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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九章 薪,与光

头偏西,将苦水河的水面染上一层浑浊的铜锈色时,杨骁终于劈完了最后一柴。

不,不是劈完的。最后那几特别粗壮、木质特别坚硬的树,他几乎是用斧头“砍”断的,或者说,是依靠反复的、暴烈的劈砍,硬生生砸开的。斧刃彻底卷了,斧柄也松动了,全靠麻绳缠着才没散架。他把它扔在泥地里,那斧头躺在那里,像一条累死的、丑陋的鱼。

他站在那堆得齐整、散发着湿木特有清苦气息的柴垛前,两条手臂已经抬不起来,手掌血肉模糊,虎口裂开的口子结着黑红色的痂,又因为用力再次崩开,辣地疼。后背的衣衫被汗水浸透,又被风吹,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他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像刚从泥里滚过,只有一双眼睛,因为完成了一件事,而异常明亮,死死盯着窝棚的门。

他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走到门口,声音沙哑地喊:“陈大夫,柴……劈完了。”

窝棚里响起一阵窸窣,然后是拐杖点地的笃笃声。陈跛子推开门,探出头,看了一眼墙角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柴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进来吧,把妹背走。”

杨骁连忙走进去。晓晓还躺在那里,脸色依旧红,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他小心地抱起她,用破被裹好,背在身后。那三包药,他一直紧紧攥在手里,一刻也没松开。

“谢谢陈大夫。”他低声说。

陈跛子摆摆手,没看他,只是说:“药按时吃。能找点米,熬点最稀的粥油,喂进去几口,最好。别沾油腥,别见风。三包药吃完,若还不见好……”他顿了顿,没说完,只是挥挥手,“走吧。”

杨骁不再多说,背着晓晓,一步一步,离开了这个充满草药味的窝棚,朝着铁匠铺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手臂和腿都在抗议,但他心里却像是揣着一小团微弱的炭火,那三包药,是炭火上仅存的、珍贵的热量。

回到铁匠铺时,天色已经昏暗。棚子里,炉火燃着,阿狗正在收拾工具。看到杨骁回来,他眼睛一亮,随即看到他血糊糊的手和背上依旧昏睡的晓晓,眉头又皱了起来。

“回来了?柴劈完了?”

“嗯。”杨骁点点头,把晓晓小心地安顿在角落的茅草上。

“手怎么回事?”阿狗凑过来看。

“斧头不好用,湿柴难劈。”杨骁简单说道,目光已经转向炉子。炉火正旺,上面架着一个瓦罐,里面煮着什么,冒着热气。

“鲁师傅呢?”他问。

“去交货了,还没回。”阿狗说,指了指瓦罐,“张婆婆送来的糊糊,我热着了。你的那份在那边。”他用下巴点了点木墩上扣着一个破碗。

杨骁道了谢,却没立刻去吃东西。他先走到水缸边,用葫芦瓢舀了水,仔仔细细地洗净手。冷水着伤口,疼得他直吸冷气。但他洗得很认真,直到手上的血污和泥土大致洗净,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和裂口。然后,他从自己那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里衣上,撕下相对净的布条,胡乱把手缠了缠。

做完这些,他才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糊糊,几口喝光。肚子里有了东西,身体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但疲惫感也随之更沉重地压下来。

他走到晓晓身边,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很烫。不能再等了。他拿出那三包药,打开一包。里面的药比昨天那老骗子的看起来更像样些,是几种切碎的草和叶片的混合物,没什么怪味,只有淡淡的苦香。

他把药倒进自己的破陶罐,加水,架在炉火上,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这一次煎药,他比昨晚更加专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陶罐里翻滚的药汁,鼻子嗅着逐渐弥漫开的苦涩药香。阿狗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没说话。

药煎好了,依旧是黑乎乎的一碗。杨骁等它稍凉,扶起晓晓,一点点喂她喝下。晓晓在昏睡中下意识地抗拒,药汁从嘴角流出不少。杨骁耐心地擦掉,又哄又喂,用了将近两刻钟,才把大半碗药勉强喂了进去。

喂完药,晓晓似乎没什么反应,依旧昏睡。杨骁不敢离开,就坐在她身边守着。阿狗把棚子简单收拾了一下,也挨着炉子坐了下来。两人都没说话,棚子里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晓晓粗重的呼吸。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鲁师傅回来了。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还算轻松。看到杨骁守在晓晓身边,他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晓晓的脸色,又看了一眼杨骁缠着布条、渗出血迹的手。

“柴劈完了?”

