃了,石头沉到了水下,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用枯枝指了指石道的方向。“从这边走,踩着石头过去,应该能到对岸。”
“应该?”姜羽不太放心。
“不确定。”姬明站起身,“但比绕路快。”
他没有等姜羽回答,第一个踩上了第一块石头。石头在水下三寸处,踩上去滑溜溜的,长满了青苔。他稳住身体,踩第二块,第三块,一步一步往前走。
姜羽跟在后面,然后是苏幕遮,叶无病走在最后。
走到河床中间的时候,姬明忽然停了下来。
他听到了声音——不是水声,不是风声,而是一种低沉的、像大提琴一样的声音。声音从沼泽下面传上来,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浆里翻身。
他低头看向水面。
水面下的淤泥里,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不是人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黄色的,瞳孔是竖的,像蛇,又像蜥蜴。眼睛很大,比人的拳头还大,镶嵌在一张扁平的头颅上。头颅埋在淤泥里,只露出半个头顶,头顶上长满了绿色的水藻,不仔细看本分辨不出那是活物。
“别动。”姬明压低声音。
姜羽停下了脚步。“怎么了?”
“水里有东西。”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那双黄色的眼睛眨了一下。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涟漪扩散开去,碰到沼泽边缘又荡回来,在河床中激起细碎的波纹。
然后,那双眼睛沉了下去。
水面的涟漪渐渐平息,沼泽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姬明等了十息,二十息,三十息。那双眼睛没有再浮上来。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很轻,很慢,踩在石头上不敢发出一点声响。身后的三人也跟着他,呼吸都放轻了。
走到河床对岸的时候,姬明的手心全是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中路那片平静的水面,那双黄色的眼睛没有再出现。
但它肯定还在下面。
在等。
※※※
过了沼泽,是一片丘陵。
丘陵不高,一个接一个,像凝固了的绿色波浪。姬明走在前面的山坡上,手中一直握着推演圆盘。圆盘的指针还在乱转,但转动的幅度比刚才小了一些,偶尔会停下来,指向东北方向,停几息,然后又转起来。
“扰在减弱。”叶无病也注意到了,“搅乱天机的人收手了。可能是不想暴露自己的位置。”
“也可能是不需要再搅了。”姬明说,“已经把想做的事情做完了。”
“想做什么?”
“把我们赶到这里来。”
叶无病沉默了。
他开始重新推演。
棋盘在他手中飞速旋转,符号的速度快到连成了一片白光。叶无病的脸色在光芒中忽明忽暗,鼻血又开始流了,一滴一滴落在棋盘上,被那些旋转的符号吸进去,变成一道道细如发丝的血线。
“叶无病!”姜羽喊了一声。
叶无病没有理她。他的手指在棋盘上飞快地拨动,速度快到只剩下残影。那些血线从棋盘上延伸出来,像藤蔓一样爬上他的手腕、小臂、肩膀,一直爬到他的太阳。太阳上的血管暴了起来,青紫色的,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停下来!”姬明伸手按住棋盘。
叶无病的手指僵住了。
他的眼睛睁开,那双灰色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瞳孔涣散,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
“看到……”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未来。”叶无病抓住姬明的手腕,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有一个未来……你在哭……哭得很伤心……所有人……都在哭……因为……”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向后倒去。
棋盘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叶无病躺在草地上,眼睛闭着,呼吸微弱,脸色白得像纸。太阳上的青紫色血管慢慢消退了,鼻血也止住了,但人昏过去了。
姬明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姜羽,水。”
姜羽递过水囊,姬明把水囊口凑到叶无病嘴边,灌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把他的衣领浸湿了一大片。叶无病没有醒,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做噩梦。
姬明把他放平,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净的衣服叠好垫在他头下。
“他怎么了?”苏幕遮问。
“推演反噬。”姬明看着叶无病苍白的面孔,“他强行穿透了天机的扰,看到了未来的片段。但他修为不够,承受不住。”
“他不会死吧?”
“不会。”姬明说,“但他刚才看到的东西,会跟着他一辈子。”
※※※
叶无病昏了整整一天一夜。
这一天一夜里,他们没有赶路。
姬明找了一处避风的山坳,用树枝和枯草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把叶无病抬进去。姜羽去林子里打了两只野鸡,苏幕遮去溪边采了一些野菜,三个人围着火堆,默默地吃了一顿没有味道的晚饭。
夜里,姬明守夜。
他坐在棚子外面,靠着树,手里握着那枚推演圆盘。圆盘的指针已经了,稳稳地指向东北。扰消失了——至少在附近这片区域消失了。搅乱天机的人可能已经走了,也可能一直在附近,只是不再出手。
他想起叶无病昏迷前说的话。
“有一个未来……你在哭……哭得很伤心……所有人……都在哭……因为……”
因为什么?
他没有说出口。
也许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有些未来,说出来就不灵了。也有些未来,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
姬明闭上眼睛,放空心神,运转养气诀。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道种在他丹田中微微发热,像一个正在熟睡的婴儿。他能感觉到它在成长——每过一天,它就长大一点,像一棵种在身体里的树,须扎进他的经脉,枝叶伸向他的四肢百骸。
叶无病说过,道种需要养分。而养分就是学问。他这几天没有看书,但他的“养分”并没有断——不是从书里来的,是从人身上来的。
公输垣对机关术的热爱,苏幕遮对自由的渴望,铁血对兵法的执着,姜羽对责任的坚守,叶无病对命运的不屈,甚至苏幕遮那个二师姐——为了保护师妹,甘愿被封进琴里,变成不人不鬼的琴魔。这些人的这些事,让他明白了什么是“道”。
道不在书里,在人心里。
※※※
第二天清晨,叶无病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是姬明。
姬明坐在他旁边,正在用炭笔在白布上写什么。晨光从棚子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你醒了。”姬明放下炭笔。
“嗯。”叶无病撑着胳膊坐起来。头还是很疼,像被人用铁箍箍住了一样,但意识已经清醒了。
“你看到了什么?”
叶无病沉默了很久。
“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叶无病看着姬明的眼睛,“说出来,你就不敢走接下来的路了。”
姬明没有追问。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块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叶无病,一半自己吃。
“那就别说。”他嚼着饼,声音含糊不清,“等走到那一步,我自己看。”
叶无病接过饼,看着姬明的侧脸。少年的眉心上,那圈淡淡的金色纹路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棵刚刚破土而出的新芽。
他忽然有些羡慕。
不是羡慕姬明的道种,不是羡慕他的藏渊剑,而是羡慕他的——无知。不知道未来有多可怕,所以什么都敢做。不像自己,看到了那些东西,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但也许,无知也是一种力量。
“姬明。”他说。
“嗯。”
“接下来的路,我会尽量少用推演。”
“好。”
“不是因为怕死。”叶无病咬了一口饼,“是因为我想用人的眼睛,看一看你走出来的路是什么样子。”
姬明看着他,难得地笑了一下。
“会比你的推演好看。”
叶无病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第十五章 · 推演者之劫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