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一月,天气骤然冷了下来。柳树巷的青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滑溜溜的。巷口那棵歪脖子柳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里瑟瑟发抖。挑着担子卖豆腐的老周换了一顶狗皮帽子,吆喝声被北风吹得断断续续。家家户户的烟囱从早到晚冒着白烟,空气里弥漫着煤球炉子的焦味和炖白菜的寡淡香气。
江远从天不亮就在院子里劈柴。八倍体力加持之下,斧头落下去又稳又准,一胳膊粗的榆木啪的一声裂成两半,断面齐齐整整。劈好的柴火摞成一座小山,够烧一冬的。他把柴火搬到厨房墙下码好,又在上面盖了一层油布,防着被雨雪打湿。院角堆着前几天从黑石岭拉回来的几松木,那是爷爷让村里人捎来的,松木耐烧,火头旺,留着最冷的那几天用。
林小娥在厨房里熬小米粥,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的时候要用手扶着后腰,蹲下站起都很吃力。但她还是坚持每天早上起来做饭,说活动活动对孩子好。她把粥熬好,盛了两碗放在桌上,又把昨天剩的白面饼热了热,切成小块泡在粥里。切饼的时候她微微侧着身子,因为肚子顶到了灶台边沿。
“小娥,”江远洗完手在桌前坐下,拿起了筷子,“我想把隔壁和后面的房子买下来。”
林小娥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反对,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往下说。这种安静不是漠不关心,而是一种经过了风浪之后的沉稳——她已经习惯了江远做事的方式,知道他在开口之前,心里早就把事情盘过无数遍了。
“柳树巷十五号,就咱家东边那间,一直空着。上次我听刘婶说,房主是个老太太,儿子在省城工作,想接她过去住,房子打算卖。十八号在咱们后面,隔着一条小巷,房主是纺织厂的退休工人,老伴过世之后就一个人住,也想卖了去省城投奔儿子。”江远夹了块饼泡进粥里,“两处房子加起来,我估摸着七八百块能拿下。十五号三间正房一个院子,十八号两间正房。加上咱这十七号三间正房,连在一起,住得下。”
“住那么多人嘛?”林小娥问了一句,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一件很家常的事。她没有放下手里的勺子,只是停了搅拌的动作。
“秀兰带着大虎二虎挤在纺织厂的集体宿舍里,一间屋,两张床,厨房跟另外三户人家共用。招娣带着大丫二丫租的房子也小,冬天漏风,孩子连个写作业的桌子都没有。春梅那里你也去过——一间半土坯房,小龙小凤写作业趴在炕沿上写。”江远放下筷子,看着林小娥的眼睛,“冬天马上就要来了。大虎二虎去年冬天手上全是冻疮,大丫咳嗽咳了一个月没好利索。这些孩子不能再在那种地方过冬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些:“而且,以后的子谁也说不好。万一有个什么变故,一家人住在一起,彼此有个照应。院子连成一片,井有四五口,墙角能种菜,院子里能养鸡。比分散在城东城西强得多。”
林小娥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粥,用勺子轻轻搅着,搅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买吧。”她说,两个字,简简单单。
江远看了她一眼。林小娥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赌气,没有吃醋,也没有那种“你对你前妻比对我也太好”的酸意。她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信。信这个男人做的决定是对的,信他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有道理,信他说的“孩子是无辜的”不是漂亮话。
“小娥,”江远放下碗,“你不问我为什么不先跟你商量?”
