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石岭回来之后,江远把药材分成了三份。一份留在柳树巷自家用,一份送给了市人民医院中药房,最后一份品相最好的——野生三七、龙胆草、黄精——他让林小娥用净笼布包好,装进一个竹篮子里,说等周末带去大柳村给爷爷泡药酒。
林小娥接过竹篮子放在柜子旁边,又转身去翻衣柜。她把江远那件白衬衫拿出来,对着窗前的光仔细看了看领口。领口的布料已经磨得有些发薄了,隐约能看见下面的衬里。她把衬衫叠好放在床尾,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藏青色的咔叽布料——那是上次江远从供销社买回来的,一直没舍得用。
“该给你做件新衬衫了,”她自言自语地说,把布料摊在八仙桌上,拿粉笔和木尺比划着尺寸,“去省城做报告总不能穿磨领子的衣裳。”
江远坐在院子里擦弩,听见这话抬起头来:“还早,明年春天的事。”
“明年春天的事现在就得准备,”林小娥头也不抬,粉笔在布料上画出一道笔直的线,“做衣裳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这身子越来越沉,再过两个月蹲都蹲不下去了,趁现在还利索,赶紧给你做出来。”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继续画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把她碎花衬衫的布料照得发亮。江远放下弩,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在布料上量尺寸。她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这件衬衫不是她做的第一件衣裳,也不会是最后一件。
江远重新拿起弩,用一块浸了桐油的软布擦拭弩臂。这把弩跟了他快一个月了,弩弦换过一新的,瞄具也调过两次,现在四十步以内指哪打哪。他擦完弩臂,把弩挂在堂屋门后的钉子上,又把爷爷给的那把柴刀拿出来磨了一遍。磨刀石是上次从大柳村带回来的,青黑色的油石,磨出来的刀刃泛着冷光,能刮下一头发。
“你在家好好的,别累着,”江远把柴刀别在腰间,又把弩箭袋挂在车后座上,“我去趟公社,中午可能不回来吃。”
“又去公社?”林小娥抬起头。
“不是公社,”江远跨上自行车,“先去公社找李事,然后下乡。有个村子挖水塘挖出几块石碑,联络员昨天托人带话,说请我去看看。”
这个村子叫石头沟,在小枣庄公社辖区的最西边,靠山,偏僻得很。石头沟的联络员姓郭,是个退休的小学教师,在培训会上坐在第一排,听课的时候笔记记得最认真。他托人带话来说,村里挖水塘挖出三块石碑,碑上有字,但谁也不认识。村里老人说是古碑,年轻人说是破石头,两拨人争了好几天没争出个结果。
江远到了公社,把情况跟李事说了一遍。李事翻开登记本记录在案,又问了句要不要他陪着去。江远说不用,石头沟的路他认得。李事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鉴定记录表递给他,嘱咐他路上小心。
石头沟离城里差不多三十里地,骑了将近一个半时辰才到。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一片山坳里,房子大多是石头垒的,院墙也是石头垒的,远远看去像从山体上长出来的。村口有一棵老核桃树,树冠遮天蔽,树下蹲着几个老人在抽旱烟。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田垄和几堆玉米秸秆。
郭老师已经等在村口了。他六十出头,花白头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口别着一支钢笔。看见江远骑车过来,他快步迎上去,一边握手一边说:“江顾问,辛苦你跑这么远。石碑就在村西头的水塘边上,我让人用草席盖上了,没敢让他们动。”
三块石碑躺在水塘边的泥地上,表面沾着湿泥和青苔。郭老师已经让人把碑面上的泥大致清理了一下,碑文露了出来。江远蹲下身,用手拂去最后一点泥土,一行一行地辨认碑文。
第一块碑是同治九年的,记载了石头沟修水渠的事。第二块碑是光绪十八年的,记载了村里几个家族合资修祠堂的事。第三块碑最小,但年代最早——乾隆三十八年,记载了石头沟从一片荒山变成村子的始末。碑文上写着,最早的几户人家是从山西迁过来的,在沟里垒了第一座石头房子,从此才有了这个村子。
