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飞剑在赤霄峰上空绕了一圈,没有落下去。柳成风低头看了看石坪上那个负手而立的人影,又看了看灵讯玉简上刚弹出来的消息。
柳成风:“赤霄说今天先不见你。让你先去我那儿把体内灵气稳住,明天一早再去见他。”
陈秋白:“为什么?”
柳成风:“他说你现在站都站不稳,见了也是白见。让你休息一晚,把状态调整好。”
陈秋白没有反驳。他现在确实站不太稳——体内的热量虽然退了大半,但双腿还在微微发颤,踩在飞剑上像踩在一块漂在海里的木板上。赤霄剑尊大概是隔着几百丈就看清了他的状态。
飞剑调转方向,往另一座山头飞去。
柳成风的洞府在一座矮山的半山腰。陈秋白原本以为会看到仙侠剧里那种白玉宫殿——雕龙画凤、仙气缭绕、门口还得站两个石狮子。结果飞剑落下来的时候,他看到的是一栋二层小楼,青砖黛瓦,墙角堆着几口陶缸,门前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摆着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塑料椅。
折叠桌上放着一台电磁炉。
陈秋白盯着那台电磁炉看了好一会儿。
陈秋白:“……这是洞府?”
柳成风:“不然呢?你以为洞府长什么样?白玉为堂金作马?那是旅游景区。正经修士谁住那种地方——打扫起来麻烦死了。”
陈秋白:“电磁炉是怎么回事?”
柳成风:“从凡间带的。比丹炉好用,火力好控制,还不炸。”
陈秋白:“你不是说你的丹炉老炸吗?”
柳成风:“那个是炼丹用的。这个是炒菜用的。术业有专攻。你不能拿炼丹炉炒菜,也不能拿电磁炉炼丹。这叫专业。”
陈秋白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一个穿着古装的修士,住着青砖小楼,门口摆电磁炉,用的是凡间最普通的折叠桌椅。这画面比他想象中任何修真场景都更让人恍惚。
柳成风:“进来吧。拖鞋在门垫上。进门换鞋——我刚拖的地。”
陈秋白低头看了看门垫。门垫上印着四个字:出入平安。他换了拖鞋。
洞府内部的格局比外面看起来大了不少。客厅和厨房是打通的,厨房占了整整一半的面积。灶台上摆着三口锅,墙上挂着各色厨具,角落里立着一个比人还高的炼丹炉。炼丹炉通体青铜,炉身刻满符文,炉盖上蹲着一只铜蟾蜍。但炼丹炉旁边堆着一箱老妈,还有火锅底料、郫县豆瓣酱、十三香、花椒油,整整齐齐码了两排。
陈秋白:“你这都是从哪弄的?”
柳成风:“群里找人代购的。有个凡间群友专门做这个——帮修士代购凡间调料,一单收一颗下品灵石。上次我让他帮我带两瓶花椒油,他多收了我三颗灵石,说是什么‘跨境物流费’。我一个破空符过去就是跨境了。”
陈秋白默默地在那箱调料旁边坐了下来。体内的灵气已经平稳了不少,但刚才的通脉让他浑身酸软。他靠在椅背上,掏出手机。逍遥聊天群的新消息堆到了好几十条,他懒得翻,直接划到最上面。
赤霄剑尊:“人到了?”
柳成风:“到了。灵气稳住了。坐我洞府里,正在研究我那箱老妈。”
白泽:“老妈?什么东西?”
柳成风:“凡间的调味酱。很辣,很香。上次我炒灵兽肉放了两勺,厉北海吃了之后说‘这才叫爷们的菜’。”
厉北海:“对!老妈配灵兽肉!绝配!赤霄你什么时候也试试?”
赤霄剑尊:“不试。”
厉北海:“为什么!你不是最能吃辣的吗!”
赤霄剑尊:“剑修不吃辣。辣味会扰握剑的手感。”
厉北海:“你这是什么歪理!刀修也握刀柄!我怎么不觉得辣味扰手感!”
赤霄剑尊:“因为你握刀的姿势本来就不标准。”
厉北海:“放屁!老子握刀三十年!哪里不标准!”
赤霄剑尊:“上次火锅店你把筷子掉进火锅里。握刀的人不会犯这种错误。”
厉北海:“那是筷子!不是刀!”
白泽:“筷子是两小刀。刀修的基本素养就是对待任何手持物体都像对待刀。连筷子都拿不稳,还谈什么刀道。”
厉北海:“白泽你给我闭嘴!你又不会用刀!”