“你这不是在跟我商量嘛,”她把勺子搁在碗沿上,用围裙擦了擦手指,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你以前啥事从来不跟我说。现在能跟我说,我就知道你是想好了的。想好了的事,我拦也拦不住。再说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我肚子里这个,以后也是要跟哥哥姐姐一起长大的。”
江远没有再说什么。他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身来。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林小娥在后面忽然说了一句:“等孩子们搬来了,这院子里就不冷清了。”
她的语气里有期待,也有一点淡淡的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
“小娥,”江远回过头来看着她,“不管搬来多少人,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林小娥的手停在锅盖上,转过头去,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江远先去找了刘婶。
刘婶正蹲在巷口择韭菜。韭菜是最后一批秋韭菜,叶子已经有些老了,边缘泛着枯黄,但择净了还是能包顿饺子。她穿着一件厚厚的蓝布棉袄,头上包着一块灰布头巾,手指在冷风里冻得通红。看见江远从巷子里走过来,她择菜的手停了。
“刘婶,我想问问,十五号赵老太太那房子,她到底卖不卖?”
刘婶把韭菜往篮子里一搁,抬起头来看着江远,眼睛亮了一下。
“想买房子了?”
“想买。十七号隔壁那两处——十五号和十八号,我都想问问。”
“两处都要?”刘婶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那得多少钱?你哪来那么多钱?”
“公社补贴,加上帮当铺鉴定文物给的辛苦费,攒了一些。”江远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您帮我问问。能谈就谈,不能谈我再找别的。”
刘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把韭菜篮子往胳膊上一挎:“走,我带你去找赵老太太。她昨天刚从省城回来拿东西,正好在家。你说你命怎么这么好,早一天来她都还在省城。”
柳树巷十五号就在十七号东边,跟江远家只隔着一道土坯墙。院门虚掩着,门上的漆皮爆得一片一片的,门框上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刘婶推开门朝里喊了一声“赵大姐”,堂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应答声。
赵老太太七十出头,花白头发梳成一个髻,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她正坐在堂屋里往一个旧皮箱里装东西,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一件压一件。皮箱的边角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硬纸板,但她舍不得扔。堂屋里空空荡荡的,家具已经搬走了大半,只剩下几件搬不动的——一张旧八仙桌、两条长凳、墙角一口破了一个角的米缸。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夹着几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已经看不清面目了。
“刘桂香,你咋来了?”赵老太太放下手里的衣服,摘下老花镜打量了一眼跟在刘婶身后的江远。她的目光在江远身上停留了好几秒,然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赵大姐,这是隔壁的江远,”刘婶往旁边一站,把江远推到前面,“他想问问你这房子卖不卖。”
“小江同志,”赵老太太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老年人特有的审慎,“我这房子是要卖的。儿子在省城工作,儿媳妇生了二胎,我得过去帮忙。来回跑了两趟了,就今天回来收拾最后一点东西。这房子我住了大半辈子,说实话舍不得卖。但省城那边确实需要我,我一个人也住不了两处地方。”
“赵,这房子您打算怎么卖?”
“我儿子说,这地段、这面积,少于五百不卖,”赵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底气不太足,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诚心买,价钱可以商量。刘桂香跟我说过你的事,说你给公社做事,还管着好几个孩子。我看你不是那种投机倒把的人。”
“赵,我跟您说句实话,”江远把声音放得不高不低,“我想买这房子,不是为了倒卖。我是想把家里几个孩子接过来住。前头那几个女人带着六个孩子,住的地方都不好,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孩子写作业连个桌子都没有。您这房子就在隔壁,孩子们住进来,我照顾着方便。”
赵老太太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越过江远,落在墙上那个相框上——照片上的人是她过世的老伴。她看着照片,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跟照片里的人商量什么。
“这房子,是我跟我那口子结婚那年盖的,”她的声音慢了下来,“他在的时候,院子里种了两棵枣树,年年结枣子,又大又甜。现在枣树还在,人不在了。我儿子让我把枣树也挖走,我说不挖——留在这儿,让住进来的人也有枣子吃。”
她顿了顿,抬手扶了扶老花镜:“小江同志,你说你把孩子们接过来住,这让我心里踏实。这房子住了我们赵家两代人,我不想卖给人倒来倒去。你要是真心想让孩子住——四百八。枣树留着,行不?”