郭老师蹲在旁边,看着碑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激动得手都在抖。
“乾隆三十八年——我们村的历史一下子提前了将近一百年!”他把钢笔拿出来,在笔记本上飞快地抄着碑文,“以前村里老人说石头沟有一两百年了,谁也拿不出证据。现在有了这块碑,白纸黑字,谁也驳不倒。”
江远把三块碑的鉴定记录填好,年代、材质、碑文内容、保存状况、保护建议,一样不少。他把其中一份递给郭老师,另一份自己收好。郭老师接过鉴定记录,用一块净布包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非要留江远吃饭。他老伴炒了盘咸菜、炖了锅白菜粉条,又从柜子里摸出半瓶高粱酒。
吃饭的时候,郭老师说起村里的情况。石头沟地薄,人均耕地不到一亩半,粮食产量在全公社排倒数。今年的秋粮又比去年减了,公粮指标却没降,交完公粮之后剩下的口粮比往年少了一截。
“村里有几户劳力少的,交了公粮之后只剩不到半年的口粮,明年开春就得靠救济,”郭老师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这还是今年。要是明年收成再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江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
“郭老师,这钱您拿着。村里哪家实在揭不开锅的,您帮衬一下。不用说是我的钱,就说是公社的困难补助。”
郭老师看着桌上那几张钞票,嘴张了张,想说又没说。他站起来,把钱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最后郑重地揣进怀里。
“江顾问,我替石头沟的乡亲谢谢你。你放心,这钱每一分花在谁身上,我都记在本子上,到时候给你看账。”
从石头沟出来,江远没有直接回城。他骑着车拐了个弯,去了南河村。
南河村的丁老汉,就是上次抱着乾隆香炉来鉴定的那位大爷。他家在南河村最东头,三间土坯房,院门口有一棵枣树。江远到的时候,丁老汉正蹲在院子里编竹筐,竹篾在他手指间翻飞,编得又快又密。他看见江远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赶紧站起来擦了擦手,搬了把椅子放在枣树下。
“江顾问!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丁老汉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婆子,江顾问来了,赶紧倒水!”
江远在枣树下坐下,接过丁老汉老伴端来的水碗喝了一口。寒暄了几句之后,江远放下水碗,开门见山:“丁大爷,您上次说村里有几家手里也有老物件。我想问问,除了您那个香炉,还有谁家有东西?”
丁老汉听完,往椅背上一靠,掰着手指头数开了。
“村东头刘老四家有幅老画,说是他爷爷辈传下来的,画的是山水,落款写的是什么‘仿大痴道人笔意’。我上回看了一眼,纸都泛黄了,但画得是真好看。刘老四不知道值不值钱,一直卷着放在柜子顶上。”
“村西头赵寡妇家有对瓷瓶,说是陪嫁带来的。她太爷爷在县城开过杂货铺,瓷瓶就是那时候留下的。我看过一回,白底蓝花的,画的好像是兰花。赵寡妇不敢拿出来给人看,怕被说是地主婆的东西没收了。”
“还有村北的老孙家,他家有个铜镜,说是从祖坟里挖出来的——不是盗墓,是迁坟的时候挖出来的。老孙头怕不吉利,一直压在箱子底下,连自己儿子都不让碰。”
丁老汉说到最后,压低了声音:“江顾问,我跟你交个底。这些人家,不是不想卖。是不知道卖给谁、什么价。你要是能给他们鉴定一下、估个价,他们信你。上次你给我鉴定的那个香炉,我回村一说,大伙儿都知道柳树巷十七号有个不收钱的江顾问。”
江远听他说完,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枣树叶子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水碗。
“丁大爷,烦您帮我带个话。谁家有老物件想鉴定的,还是按老规矩——送到柳树巷十七号来,我一分不收看。鉴定完了想出,我帮他们找正经买家。裕丰当铺,文昌街三十年的老字号,执照齐全,价钱公道。”
“裕丰当铺?”丁老汉把名字记在心里,点了点头,“好,我去跟他们说。不过有件事——赵寡妇那对瓷瓶,她肯定不敢送到城里去,一个女人家带着两个孩子,出门不方便。你能不能哪天来村里看?”
