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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八章 铁,与夜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杨骁就醒了。

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后半夜,他帮着阿狗淬火、开刃。淬火是精细活,阿狗主,杨骁负责看火、递工具、换水。开刃更费功夫,用不同粗细的磨石,从粗到细,一点点磨出锋利的刃线。腰刀重新接合的钢口处尤其要小心,磨多了容易薄,磨少了不齐整。阿狗眼睛瞪得溜圆,汗水滴在磨石上,嗤地化作白气。

杨骁在旁边看着,学着,手里也没停,帮着打磨刀背、整理刀柄。腰刀在他们手中渐渐褪去锻打的粗糙,显露出冷兵器的森然轮廓。当最后一抹晨光从棚顶破洞漏下时,那柄断刀已经焕然一新,接缝处几乎看不出痕迹,刃口闪着幽幽的青光。

鲁师傅起来检查了一遍,用手指试了试刃,点点头。“成,交代得过去。”

杨骁和阿狗都松了口气,这才感到疲惫排山倒海般涌来,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但杨骁心里惦记着另一件事,强撑着去看了晓晓。晓晓依然昏睡,烧没退,但也没再吐。他喂她喝了点温水,用昨晚剩下的灶心土水给她擦了擦脸和手脚。

张婆婆送来了早饭,依旧是黑乎乎的糊糊。杨骁匆匆吃了几口,就眼巴巴地看着鲁师傅。

鲁师傅慢条斯理地喝完自己那碗,抹了抹嘴,对阿狗说:“你看家,有人来取刀,就按说好的价,一钱银子,别少。”又对杨骁道:“走吧,带你去见陈跛子。机灵点,那老家伙脾气怪,腿瘸心眼多。”

杨骁连忙点头,把晓晓用破被裹好,背在身后。鲁师傅当先走出棚子,杨骁赶紧跟上。

白天的苦水集,比夜晚更显得拥挤和喧嚣。泥泞的小路上人来人往,各种气味混杂。有人蹲在窝棚前发呆,有人端着破碗在乞讨,也有人在低声交易着什么。看到鲁师傅,不少人点头打招呼,鲁师傅也大多只是嗯一声,脚步不停。杨骁背着晓晓,低着头,紧跟在鲁师傅身后,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

他们穿过大半个棚区,越往东走,棚屋越稀疏破败,气味也越发难闻,多了些腐烂的臭味和河水特有的腥涩。最后,他们来到靠近苦水河一处拐弯的荒滩边。这里离主棚区有些距离,孤零零地立着几个歪斜的窝棚,其中一个稍大些的,门口果然挂着一个瘪发黑的破葫芦。

窝棚的门是用几块破木板拼的,虚掩着。鲁师傅在门外喊了一声:“陈跛子,在不在?”

里面传来一阵咳嗽,然后是一个嘶哑、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大清早的嚎丧?”

“我,鲁大锤。”

里面沉默了一下,然后木板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张瘦、蜡黄、眼窝深陷的脸探出来,五十来岁年纪,左腿明显不自然地弯曲着。他先看了一眼鲁师傅,又扫了一眼鲁师傅身后的杨骁和他背上的晓晓,眼神浑浊,带着审视。

“鲁铁匠?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这可没铁给你打。”陈跛子语气不冷不热。

“有事找你。”鲁师傅开门见山,指了指杨骁背上的晓晓,“这娃,我新收的学徒,他妹妹,病了几天了,发热,吐。西头那老骗子的药不顶用。你看看,能不能给瞧瞧,开点实在的药。”

陈跛子没立刻答应,目光在杨骁脸上和晓晓身上来回扫视,最后落在杨骁空荡荡的双手和破旧的衣衫上,嘴角撇了撇。“瞧病?行啊。诊金先付,五十个铜子儿。抓药另算。”

杨骁的心一沉。五十个铜子儿,他现在一个都没有。

鲁师傅似乎早料到如此,哼了一声:“陈跛子,咱们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年月,谁手头有现钱?这娃是我的人,手艺还行,有力气。诊金药钱,让他给你活抵。你看你棚子后面那堆湿柴,堆了有子了吧?”

陈跛子顺着鲁师傅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窝棚后面那小山似的、胡乱堆放的湿柴,都是些粗细不一的树枝树,还带着青皮,显然没怎么处理过。他眼珠转了转,又看向杨骁:“活抵?就他这身板?能劈多少?”

“我能劈。”杨骁上前一步,挺直了背,尽管一夜未睡,眼睛里却透着股狠劲,“陈大夫,您说劈多少,我就劈多少,劈不完我不走。只求您先给我妹妹看看,开点药。我……我妹妹快撑不住了。”

最后一句,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陈跛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了看鲁师傅。鲁师傅抱着手臂站在一旁,没说话,但那意思很明显。

“行吧。”陈跛子似乎终于做了决定,侧身让开门口,“先把娃抱进来我看看。不过话说前头,看归看,药能不能抓齐,好不好使,我可不敢打包票。这荒郊野岭的,我也没仙丹。还有,活儿,”他指了指外面那堆柴山,“必须完,劈成我要求的尺寸,码放整齐。少一块,药钱都算没付清。”