“行,”江远站起来,朝赵老太太微微鞠了一躬,“赵,房子我买了。枣树您留着做念想,以后孩子们吃枣的时候,我让他们给您送一袋去省城。”
赵老太太笑了笑,笑得很淡,但眼角湿了。她从抽屉里翻出房产证,放在桌上。手续当天下午就去房管所办了。办事员还是上回办十七号过户的那个中年女人,看见江远又来了,抬头看了看墙上的历,说了句“你今年来第三回了吧”。交契税、填表格、盖章,一套流程走下来,柳树巷十五号的产权就归到了江远名下。
从房管所出来,他又让刘婶帮忙联系了十八号的房主老陈头。老陈头退休前在纺织厂当保安工,老伴过世之后一个人在柳树巷住了好几年。他的房子在后面那条小巷里,跟十五号和十七号隔了一道矮墙。老陈头早就想去省城投奔儿子,只是房子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买家。一听说是隔壁的江远要买,二话不说就应了——三百块,当天签了契。他拍着江远的肩膀说“我这房子旧是旧了点,但瓦不漏,墙不裂,院子也净。你买了我放心,回头去省城跟我儿子说,房子卖给了一个体面人。”
十五号四百八,十八号三百,两处加起来七百八十块。加上之前买十七号的八百块,柳树巷十七号、十五号、十八号,三个门牌,连成一片。江远当天晚上没有睡觉,他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就着煤油灯的光画了一张规划图。三个院子的布局、墙的位置、井的分布、每间房子的朝向——他一边步量一边记,回来画在纸上,改了又改,直到煤油灯里的油添了两次才放下笔。
第二天傍晚,他把李事请到了家里。
李事刚从公社下班,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到了柳树巷。他最近黑瘦了不少,眼窝都凹下去了,但精神头反而更足,一进门就闻见林小娥炖的鸡汤,连说“嫂子手艺好”。林小娥给他盛了一大碗,又端出几个白面馒头放在桌上,自己坐在厨房门口继续缝那件快完工的衬衫。
“李事,有个事想请你帮忙。”江远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张春梅你是知道的,小学老师。她一个人在文昌街小学教书教了好几年,工作认真,学生也喜欢她。但她现在住的地方离学校太远,每天来回要走将近一个时辰,孩子也顾不上。我想问问,能不能把她调到柳树巷附近的学校来?”
李事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他没有问“为什么要帮她调动工作”,也没有说“她是你前妻你这样不合适”。跟江远共事这段时间,他已经习惯了江远的做事风格——每一件事都有道理,每一个道理都站得住脚。
“柳树巷附近有一所红旗小学,是区属的,”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红旗小学上学期缺一个语文老师,校长找过我,让我帮忙留意合适的人选。张春梅在文昌街小学教了这么多年,学历也够,调过去是平调,不算提拔,手续相对简单。调动通知由区教育科发,我明天就能去跑。”
他合上本子,看着江远:“江顾问,调动的事我可以帮忙跑。但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平调不增加工资,红旗小学的待遇跟文昌街一样,一个月三十四块五。她要是想多挣钱,我可以帮她问问有没有夜校扫盲班的工作,一个月能多挣八九块。”
“工资不涨没关系,”江远拿起筷子夹了块萝卜,“住得近,她能省下路上来回的时间多休息。小龙小凤放学了也能早回家。夜校的事你帮我问着,看她自己愿不愿意。”
“行,这事包在我身上,”李事把本子揣回包里,“另外还有件事。城东供销社和百货商店之间有个闲置的铺面,是公社的资产,一直没租出去。孙书记前两天提了一句,说可以改造成一个简易的文物标本陈列室,用来存放和展示各村上报的文物标本。平时对外免费开放,也算公社的文化宣传。你不是攒了不少标本吗——碎瓷片、旧铜钱、那个清代的地契——都可以放进去展览。你还想安排谁进去当管理员?”