白泽:“本座不需要用刀。本座的颜值就是武器。”
赤霄剑尊:“白泽,禁言十分钟。”
白泽:“本座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柳成风:“又被禁了。”
厉北海:“该。”
陈秋白看着群里一如既往地跑偏,莫名觉得安心了一点。他正准备打字报个平安,一道声气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糖糖:“柳哥哥!”
门口站着一个小女孩,约莫七八岁,扎两个羊角辫,脸蛋圆得像包子。她手里抱着一个纸袋,纸袋里露出半截糖葫芦的竹签。
柳成风:“糖糖?你怎么来了?你师父知道你出来吗?”
糖糖:“不知道。师父在闭关,我偷偷溜出来的。柳哥哥,我听群里的前辈说你把那个吃筑基丹的新人哥哥带来了?”
柳成风:“消息倒是灵通。喏,在那坐着呢。”
糖糖的目光落到陈秋白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不像小孩看陌生人,倒像美食评论家在审视一道新菜。陈秋白被一个七岁小孩盯得有点发毛。
陈秋白:“你好?”
糖糖走过来,凑近了看他的脸,又绕到侧面看他的后脑勺,然后郑重地下了结论。
糖糖:“灵气还在外溢。得吃点东西补一补。”
她从纸袋里掏出一糖葫芦,递到陈秋白面前。
糖糖:“给你吃。我师父说灵气不稳的时候要补充糖分。”
陈秋白:“你师父真说过这个?”
糖糖:“没说过。但我觉得应该吃。”
陈秋白接过糖葫芦,看了看柳成风。柳成风耸耸肩。
柳成风:“她就是这么活到七岁的。别想了,吃吧。”
陈秋白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同时在嘴里炸开,味道居然不错。糖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自己从纸袋里也掏了一,坐在陈秋白对面的椅子上,两条小短腿悬空晃着。她咬了一口糖葫芦,含糊不清地说。
糖糖:“新人哥哥,柳哥哥说你刚才在飞剑上站了好久都没掉下去。你好厉害。”
陈秋白:“……我差点掉下去好几次。”
柳成风:“别谦虚。第一次上飞剑能站稳就不错了。我第一次上飞剑的时候直接趴在上面,下来之后腿软了半天。”
糖糖:“柳哥哥第一次上飞剑也害怕吗?”
柳成风:“怕。但怕也得学。灵厨不会飞,怎么去别的山头采灵材?”
糖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陈秋白面前,放在桌上一张白纸。眼睛亮晶晶的问:“柳哥哥你会画画?那你能帮我画一张吗?”
陈秋白:“会一点,需要画什么?”
糖糖:“二狗!风铃儿姐姐的鹦鹉,它上次骂我,我要画一张它的丑照挂在群里。”
陈秋白:“可以。”他没亲眼见过二狗,但群里语音消息的头像就是那只鹦鹉——灰扑扑的羽毛,歪着头,眼神贼溜溜的。他凭着记忆画了个大概,鸟嘴故意画歪了一点,突出那种贱兮兮的气质。糖糖看得眼睛发亮。
糖糖:“对对对就是这个!它就是这个样子!再画得丑一点!”
陈秋白:“你要多丑?”
糖糖:“丑到风铃儿姐姐看了会哭的那种。”
陈秋白又添了几笔——把二狗的冠羽画成了三竖起来的呆毛,像刚起床没梳头。糖糖看了之后满意得直拍手。
糖糖:“这个好这个好!我要发到群里!”
她掏出自己的灵讯玉简——外壳是粉红色的,还贴了卡通贴纸——拍了张速写的照片,发到群里。配文:“新人哥哥画的二狗!!!比真的还丑!!!”
风铃儿:“???”
风铃儿:“二狗不丑!二狗只是不上相!”
二狗:“丑!丑!丑!”
风铃儿:“二狗你别学舌!”
二狗:“你闭嘴!你闭嘴!”
苏半仙:“此鸟今有血光之灾。”
二狗:“你也有!你也有!”
苏半仙:“老夫不算鸟的命。算了你也不懂。”
二狗:“老东西!老东西!”
苏半仙:“赤霄!这鸟骂人!管管它!”
赤霄剑尊:“动物不算群规管辖范围。”
苏半仙:“凭什么!”
赤霄剑尊:“它是鸟。”
群里笑得前仰后合。苏半仙连发了三个委屈表情,没人理他。二狗在语音里嘎嘎大笑,被风铃儿用手捂住了嘴。
风铃儿:“二狗别笑了!你再笑赤霄剑尊真的会破例禁你的!”