“我明白!”杨骁立刻应道,背着晓晓弯腰钻进低矮的窝棚。

棚子里比铁匠铺更暗,更乱,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杂了草药、霉味和不知名熏烟的气息。角落里堆着些枯的草叶、树和瓶瓶罐罐。中间一张破木板搭成的“床”上,铺着脏得发亮的被褥。

陈跛子让杨骁把晓晓放在床上,就着棚顶破洞透下的天光,仔细看了看晓晓的脸色,翻开眼皮,又搭了脉。他检查得很慢,眉头一直皱着,嘴里偶尔嘀咕几句听不清的话。杨骁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

半晌,陈跛子收回手,叹了口气:“热邪内陷,湿浊中阻。脾胃都弱了。再拖下去,就算烧退了,人也得垮。西头那老东西给的,怕是些清热散火的寒凉药,不对症,反而伤了本。”

“那……有救吗?”杨骁声音发。

陈跛子没直接回答,起身在那些瓶罐和草叶堆里翻找起来。他挑挑拣拣,拿出几样枯的草药,又从一个陶罐里倒出一点褐色的粉末,混在一起,用纸包了三小包。“这药,性平,先化湿,再扶正。一天一包,三碗水煎成一碗,分两次喂。能不能行,就看这三包药下去,热退不退,胃口开不开。”他把药包递给杨骁,又道:“光吃药不行。得想办法让她吃点东西,哪怕是一口米汤,也比药顶用。她现在脾胃弱,别给她吃硬的、油的、凉的。”

杨骁接过那三包轻飘飘、却仿佛重逾千斤的药包,紧紧攥在手里。“谢谢陈大夫!柴,我这就去劈!”

“等等。”陈跛子叫住他,从角落里摸出一把斧头,木柄都裂了,用麻绳缠着,斧刃也锈迹斑斑,崩了好几个口子。“用这个。柴要劈成这么长的,”他比划了一个大约一尺的长度,“粗细要匀,太粗的还得再劈开。就堆在那边墙角,码整齐了。去吧,劈完了叫我。”说完,他不再理会杨骁,自顾自地坐回角落,闭目养神起来。

杨骁看了一眼床上的晓晓,对鲁师傅道:“鲁师傅,晓晓先放这儿,我劈完柴就来接她。”

鲁师傅点点头:“我回去看着铺子。你弄完了,就带她回来。记住陈跛子的话,药按时喂,想办法弄点吃的。”他拍了拍杨骁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杨骁把晓晓安顿好,又喂她喝了点水,然后拿起那把破斧头,走到窝棚后面。

那堆湿柴,比他远看时还要多,还要乱。大多是些手腕粗细的杂木,树皮湿滑,有些还带着没砍净的枝杈。柴堆旁边,扔着一块半埋进泥里的、凹凸不平的大石头,算是砧板。

杨骁掂了掂手里的破斧头,很沉,刃口卷钝。但他没有犹豫,从柴堆里拖出一湿漉漉的树,架在石头上,举起斧头,对准中间,用力劈下。

“咚!”

一声闷响,斧刃深深嵌进木头里,却没劈开。湿木头又韧又滑。杨骁双手被震得发麻,他用力拔出斧头,看准刚才的裂缝,再次抡起,劈下。

一下,两下,三下……湿木纤维断裂的声音沉闷。终于,咔嚓一声,木头从中间裂开,露出白生生的、湿漉漉的木芯。

杨骁喘了口气,抹了把汗,把劈开的木头按照陈跛子要求的长度,再次架好,劈成小段。木屑和树皮的碎渣溅了他一身。

他不停地劈着。手臂很快就开始酸痛,尤其是昨天拉风箱、今天又帮忙打磨了一夜刀的后遗症开始发作。湿柴难劈,常常要劈好几下才能断开。崩口的斧刃效率很低,还时不时打滑,有两次差点砍到自己的脚。汗水流进眼睛,蛰得生疼,他只能胡乱用袖子蹭一下。

他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有眼前这需要劈开的木头,和手里这把不听话的斧头。劈开,断开,码好。再拖下一。单调重复的动作,消耗着体力,也暂时挤走了对晓晓病情的焦虑。

苦水河在不远处缓缓流淌,发出单调的水声。棚区方向的嘈杂声隐约传来。偶尔有路过的人,好奇地朝这边张望几眼,又漠然走开。

时间一点点过去,头从东边慢慢爬到头顶,又渐渐西斜。杨骁脚下的劈好的柴段,逐渐堆起一小摞,整齐地码放在墙角。但他身后的湿柴堆,似乎只少了微不足道的一小角。

他的手掌磨出了新的水泡,又破了,辣地疼。虎口被震裂,渗出血丝,黏在粗糙的斧柄上。手臂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一次举起斧头,都要用尽全身力气。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但他不敢停,也顾不上。

他想起陈跛子的话,三包药。晓晓能不能好,就看这三包药。而药,就在他劈开的每一柴里。

他咬紧牙关,再次举起斧头。汗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脚下的泥地里。

咚!咚!咚!

沉闷的劈柴声,在空旷的河滩上回响,单调,执着,像一颗不肯屈服的心脏,在绝望的荒野里,缓慢而有力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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