江远看了李事一眼。他之前跟李事提过,想给王招娣找一份稳定且体面的工作。王招娣在供销社卖布是临时工,工资低还不稳定,如果能进文物陈列室当管理员,虽然不是正式编制,但至少算公社聘用的临时人员,工资稳定,工作环境也好。
“王招娣,”江远把筷子搁在碗上,“她在供销社过几年售货员,嘴皮子利索,人也本分,招呼人是一把好手。陈列室需要有人每天开门、关门、讲解、打扫,她合适。”
“好,我去跟孙书记汇报,”李事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陈列室管理员按临时工待遇,一个月十八块,虽然不高,但工作稳定。等批下来了我通知你。”
李事又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抹了抹嘴。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对了,县文化馆老王昨天打电话来,说你上次在报告会上提到的石碑——石头沟那三块清代碑——省文化局很重视。老王建议,咱们公社可以把各村有历史价值的碑刻都拓一遍片,集中存档。拓片归到陈列室,永久保存。你要是同意,我下周就安排人下去拓。还有,省里来函说了,明年的全省基层文保工作现场会定在咱们县开,小枣庄公社是主要参观点。到时候全省的代表都要来,得把咱的陈列室办得像个样子。”
江远放下搪瓷缸子,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石桌边缘。他在心里飞快地计算了一下——调动、陈列室、拓片、现场会,加在一起,等于在公社层面把文物保护和妇女安置绑在了一辆战车上。张春梅的调动有正当理由,王招娣的工作也有正当理由,每一件事都有正当程序,每一道手续都有案可查。
“行,调令麻烦你尽快跑。陈列室的改造预算我回头帮你拟一份。”
李事点了点头,把东西收进公文包,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江顾问,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事,给孩子安家、帮前妻找工作、给老人安排住处——我跟你共事这么久,头一回觉得你不像个鉴定师。”
“像什么?”江远靠在门框上。
“像个当家人的样子。”李事跨上自行车,在夜色里骑远了。车铃在巷口叮铃铃响了一声,然后被夜风吹散了。
几天后的周末,三家人一起搬进了柳树巷。
江远从废品站老孙头那儿借了一辆板车,来回拉了三四趟。李秀兰的东西最少——两床被子、几件衣裳、一口铁锅、几个搪瓷碗,一趟就拉完了。王招娣的东西多些,除了被褥衣裳之外还有一台缝纫机,是她在供销社攒了两年工资买的,四个搬运工都不肯搬,江远一个人扛上了板车。张春梅的东西最沉——两箱子书、一摞教案、一捆学生的作业本,加上被褥和锅碗瓢盆,板车压得轮胎都瘪了。
十五号的院子比十七号略小一些,但两棵枣树长得好,树粗壮,枝桠间还挂着几颗瘪的枣子。李秀兰带着大虎二虎住东厢房,王招娣带着大丫二丫住西厢房,中间堂屋两家共用。十八号在十五号后面,院子小但安静,张春梅带着小龙小凤搬了进去。赵婶也搬来了,住在十八号旁边的小屋里,王招娣每天下班走几步路就能去照顾母亲。
李秀兰正在东厢房里铺床。她把新买的棉被抖开,枣红色的被面上印着牡丹花,跟林小娥上回买的是同一款。她铺床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冷,是激动。她从纺织厂集体宿舍搬出来的时候,同宿舍的几个女工都羡慕得不行,说“你前头那个男人怎么忽然变这么好了”。她当时只是笑了笑,没多说什么,但心里翻江倒海。此刻她站在属于自己的房间里——虽然是江远的房子,但钥匙在她手里——看着窗外院子里两棵枣树光秃秃的枝,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不那么冷了。
王招娣在西厢房里归置东西。她把缝纫机摆在窗户下面,又把自己在供销社买的几块布料摞在床头柜上。赵婶坐在她床沿上,看着女儿忙前忙后,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欣慰。她在医院住了那么久,出院之后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拖累,可现在女儿把她接到了新房子旁边,走几步路就能过来看看,她反倒觉得自己还有用——能帮着看看孩子、做做饭、缝缝补补。
张春梅在十八号院子里晾被褥。她把被单搭在晾衣绳上,用手掌把皱褶一道一道地抻平。晾衣绳是她自己拉的,从窗户下面拉到院墙上的铁钉上,高度刚好。小龙和小凤在新屋子里跑来跑去,每间屋子都要进去转一圈。小凤抱着林小娥给她缝的小布娃娃,在每个房间的窗户前都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跟布娃娃介绍新家。
“妈,”小龙站在堂屋门口,指着墙上江远用粉笔写的一行字,“爹写的是什么?”
