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历史古代小说迷必备!西陵松柏下的《江左梅雨时》堪称经典,程雨时的命运让人牵挂,目前处于连载状态,已写到116694字的篇幅,喜欢看历史古代小说的书友们速来。
江左梅雨时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程雨时在合肥西北郊的这座大科学装置园区里已经待了六十三天。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每天早晨去临时宿舍楼下的食堂打饭,都会在手机历上划掉一格。六十三天,两个多月,足够把一个刚毕业的电气工程师从满腔热血磨成一台只会重复调试、记录、上报的机器。CBB超导磁铁电源控制系统的接口协议和京沪两地联合开发的版本存在兼容性问题,这事本来该总工亲自盯着,但总工的女儿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学,他请了年假,说是一家人去云南自驾。临行前总工拍着程雨时的肩膀说:“小程啊,年轻人多跑跑现场,成长得快。”
程雨时点了点头。他没说自己也已经半年没回家了,没说母亲上个月打电话来说父亲血压又高了,没说自己在合肥的这个夏天热得每天晚上都要冲两遍凉水才能睡着。他只是说:“好的,王总,您放心。”
那台电源控制柜终于通过了末轮联调,各项参数全部落在设计指标之内。程雨时站在地下隧道入口旁的监控大厅里,透过铅玻璃看着那些巨大的超导磁铁在低温氦气的白雾中沉默矗立,心里想的是明天就可以买票回家了。他甚至已经在手机上查好了高铁时刻表,从合肥南直达杭州东,全程两个多小时。母亲做的腌笃鲜,那只镬子里炖得咕嘟作响的咸肉和鲜笋的味道,他已经想了两个月了。
对撞实验是在下午三点十七分启动的。
程雨时当时并不在主控室,他只是在二层的电气设备间里做最后一次绝缘测试。对撞开始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不是声音,是一种从脚底板传上来的、低频的震颤,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层深处翻了个身。设备间里的光灯管同时闪了一下,然后又亮了,只是颜色变得有些发蓝。
他记得自己看了一眼手里的数字万用表,显示屏上的数字正在以毫无规律的方式跳动,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场搅乱了。然后他听见了一种声音,很难形容,如果非要比喻的话,像是有人把一整座玻璃大厦碎裂的声音压缩成了一个极短的瞬间,然后在他的颅腔内部炸开。
光灯管彻底熄灭了。
程雨时的意识像一被用力拉伸的橡皮筋,在某个临界点上突然断了。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多久的知觉。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天。当他再次能够感知到周遭世界的时候,最先恢复的是触觉——有什么东西硌着他的脸,粗糙、燥,带着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气味。然后是听觉。有很多人在说话,声音嘈杂而急促,但那些音节他几乎一个字也听不懂。那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言,音调起伏剧烈,有些像闽南语,又有些像客家话,但都不完全是。
他睁开了眼睛。
阳光很刺眼,不是地下隧道里那种色温精准的LED照明的白,而是一种热烈的、带着金黄色调的阳光。他眯着眼睛适应了几秒钟,然后看到了天空。一片没有任何建筑遮挡的、完整的、蓝得有些过分的天空。有几朵白云缓慢地移动着,形状和他记忆中所有的云都不一样。
他慢慢坐起来。
周围的人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有几个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警觉和打量,但没有太多的好奇,仿佛一个陌生人从地上坐起来这件事并不足以让他们的注意力从别的什么事情上转移太久。
程雨时看着这些人,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他面前的这些人,穿着他从未见过的衣服。不是古装剧里那种光鲜亮丽的绸缎长袍,而是粗麻织成的、颜色灰褐的短褐,有的上面打满了补丁,有的已经破烂到几乎遮不住身体。男人们的头发很长,用一粗糙的绳子或布条束在头顶,女人们的头发则简单地盘在脑后。所有人的脸都是黑瘦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裂,身上散发出一股混合着汗味、泥土味和别的什么他辨别不出的气味。
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一群刚从泥土里刨出来的人。
这是程雨时的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念头是——这是在拍短剧吗?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寻找摄影机、灯光板、场务人员和那个拿着喇叭的导演。但他的视野里只有一片荒芜的原野,裂的土地上稀稀拉拉地长着一些枯黄的野草,远处有几棵歪歪扭扭的树,更远处是一片低矮的山丘。没有公路,没有电线杆,没有信号塔,没有任何现代文明的痕迹。
只有这群衣衫褴褛的人,像一群受惊的羊一样挤在一起,用那种他听不懂的语言低声而急促地交谈着。
程雨时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还穿着那件印有公司logo的深蓝色工装夹克,左口袋里着那支数字万用表的表笔,裤兜里沉甸甸地坠着手机和工牌。他的装束和周围这些人形成了如此巨大的反差,简直就像是把一个不同图层里的元素硬生生叠进了同一张画面里。
不合理。如果是拍短剧,为什么不让他换服装?为什么群演要说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方言?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扫了一眼——没有信号,一格都没有。时间显示是2024年7月19,15:22。距离实验开始仅仅过去了五分钟。
但头顶的太阳分明不是下午三点的太阳。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远处传来了一种声音。
不是声音,准确地说,是一种震动。从坐骨传上来,沿着脊椎一路上行,最后在后脑勺的位置形成一种酥麻的压迫感。程雨时对这种震动并不陌生——在设备间里待了两个月,他每天都在和各种频率的机械振动打交道,超导磁铁低温系统的压缩机、冷却水泵、真空泵组,每台设备都有自己的振动特征。但此刻从大地传来的这个震动,频率更低,节奏更密,带着一种不规则的、活物的律动。像是有什么沉重而巨大的东西,不止一个,正在以某种整齐的方式碾过这片土地,越来越近。
那群衣衫褴褛的人显然也感觉到了。所有的低声交谈在那一瞬间全部停止了,就像有人同时按下了静音键。程雨时看到离他最近的一个老者的脸在短短几秒内变成了一种接近死灰的颜色,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上来的恐惧是如此的浓烈和纯粹,以至于程雨时的心脏也跟着猛地缩紧了。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的脸上看到过的、最原始的、属于猎物的恐惧。