江远想了想,说了句“下次来南河村的时候提前跟您打招呼”,然后站起身来。丁老汉把他送到村口,站在老槐树下朝他挥手,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他眯起了眼睛。
回城的路上,江远骑着车慢慢地走。路两边是收割后空旷的田野,泥土被翻开来晾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土腥味。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在暮色里被风吹散。
丁老汉说的那些东西——刘老四的山水画、赵寡妇的青花瓷瓶、老孙家的铜镜——如果能收上来,转手卖给周半城,又是一笔佣金。但他今天来南河村,不只是为了这几件东西。他是在织一张网。这张网的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手里有老物件的农民。鉴定是建立信任,收购是变现资源。信任建立起来了,将来他不只是能收文物——他还能收粮食。
三年困难时期,城里缺粮,农村也缺粮,但农村比城里多一条活路:自留地、山里的野菜、偷偷养的几只鸡。有些农民手里有余粮,但不肯拿出来卖——怕被说是投机倒把,怕被割尾巴。可如果这个人信你,如果你曾经不收他一分钱帮他鉴定过祖传的宝贝,如果他知道你是那个“不收钱的江顾问”——那他就可能把余粮卖给你。不用票,不用介绍信,凭的就是信任。
回到城里已经快傍晚了。江远没有直接回家,先去了一趟文昌街。裕丰当铺的门半掩着,周半城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着,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又下乡了?”
“石头沟,鉴定几块碑。”江远在柜台前坐下,把鉴定记录的副本摊给周半城看,“三块清代碑,最早的乾隆三十八年。村子以前只知道有一两百年,现在白纸黑字定了一百八十多年。”
周半城接过记录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把记录还给他,顺便给他倒了杯茶。茶是绿茶,泡了三道,茶味淡了,但还是很香。
“还有件事。南河村的丁老汉跟我说,村里有几家手里有东西。刘老四家有幅山水画,赵寡妇家有对青花瓶,老孙家有个铜镜。我让丁老汉带话——想鉴定的送到柳树巷来,想出手的找我,我介绍到你店里。”
“铜镜就不说了,青花瓶要是明代的,我出高价,”周半城放下算盘,戴上老花镜,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账册翻开,“上次那个唐代海兽葡萄镜,省城来了个收藏家,一眼看中了,加了五成价买走的。买完了还问我有没有别的好东西。我手里现在缺货,缺得厉害。你能收到什么,尽管往我这儿送。”
江远点点头,喝完了杯里的茶。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问了句:“周掌柜,粮食存了吗?”
“存了,”周半城压低声音,“大米二百斤,白面一百斤,小米一百斤,都在后院地窖里。另外还托人从乡下收了一批蘑菇和木耳,囤了两大缸。我老伴说我是老糊涂了,屯这么多粮食吃不完。我跟她说——吃不掉最好,就怕到时候不够吃。”
江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跟周半城对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回到柳树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巷口的歪脖子柳树在夜风里摇着枝条,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黄叶在风中摇摇欲坠。家家户户的窗户亮着煤油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映在青石板路上。
推开十七号院门,院子里晾着几串红辣椒和几捆豆角,是林小娥今天新晒的。辣椒用细麻绳串成一长串,挂在厨房门口的屋檐下,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厨房里飘出炖菜的香气,不是平时白菜粉条的味道,而是肉香——五花肉炖萝卜,萝卜是刘婶送来的,说是乡下亲戚种的。刘婶最近隔三差五给林小娥送东西,一把青菜、几个土豆、两萝卜,嘴上说的是“吃不完”,但林小娥心里明白,刘婶是看江远整里东奔西走,想帮衬一下。
林小娥正坐在堂屋里给新衬衫锁边。袖口的边已经锁好了,领口的边锁了一半,针脚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她把衬衫拎起来对着煤油灯看了看,又放下继续缝。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线头。
“回来了?吃了没?”