张春梅走过去看了一眼。墙上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字迹端端正正,是江远昨天过来打扫时写的。她蹲下来,把小龙的衣领整了整:“爹让你好好念书。以后这里就是咱家了,你每天放学回来,先把作业写完再出去玩。”小龙使劲点了点头。
孩子们像过年一样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大虎二虎脱了棉袄在院子里追着玩,大丫二丫蹲在枣树下捡地上的枣,小龙拿着木棍在墙角写字,小凤抱着布娃娃跟在哥哥姐姐后面跑。六个孩子,第一次住得这么近,第一次有这么大的院子可以跑。李秀兰在屋里铺床,王招娣在堂屋里摆碗筷,张春梅在十八号院子里晾被褥,赵婶靠在小屋门口晒着冬的太阳,看着满院子的孩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搬完最后一趟,江远没有歇着。他站在三个院子中间,把那张画了好几遍的规划图拿出来,对着实地的方位又仔细比对了一遍。三个院子的布局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十五号在最东边,十七号在中间,十八号在十七号后面偏西,跟十五号也连着。中间隔着两道土坯墙,拆掉之后三个院子就能连成一体。
他把李秀兰、王招娣、张春梅叫到院子里,林小娥也扶着腰从十七号走了过来。四个女人站成一排,她们之间的关系很微妙——三个前妻加一个现任,放在别的地方早就水火不容了——但此刻她们站在一起,等着江远说话。
“三处房子连在一起,院子打通之后,有些地方要重新规划一下,”江远指着图纸,语气像是在开一个很平常的家庭会议,“西边挨着巷子的这排墙角,我准备挖一个地窖。冬天存菜、存粮,夏天存药材。山里采回来的黄精、桔梗、三七,晒了都能放地窖里,防防虫。”
“地窖挖多大?”李秀兰问。她不懂文物也不懂药材,但她在纺织厂了好些年,知道地窖对过子有多重要。冬天存一窖白菜萝卜,一冬不愁菜。
“三米见方,两米深,”江远比划了一下,“够存上千斤粮食和几百斤菜。咱这一大家子人,口粮和冬菜得有地方存。爷爷采回来的山药、松蘑,晒了也能搁进去,不占厨房的地方。”
王招娣双手抱在前,歪着头想了想:“地窖上面还能盖间小棚子。棚子里养鸡,鸡粪刚好堆到地窖旁边沤肥。沤好的肥给菜地使,菜收了再喂人。供销社的李大姐跟我说过,她家就是这么搞的,省了不少买菜钱。”
“行,鸡棚的事归你管。”江远在图纸上添了一笔,“另外,十八号后面那块空地我不打算荒着。翻一翻,施上肥,明年开春种点菜。韭菜、小白菜、萝卜,都行。咱这院子里几口井,浇菜不愁水。秀兰,你在纺织厂种过棉花,种菜你懂,这一块归你。”
李秀兰点了点头,脸微微红了一下。她是个老实人,不善言辞,但心里有一本账,江远交代的事从来不打折扣。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那块地能种几畦韭菜、几畦萝卜,盘算着明年开春要去种子公司买哪些菜籽,盘算着种出来的菜够不够这一大家子人吃。
“还有一件事,我考虑了很久。”江远指着十五号院里最亮堂的那间屋子——原本是赵老太太家的堂屋,窗户朝南,采光最好,门前就是两棵枣树,“这间屋子,我想改成一间学习室。放两张长桌、几条长凳,墙上挂一块小黑板。孩子们放学回来就在这里写作业、看书、练字。六个孩子,不能再趴在炕沿上写字了。”