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那声音尖锐而嘶哑,在那怪异的方言里带着一种不需要翻译就能听懂的绝望和惊惶。然后整个人群就像一锅被踢翻的沸水一样炸开了。
程雨时甚至没有时间思考,身体就被身后涌来的人流推着向前踉跄地跑了起来。他的工装夹克被人从后面扯住了,衣领勒住了他的脖子,他几乎要摔倒,但身后的人流太密太急了,本没有任何摔倒的空间,他被裹挟着、推搡着,双脚几乎离地,像一截被洪水冲走的浮木一样朝着某个他本不知道的方向移动着。
背后的震动越来越近了,伴随着一种他在任何设备房里都不曾听到过的声响——皮革和金属碰撞的声响,粗重的鼻息声,然后是一种奇异的、划破空气的呼啸。
一道黑影从他左侧划过去,像一条活蛇一样在空中展开、收紧。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尖叫。
程雨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一个骑兵。那匹马很高大,比他在景区骑过的那些拍照用的马至少要高出一个头,马背上的人穿着某种皮革和金属片缀成的甲胄,头上戴着一顶样式古怪的铁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人手里握着一长长的绳索,绳索的末端是一个套圈,此刻正紧紧地勒在一个妇人的腰间。那妇人拼命地挣扎,双手扒着地面,指甲在裂的土地上划出一道道痕迹,但她整个人已经被那绳索吊离了地面,像一条被鱼钩钩住的鱼一样在空中徒劳地扭动着。骑兵手臂一抖,那妇人便被甩到了马背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一个男人停住了。
在四散奔逃的人群里,他的停顿显得如此突兀,就像湍急的河流里突然冒出来的一块礁石。他大约三十来岁,穿着和周围人一样的破烂短褐,瘦得锁骨高高凸起,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让程雨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震动。
那个男人发出了一声嘶吼。那不是语言,不是任何形式的叫骂,那就是一声纯粹的、从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属于一头被入绝境的困兽的嘶吼。然后他朝着那个骑兵扑了过去。
他的手里没有任何武器,他甚至没有捡起地上的任何一块石头。他就那么赤手空拳地扑了过去,扑向一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全副武装的骑兵。
骑兵看到了他,脸上浮现出一种神情。程雨时看得很清楚,那不是愤怒,也不是警觉,而是一种轻微的、冷淡的、像是看到了某种不值一提的笑话的神情。就像一个人低头看到一只朝自己靴子上扑过来的蚂蚁。
骑兵的手动了一下。
程雨时看到了一道光。那道光在空中划出了一条极短的弧线,快得几乎只是视网膜上残留的一道残影。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小。和整个旷野上的嘶喊声、马蹄声、哭嚎声相比,那几乎不值一提。但程雨时听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把一个熟透了的西瓜从中间掰开,又像是用一把钝刀剁开了一块带骨的肉。那是一种湿漉漉的、带着某种厚重质感的撕裂声。
那个男人的头离开了他的身体。
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违背了所有物理定律的方式,那颗头颅朝后飞去,而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向前扑的姿态又跑出了两步,然后才像一截被抽掉了支点的木桩一样轰然倒下。从他的脖颈断口处喷出来的液体是深红色的,在正午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于黑色的浓稠光泽。
那液体喷得很远。
有一些溅到了距离程雨时不到两米的地面上,在燥的黄土上洇出了几个深色的圆点,然后迅速地被土壤吸收,只留下几团暗色的印迹。
那不是颜料。不是他在影视城见过的那种加了增稠剂的假,不是番茄汁,不是任何可以被“道具”两个字概括的人造物。那是血。是刚从活人的心脏里被泵出来的、还带着体温的血。那种味道他闻到了——一阵风吹过来,把那股腥甜的、带着铁锈味的气味送进了他的鼻腔,直冲他的大脑。
程雨时的胃猛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开始剧烈地呕。胃里没有多少东西,吐出来的只有一些酸涩的液体,但他止不住,他的身体在用这种方式发泄着大脑无法处理的冲击。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哭,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就像被重击之后不由自主流出的泪水。
但与此同时,他大脑里的另一个部分却在以一种反常的、近乎冰冷的清醒运转着。
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拍戏。这不是任何形式的现代人能够理解和接受的场景。
他失去了他在那个世界里拥有的一切——他的身份,他的专业,他的手机里储存的两百多个联系人,他那张明天就可以买到的回家的高铁票。他失去了法律、秩序、文明,失去了所有那些他在过去二十四年的人生中认为理所当然的东西。
他现在拥有的,只有他这具身体,和他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马蹄声还在近。那个骑兵已经甩掉了刀上的血,正策马朝另一个逃跑的流民追去。更多的人在马蹄前倒下,更多的惨叫声在不远处此起彼伏地响起。
程雨时直起腰来,抹了一把嘴角的酸液。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但他的眼睛已经不再茫然了。他迅速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地形——开阔地,没有遮蔽物,往左侧大约三百米有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再远一些是一条涸的河床。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奔跑。这一次不是被裹挟的、盲目的奔逃。他的脚步是有方向的,他的眼睛是亮的,他的大脑正在以一种他在实验室里处理紧急故障时才有的速度计算着每一条可能的路径和每一种可能的变量。
他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真正的求生。
身后,那个无头的尸体倒在地上,一只苍蝇已经落在了断口处凝结的血块上,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绿莹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