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夜啼,与药渣
夜半,杨骁是被晓晓的哭声惊醒的。
那哭声很细弱,不像是清醒时的嚎啕,更像是一种陷入梦魇的痛苦呻吟,断断续续,带着窒息的抽噎。杨骁几乎是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就弹坐起来,心脏狂跳,伸手就去摸身边的妹妹。
触手一片滚烫。比睡前更烫了。
“晓晓?晓晓!”他压低声音,急切地唤着,手指抚上她的脸颊。晓晓在破毡子下不安地扭动,眼睛紧闭,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粘在发红的脸颊上。她似乎在做噩梦,小手在空中无力地抓挠,嘴里含混地喊着“爹……娘……别走……”
杨骁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连忙把晓晓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晓晓,哥在,哥在这儿……”他一遍遍低声安抚,感觉到怀里的小身体烫得像块火炭,颤抖着。
棚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炉膛深处余烬未熄的暗红色微光,勉强勾勒出鲁师傅和阿狗沉睡身影的轮廓。鼾声依旧。外面苦水集的夜晚,似乎也陷入了短暂的死寂,连狗吠都停了。
晓晓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又变成了急促的喘息和咳嗽。咳了几下,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杨骁感觉到她身体一弓,一股温热的、带着酸腐气味的液体吐在了他前,也溅了一些在她自己身上。
是傍晚喝下去的那点糊糊,几乎没怎么消化。
杨骁手忙脚乱地用破毡子净的一角给她擦拭嘴角和衣襟,又摸了摸她的额头。高烧没有减退的迹象,反而更加凶猛。他想起白天那老者给的药,已经喂完了。那药似乎只是暂时压了压,本没能祛除病。
怎么办?
慌乱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他的心脏。他环顾黑暗的棚子,目光落在鲁师傅那个用木板隔出的小空间。要不要叫醒鲁师傅?他懂不懂?可鲁师傅白天的话很明白,他这里不是善堂,留下他们已经是开恩,三天试用期还没过……
就在他犹豫煎熬时,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鲁师傅带着浓重睡意的、不耐烦的沙哑嗓音:“吵什么?还让不让人睡了?”
杨骁身体一僵,连忙低声道歉:“对不住,鲁师傅,我妹妹……她又烧起来了,还吐了……”
木板后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烦躁的叹气。接着,鲁师傅披着件外衣,揉着眼睛走了出来。他走到炉边,用火钳拨弄了一下余烬,又加了点碎煤,炉膛里重新亮起一点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周围。
他就着这点光,看了一眼杨骁怀里脸色通红、呼吸急促的晓晓,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吐了?”
“嗯,把晚上吃的都吐了。”
鲁师傅没说话,走到棚子角落,在一个破木箱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包。他走回来,把布包扔给杨骁。“接着,用碗,倒点温水,给她擦擦身上,额头,脖子,胳肢窝。能降点温。”
杨骁连忙接住,打开布包,里面是些粗糙的、灰白色的粉末,闻着有股淡淡的、类似石灰的涩味。“这是……”
“灶心土,磨的。止吐,能吸点湿气。没多大用,顶个心里安慰。”鲁师傅语气依然不耐,但动作却没停。他又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冷水,倒进杨骁平时用的那个破陶罐里,放在还有余温的炉子边上。“水热了就用。轻点擦,别惊了风。”说完,他转身又钻回了自己的木板隔间,留下一句:“天亮了再说。别折腾了,明天还得活。”
棚子里重新陷入昏暗。阿狗在角落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沉了。
杨骁握着那包粗糙的灶心土粉末,看着怀里痛苦呻吟的妹妹,又看了看炉边那个正在被余温慢慢焐热的陶罐。心里五味杂陈。鲁师傅嘴上严厉,嫌他们麻烦,但终究还是拿出了东西,指了法子。
他不再犹豫,小心地放下晓晓,去拿陶罐。水已经温了。他倒出一点在碗里,和了点灶心土粉末,调成稀糊,用破布蘸湿,开始轻轻擦拭晓晓滚烫的额头、脖子、小手和脚心。动作尽可能放轻,生怕弄疼了她。