“还没。”
她放下针线,从灶上端下热着的饭菜。萝卜炖得软烂,五花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肉皮炖得透亮。江远拿起馒头咬了一口,把今天去石头沟和南河村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鉴定石碑的事她听得明白,南河村丁老汉说的那些老物件她也记得——上次丁老汉抱着香炉来的时候,还是她倒的水。
“石头沟那三块碑,有一块是乾隆三十八年的。村里人以前不知道村子有多少年,现在知道了——一百八十多年。”江远夹了块萝卜,“还有南河村,丁老汉说村里好几家都有老物件。刘老四有幅画,赵寡妇有对瓷瓶,老孙家有个铜镜。估计这几天就会有人来鉴定。”
“鉴定完了,是不是又想帮人卖了?”林小娥坐在旁边剥蒜,低着头问了一句。
“不急着卖,”江远放下筷子,“先鉴定,把东西登记下来。他们要是想自己留着,我不劝。要是想出手,裕丰当铺那边能收,价钱公道。我帮他们牵个线,当铺按行规给佣金。”
林小娥沉默了一会儿,把剥好的蒜瓣放进碗里,用围裙擦了擦手。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心里算账,过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剥蒜,什么也没说。她现在对江远的进项出项已经有了模糊的概念——佣金、补贴、倒手差价,每个月的进账比以前原主一年挣的都多。但她从不多问,只知道男人在攒钱,自己在攒粮。
吃完饭,江远拿出账本,把今天的鉴定记录誊抄了一遍。石头沟的碑文内容太长,他打算改天整理一份完整的碑文送县文化馆。誊完了又把南河村丁老汉说的几个线索记在账本后面——刘老四的山水画、赵寡妇的青花瓷瓶、老孙家的铜镜。每一条线索后面都注明了联系人、地址和初步判断的年代。这些东西现在还没到手,但记下来就是资产,总有一天会用得上。
“小娥,粮食存了多少了?”江远合上账本,问了一句。
林小娥放下蒜,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一样一样地报给他听:“小米六十斤,白面四十斤,玉米面五十斤,豆角五串,蘑菇三串,辣椒八串。咸菜疙瘩两坛,萝卜一坛。腊肉两条,是上次你从爷爷那儿带回来的兔肉熏的。鸡蛋三十个,是刘婶帮我在乡下收的,腌成了咸鸡蛋,埋在灶台后面的灰堆里。”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报一笔流水账。但江远注意到她把每样东西的数目都记得清清楚楚,精确到个位数,没有一个数字是含糊的。这个当年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的女人,现在能背出一整张物资清单。
“够了不?”她问,眼睛里有期待。
“还不够,”江远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看了看,“慢慢来,不用急。每回去供销社多买三五斤,别让人看出来是在囤。平时该吃多少吃多少,别省着。囤粮是为了有备无患,不是为了现在就饿肚子。”
林小娥点了点头,把柜门关好,又在柜子外面用一块旧布盖住。
她伺候江远洗漱之后,自己才去灶台前洗碗。她洗碗的动作很慢,一个一个地洗,洗完了用布擦净,摞在碗柜里码得整整齐齐。碗柜是搬进柳树巷之后才买的,里面整整齐齐摞着十几个碗碟,够一大家子人吃饭用的。她有时候会想象这些碗碟都摆上桌的样子——六个孩子、三个前妻、加上她和江远,还有肚子里的这个——热热闹闹一大桌,八仙桌都坐不下。
她想着想着就笑了。笑完了又低头继续洗碗。
煤油灯的火苗在灶台上轻轻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细又长。
这天夜里,江远躺在床上,没有马上睡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把枣红牡丹的被面照得暗暗的。
石头沟的碑文、南河村的老物件、丁老汉的承诺、周半城缺货的消息,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拼成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地图。公社聘书让他有了名分,鉴定记录让他有了信任,联络员网络让他有了眼线,裕丰当铺让他有了出货渠道。现在丁老汉愿意帮他传话,郭老师愿意替他管账——这张网,正在从文物延伸到粮食,从城里延伸到农村。
明天还要去医院一趟,把爷爷熏的兔肉和山里采的药材给王招娣母亲送一些。等周末再去大柳村,爷爷说山里的野兔贴膘了,该下新套了。
他翻了个身,听着窗外石榴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慢慢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