张春梅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是老师,她知道学习环境对孩子有多重要。以前在文昌街那间破屋里,两个孩子趴在炕沿上写作业,煤油灯太暗,小凤凑近了看字,眼睛都快贴到纸上了。她一直为这个发愁,但她一个月三十四块五的工资,换了房子就没钱给孩子们买桌子。
“学习室里的桌椅板凳我来置办,”江远继续说,“另外我还有一层打算。现在只有大虎二虎大丫二丫小龙小凤六个孩子,以后小娥肚子里的生了,就多一个。这么多孩子,都在这个院子里长大,我想把这间学习室也当作传习的地方——我平时搞鉴定,积攒了不少碎瓷片、古铜钱、碑刻拓片,都可以搁在学习室里的标本架上。孩子们写完作业了,我就给他们讲讲这些老东西的年代、来历、故事。”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是一枚宋徽宗时期的瘦金体大观通宝,字口清晰,铜色深沉,包浆温润。这还是上周老孙头在废品站给他留下的,品相极好。
“这枚铜钱,你们猜多少年了?”
孩子们围过来,伸着脖子看。大虎胆子大,伸手想去抓,被大丫一把拉住了手背——大丫最懂事,知道爹拿出来的东西不能乱动。小龙盯着铜钱看了半天,小声说了一句:“五十年?”
江远把铜钱翻过来,让他们看背面的锈迹和铜色:“大观通宝,宋徽宗年间铸的。宋朝的铜钱,距今快九百年了。这枚是在废品站里找到的,当时跟一堆破铜烂铁混在一起,差点就被送进熔炉化成铜水了。”
“九百年?”大虎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比爷爷还老?”
孩子们全笑了。大丫捂着嘴咯咯直乐,小龙纠正他“爷爷才六十几岁”,小凤听不懂但跟着哥哥姐姐一起笑。
“收藏古董,最重要的不是它值多少钱,是它能告诉你——九百年前,有一个工匠把这枚铜钱从模子里倒出来,打磨好,交到一个宋朝人的手里。那个宋朝人拿着它买过什么?是买了一碗面,还是给自家孩子买了一块糖?后来它经过了多少人的手?经历了多少次改朝换代?最后到了咱们家这张桌子上。这就是收藏的乐趣。”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孩子都安安静静地听着,连最小的二虎都没有吵。几个女人也站在旁边,静静地听着。
“将来这些孩子里,要是有谁对这个有兴趣,”江远抬起头,目光从每个女人脸上扫过,“我可以教他怎么看铜质、怎么辨纹饰、怎么断年代、怎么识真假。这门手艺学会了,往后一辈子都有饭吃。收藏这个行当,盛世是雅好,乱世是硬通货。不管是太平年月还是荒年,识货的人永远饿不死。”
张春梅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摘下黑框眼镜,用手指慢慢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她是老师,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多少孩子从她班上走出去,有的去了县城上中学,有的回村种地,有的连小学都没读完就辍学了。她知道江远说的不是空话——一门能让孩子安身立命的手艺,比什么都值钱。
“孩子们能有你教,是他们的福气。”她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这天下午,江远喊了两个帮手——老孙头从废品站叫来两个搬运工——开始拆墙。三处院子的土坯墙年头都不短了,拆起来不算费劲。大锤砸下去,土坯裂开,碎土块扑簌簌地往下掉,溅起一片呛人的灰尘。两个搬运工一个抡锤一个清土,了半个时辰就拆出了一个门洞。江远自己拿着铁锹修整洞口的边缘,把碎砖头一块一块码齐了垫在洞口下面当门槛。