就在这时候,门又被推开了。
不是敲门——是直接推开的,带着一股冷风。陈秋白抬头,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夕阳的余光。黑长直,肤色白皙,五官精致但表情极少。她一只手提着个布袋,另一只手还握在门把上,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在陈秋白身上停了一瞬。
糖糖立刻从椅子上蹦下来。
糖糖:“清寒姐姐!”
沈清寒点了点头,走进来。陈秋白这才看清她手里提的布袋——里面装着几块矿石模样的东西,颜色从深蓝到青碧不等,露出来的棱角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沈清寒:“师父让我来的。他说新人吃了三颗筑基丹,体质可能会有异常反应。让我来看看。”
柳成风:“用测灵石看?赤霄让你来看看什么属性吧?”
沈清寒点点头。她把布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拣出一块深蓝色的矿石,放到陈秋白面前。矿石触桌的一瞬间,陈秋白感觉到体内的灵气动了一下——不是被吸引,是被某种力量轻轻推了一下,像两块同极磁铁靠近时的排斥感。
陈秋白:“什么是测灵石?”
沈清寒:“测灵石,能测灵气属性。手放上去。”
陈秋白伸手按在矿石上。矿石的颜色变了——从深蓝变成浅金,和他之前发光时皮肤底下的金色一模一样。金光在矿石内部流动,像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萤火虫。沈清寒看着那块矿石,沉默了一会儿。她沉默的时候是真的一句话不说,连呼吸声都轻得听不见。
沈清寒:“还行。”
她把矿石收回布袋,站起来。
沈清寒:“师父让你明天一早去赤霄峰。”
陈秋白:“我上午有课。下午过去行吗?”
沈清寒顿了顿。大概在她看来,一个刚吃了三颗筑基丹的凡人居然会因为“上课”这种理由推迟见赤霄剑尊,多少有点奇怪。但她没有多问。
沈清寒:“我跟师父说。你下午来。”
她走到门口,顿了顿,没有回头。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白纸,上面二狗的丑照还晾着。
沈清寒:“这是你画的?”
陈秋白:“对。糖糖让我画的。”
沈清寒沉默了一会儿。
沈清寒:“下次能帮我画一张吗。”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说完她就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陈秋白低头看了看速写本上的二狗丑照,又抬头看了看门。糖糖凑过来,小声说。
糖糖:“清寒姐姐从来不让人帮她画东西的。”
陈秋白:“什么意思?”
糖糖:“就是——她不找别人帮忙。她迷路了都不找人问路的。上次从东海飞到西漠,飞了三天,饿瘦了一圈,才在群里说了一句‘好像走错了’。你是第一个。”
陈秋白没说话。
柳成风在厨房里哼起了歌,电磁炉的指示灯亮着,锅里的油滋滋作响。糖糖又拿了一糖葫芦,这次是山楂夹豆沙的。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枣树的影子被月光打在窗台上。
陈秋白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八点四十三分。明天上午有数据结构课,下午还有一节选修课。宿舍楼晚上十一点关门。
陈秋白:“柳哥,我得回学校了。明天有课。”
柳成风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拿着锅铲。
柳成风:“行。传送阵还能用一次——墨千渡上次修过之后每天能多撑一趟。到了给我发消息。”
传送阵在洞府后面的空地上,阵基是墨千渡用几块灵石刻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柳成风蹲下来调整了一下阵眼的灵气输入,然后退后两步。阵法亮起淡青色的光。
柳成风:“对了,明天下午别忘了去赤霄峰。赤霄不喜欢等人。”
陈秋白点了点头,站进传送阵。青光一闪。再睁眼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学校后门的小树林里了。传送阵的落点很隐蔽,在一棵银杏树后面,周围没有路灯,只有月光透过树叶洒在地面上。他走出小树林,宿舍楼的灯光在前方不远处亮着。
上楼推开门,周宇航正坐在床上打游戏,看到他进来,举了举手里的茶杯。
周宇航:“你回来了?把茶喝了吧”
陈秋白看向自己的桌子——那杯茶还搁在原处。
陈秋白:“好,谢谢。”
周宇航:“这可是那家新开的,排了好久的队。”
陈秋白把桌上的茶喝完,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去洗手间洗漱完爬上床。周宇航还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明天下午没有课。赤霄剑尊还在赤霄峰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