冰凉的湿布擦过皮肤,晓晓似乎舒服了一点,紧皱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些,呼吸也不再那么急促。杨骁一遍遍地擦,水凉了就再兑点温的。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他只能做这个。
擦完身体,他又喂晓晓喝了点温水。晓晓迷迷糊糊地喝了两口,又昏睡过去,不再哭闹,但呼吸声依然粗重滚烫。
杨骁抱着她,靠在冰冷的土坯墙上,毫无睡意。炉膛里那点微弱的光,映着他年轻却已爬上疲惫和忧虑的脸。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晓晓,耳朵竖着,捕捉她呼吸的每一点变化。时间一点点流逝,棚子外的天色,从浓黑,慢慢透出一点难以察觉的、沉甸甸的深蓝。
他知道,鲁师傅说的“天亮再说”,恐怕也难有更好的办法。苦水集里,那个卖药的老者看起来已是不靠谱,其他懂医的,就算有,又凭什么帮他们?拿什么去换?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怀里。短刀已经没了。除了这身破衣服和这条命,他一无所有。
不,他还有手艺。虽然生疏,虽然年轻,但他能拉风箱,能看火,能辨铁,能抢大锤。鲁师傅留下了他,就是看中了他这点手艺。
也许……也许他可以得更多,更好,让鲁师傅觉得他更有用,然后……然后或许能预支点工钱,或者用多的活,去换点真正的药?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点火星,微弱,却让他死死抓住。他低下头,看着晓晓烧得通红的小脸,在心里无声地说:晓晓,你再撑一撑,哥一定想办法。
天色终于蒙蒙亮,苦水集重新开始苏醒。远处传来咳嗽声、泼水声、锅碗碰撞的叮当声。鲁师傅的木板隔间里传来起床的动静。
杨骁轻轻放下晓晓,让她躺好。他自己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然后走到水缸边,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冰冷的水得他精神一振。他开始收拾棚子,把昨晚用过的碗和布洗净,把散落的工具归位,清理炉膛口新落的灰烬。
当鲁师傅打着哈欠走出来时,看到的是已经打扫了一半的棚子,和正在用力把一堆废铁料搬到角落的杨骁的背影。少年动作有些迟缓,显然一夜没睡好,但手上不停。
鲁师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自顾自走到炉子边,检查了一下火种,然后开始生火。阿狗也揉着眼睛起来了,看到杨骁在活,愣了一下,也赶紧过来帮忙。
晨光从棚子的缝隙和破洞里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新的一天,在炉火重新燃起的呼呼声和铁匠铺特有的气味中,开始了。
上午的活计依旧。杨骁拉风箱,看火,杂活。他比昨天更沉默,但眼睛更亮,动作也更利索,尤其在看火候上,几乎不用鲁师傅再提醒,就能把炉温控制在需要的范围内。他甚至能在鲁师傅锻打的间隙,准确地递上需要的工具,或者把锻打到一定程度的铁料用铁钳夹稳,配合着翻转。
鲁师傅偶尔看他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这小子,上手快得有点出乎意料。不只是聪明,是那种浸在骨头里的熟悉和专注。是个打铁的好苗子,可惜生不逢时。
临近中午,张婆婆送饭来时,晓晓依然昏睡,只勉强喝了两口米汤。杨骁自己匆匆扒完那碗糊糊,就继续活。
下午,鲁师傅接了个急活。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凶狠的汉子,拿来一柄断了半截的腰刀,要求尽快修好,最好是今天就能拿走,价钱好说。那汉子身上带着血腥气,腰间鼓鼓囊囊,显然不是善茬。鲁师傅没多问,接过刀看了看断口,点了点头,报了价。汉子很痛快地付了定金——一小块碎银子。
“这刀钢口还行,就是淬火有点问题,崩了口子又受力不当,才断的。”鲁师傅对阿狗和杨骁说,“得接一截好钢,重新锻打,淬火。阿狗,你去把那块收着的薄刃钢条找出来。杨骁,火要旺,要稳,接钢的火候是关键,不能有半点差错。”
“明白。”杨骁沉声应道,握紧了风箱杆。
炉火在杨骁稳定的鼓动下,发出低沉的轰鸣,温度迅速升高。鲁师傅将断刀和选好的钢条一起放入炉中加热,眼睛紧紧盯着颜色的变化。棚子里的气氛因为这笔“大活”和那个还未离开、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刀疤汉子,而显得有些凝滞。
阿狗有些紧张,不时瞥一眼那汉子。杨骁却似乎完全沉浸在了炉火和风箱的节奏里,他的眼睛只看着炉中那两块逐渐变得通红明亮的金属,呼吸随着风箱的推拉而起伏,额头的汗水汇成小溪流下,他也浑然不觉。
终于,鲁师傅低喝一声:“停!”