墙洞打通之后,他让两个搬运工继续拆第二道墙。工人们活的时候,林小娥端着一壶热茶从厨房里出来,给每人倒了一杯。搬运工接过茶碗的时候,偷偷看了她一眼——这个孕妇站在满地碎砖头的院子里,脸上没有抱怨,只有安安静静的从容。
第二道墙也很快拆完了。从十七号的院子里,一眼就能望穿十五号的院子。江远走到十五号院里,回头看了看整个院子的动线。三处院子都变成了连通之后的整体,孩子们可以从十七号跑到十五号再跑到十八号,不用出巷子。但这还不算完。
他走到十八号后面的墙角,找了一块燥阴凉、不占菜地的位置,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个圈,让工人们开始挖地窖。两个搬运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了句“这工钱得另算”。江远掏出三张大团结放在石桌上,说了句“挖好了加一包大前门”。两人立刻脱了褂子甩开膀子起来。铁锹铲进泥土里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翻上来的土带着深土层特有的气和一股淡淡的腥甜。江远蹲在坑边盯着,用手捏了捏挖出来的土——表土是灰褐色的熟土,一米以下是黄褐色的生土,土质紧实燥,没有渗水的迹象。这个位置挖地窖,不会返。
工人们挖到两米深的时候,江远叫了停,让他们把坑底的土夯实、坑壁铲平,四周用拆墙拆下来的碎砖头垒了一层衬壁。砖缝之间不用泥浆,留着透气。他亲自下到坑底,用脚踩了踩夯实的底土,又把坑壁上每一块松动的砖头都重新码了一遍。地窖盖板用的是从废品站拉回来的旧木板,上面铺了一层油毡防雨,再盖一层薄土伪装。入口设在墙角,用一块旧石磨盘当盖子,平时不走近本看不出来。地窖虽然简陋,但燥通风,存上千斤粮食不成问题。
完地窖,他又在十五号学习室里忙活开了。他把从废品站收来的一张大木桌搬进屋里,擦得净净,桌面上的划痕用砂纸磨平了。桌子够长,六个孩子一边坐三个,写作业谁也不会挤着谁。墙上钉了两排木架,用来放标本——宋代到清代的碎瓷片按年代排好,每一片底下压着江远手写的小标签,写着年代、窑口、特征;铜钱按朝代串成几串,从汉五铢到清道光,每一串都挂着对应的说明牌;碑刻拓片用细麻绳挂在木架上方,墨迹清晰,拓工精湛。
最显眼的位置,他留给了爷爷从黑石岭采回来的那棵野三七的标本。三七的茎已经晒了,用玻璃瓶装着,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野生三七,黑石岭采,活血化瘀”。那是他家的,也是他家的魂。
傍晚收工之后,江远一个人站在连通之后的院子里,看着三个院子连成一片。冬的晚霞从西边铺过来,把墙头上还没清理净的碎砖头镀了一层暖光。十五号院里两棵枣树光秃秃的枝条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十八号院子里晾着张春梅刚洗的被单,在风里飘成一面白旗。学习室的窗户透出煤油灯的灯光,大虎和二虎趴在桌上画画,大丫在旁边看着,小龙在抄课文,小凤坐在小板凳上翻一本旧画报——那是江远从废品站收来的,虽然旧了,但彩图还是鲜艳的。
林小娥走到他身边,跟他并肩看着这一片院子。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站久了腰会酸,但她还是陪着他站了好一会儿。
“地窖挖了,菜地留了,学习室也弄好了,”她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是不是还在担心什么?”