杨骁瞬间稳住风箱。鲁师傅迅速夹出烧得恰到好处的刀身和钢条,放在砧铁上。阿狗早已抢起大锤在一旁准备。鲁师傅用小锤精准地在接合处一点,阿狗的大锤随即呼啸落下,当当巨响,火星如瀑!
接钢的过程紧张而迅速。鲁师傅的小锤指引着落点,控制着力度和方向,阿狗的大锤则爆发出全部力量。杨骁在一旁,紧紧盯着,随时准备据鲁师傅的示意调整风箱,保持接合部位的温度。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全世界只剩下那点飞溅的火星和金属变形的微响。
刀疤汉子抱着手臂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一直没离开鲁师傅的手和那柄逐渐成形的刀。
终于,接钢完成,刀身初步复合。鲁师傅再次加热,开始精细锻打,修整形制。阿狗换上了小锤,配合着鲁师傅。叮叮当当的声音密集而富有韵律。
这一忙,就忙到了天色擦黑。新接的刀身基本成型,只等最后的淬火和开刃。鲁师傅脸上也露出了疲惫之色,但对成果还算满意。他让阿狗去准备淬火的水,自己则擦了把汗,对那刀疤汉子道:“再等半个时辰,淬了火,连夜给你把刃开了,明天一早来取。”
刀疤汉子点点头,没多话,转身走了。
鲁师傅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墩上,对杨骁道:“火可以小点了,保持温度就行。小子,眼力不错,手上也稳。”
这是杨骁来这里后,第一次听到鲁师傅明确的夸奖。他愣了一下,才低声道:“是鲁师傅教得好。”
“少拍马屁。”鲁师傅哼了一声,但脸色缓和了不少。他看了一眼角落里依旧昏睡的晓晓,忽然道:“妹那病,拖不得。白天吐了,晚上怕是还要烧。”
杨骁的心又提了起来,沉默地点点头。
鲁师傅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沉吟道:“苦水集东头,挨着河拐弯的地方,有个窝棚,门口挂着个破葫芦的,里面住着个姓陈的跛子。他早年间在药铺当过十几年学徒,后来伤了腿,流落到这儿。认得些草药,也懂点方子,比西头那老骗子强点。不过……”他顿了顿,“他那药,也不白给。要么拿东西换,要么,替他活。”
杨骁的眼睛亮了起来。“鲁师傅,我能去!我能活换药!”
鲁师傅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能活。但今天这刀,还没完。明天那主顾要来取。阿狗一个人淬火开刃忙不过来。你……”
“我晚上不睡,帮阿狗哥!”杨骁立刻说,“淬火我看过,开刃我也学过皮毛,能打下手!鲁师傅,您告诉我那陈跛子那儿要什么活,我完这边的,马上就去!”
他的语气急切,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恳求。鲁师傅与他对视片刻,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瞪眼。明天一早,等刀交了,我带你去陈跛子那儿问问。至于活儿……”他看了一眼杨骁瘦削却结实的身板,“那跛子棚子后面堆了不少柴火,都是湿的,要劈。他腿脚不便,一直想找人。你这身力气,劈点柴应该够换几副药了。”
劈柴。杨骁用力点头:“我能劈!多少都能劈!”
这时,阿狗准备好了淬火的水,招呼了一声。鲁师傅站起身,重新走向炉子。
杨骁看着鲁师傅的背影,又看看角落里昏睡的晓晓,紧紧握住了拳头。
有希望了。只要明天,把刀打好,交了工,就能去换药。真正的药。
炉火重新明亮起来,映着他眼中跳动的、不肯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