江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墙头,越过柳树巷的青石板路,越过城里那些灰色的砖瓦房,落在远处黑石岭的方向。黑石岭在暮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剪影,像一头卧在山坡上的老牛。
“小娥,你记着——不管往后遇到什么难事,只要咱家院子里有井、地窖里有粮、山里有爷爷,就饿不死人。”
林小娥沉默了一会儿,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她的手粗糙但温热,握得很紧。
这天夜里,孩子们各自回了屋里。江远打了热水给林小娥泡脚,她的脚肿得厉害,脚踝上的骨头都看不见了。他把热水倒进搪瓷盆里,扶着她在床边坐下,自己蹲下来给她脱了鞋袜,把她的脚轻轻放进了热水里。林小娥扶着肚子,看着蹲在地上的男人,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小声问了一句:“以后能偶尔休息下不?你这样天天东奔西跑,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江远抬起头看着她。煤油灯的火苗在她眼睛里跳动着,把她的瞳孔照得亮晶晶的。他把手从她的脚上拿开,站起来坐到她身边,把她轻轻揽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散发着雪花膏淡淡的茉莉花味。他感受着她的体温,忽然意识到自己从穿越到现在,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行,”他在她耳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今晚不跑了。”
林小娥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手指攥着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煤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然后被江远伸手捻灭了。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像一幅怎么画都画不完的画。
第二天一早,江远又蹲在院子里修鸡棚。鸡棚搭在地窖旁边,用拆墙拆下来的碎砖头垒了半人高的墙基,上面用竹片和油毡搭了顶,留了几个通风口。王招娣站在旁边给他递工具,一边递一边说供销社的事。她说她下个月就从供销社辞工,去陈列室当管理员,虽然是临时工,但离家近,能照顾她妈。
“陈列室的管理员工资虽然比供销社低一点,但不用天天站柜台,也不用跟那些难缠的顾客吵架。最重要的是离柳树巷近,中午能回来给孩子做饭。”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但递钉子的手稳得很,一颗钉子都没掉。
李秀兰在菜地里翻土,弯着腰把土块一块一块敲碎,又把菜畦的沟垄整得笔直。她已经翻了两天了,把十八号后面那块空地翻得又松又软。她打算开春先种一畦韭菜,再种两畦小白菜。韭菜是多年生的,种下去能割好几年;小白菜长得快,一个月就能吃。她心里盘算着这些的时候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笑意。
张春梅拿着粉笔在学习室的小黑板上写拼音,小龙和小凤坐在新桌子前,跟着母亲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念。小凤的声音脆生生的,小龙的声音有点粗,但两个人念得很认真,没有一个字母念错。黑板旁边就是江远贴的那几张碎瓷片标本,宋代的白瓷片和清代的青花片并列贴着,瓷片下面的小标签写着年代和窑口,字迹工工整整。张春梅讲完拼音,又指着瓷片上的标签给孩子们认字——宋、白、瓷、青、花。孩子们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念,声音从学习室的窗户飘出去,飘到枣树梢上,飘到冬高远的天空里。
江远站在十七号院子里,透过刚打通的门洞看着隔壁的动静。石榴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但枝在冬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遒劲,像铁铸的一样。压水井的铁把手被太阳晒得微微发暖,井台边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林小娥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跟他并肩站着。隔壁院子里,王招娣正蹲在鸡棚前面教大丫怎么喂鸡,大丫小心翼翼地捧着玉米粒往鸡食槽里撒,几只小鸡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转。赵婶坐在小屋门口晒着太阳,看着孙女喂鸡,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你看,”林小娥把下巴往隔壁的方向抬了抬,嘴角翘着。
江远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绿茶,泡了两道,还很香。
“大虎刚才管大丫叫大姐,大丫高兴得把自己藏的糖给了大虎一块。”
她顿了顿,踮了踮脚,把嘴凑到江远耳边,声音更轻了:“大丫说,她以后每天都要来这里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