“嗯。”

“药呢?”

“喂了。”

鲁师傅点点头,没再问。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阿狗。“接着,今天的工钱,还有那刀的钱。收好了。”然后又掏出另一个更小的布袋,扔给杨骁。“你的。虽然还没过三天,但这趟活,你也出了力。拿着。”

杨骁一愣,接住那个小布袋。入手很轻,里面是十几个铜板,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悦耳的叮当声。钱。真正的钱。可以买药,买米,或许还能给晓晓扯块净的布……

他握着那袋铜板,感觉它们在手心发烫。他抬起头,看着鲁师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哽住了。

“别愣着,收好,别让人看见。”鲁师傅不耐烦地挥挥手,“明天早点起,活多。阿狗,弄点热水,给他洗洗手,上点灶心土,别烂了。”

阿狗应了一声,去弄热水。鲁师傅走到自己那个小隔间前,又回头对杨骁说:“夜里警醒点,看看妹。那药……既然换了,就信它一回。”说完,钻了进去。

杨骁握紧了钱袋,又松开。他把钱袋小心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那点铜板的硬度和凉意,透过薄薄的衣衫,熨帖着他砰砰直跳的心。

阿狗端来了温水,还有一小撮灶心土粉末。“手伸出来。”

杨骁伸出手。阿狗解开他胡乱缠的布条,看到那血肉模糊的手掌和虎口,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的天……你怎么弄的?”

“湿柴,斧头又钝。”杨骁简短地说。布条粘在伤口上,撕开时疼得他额头冒汗。

阿狗没再问,用温水小心地给他清洗伤口,然后撒上灶心土粉末。粉末沾在伤口上,带来一阵刺痛,随即是凉飕飕的感觉,血似乎慢慢止住了。阿狗又从自己一件破衣服上撕下相对净的布条,给杨骁重新包扎好。他的动作不算温柔,但很仔细。

“谢了,阿狗哥。”杨骁低声道。

阿狗撇撇嘴:“谢什么,鲁师傅让弄的。你这手,明天还能拉风箱吗?”

“能。”杨骁毫不犹豫地说。这点伤,比起晓晓的病,比起能留下来的希望,不算什么。

夜里,杨骁依旧守着晓晓。或许是那药真的起了作用,后半夜,晓晓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额头摸起来,好像……没那么烫手了?他不敢确定,一遍遍地试。也许是他的错觉,也许是炉火的光让他产生了幻觉。但他宁愿相信是药起了效。

他握着晓晓依然滚烫的小手,靠坐在冰冷的土墙边,困意如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块。但他不敢睡熟,只是闭着眼,耳朵却支棱着,听着晓晓的每一次呼吸,听着棚子外的每一点动静。

怀里那十几个铜板,硬硬地硌着他,提醒着他今天劈开的每一湿柴,抡起的每一次斧头。也提醒着他,在这个混乱、残酷、散发着恶臭的苦水集里,在这个简陋、闷热、充满铁锈味的铁匠棚里,他第一次,用自己的力气和手艺,换来了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不是为了苟延残喘,是为了抓住希望。

炉膛里,最后一点煤块燃尽了,火光渐渐暗淡下去,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还在顽强地散发着微弱的热量,映着角落里少年疲惫而固执的侧脸,和他怀中那个在病痛中挣扎的、小小的身影。

夜色深沉,苦水河在远处呜咽。但铁匠铺的这个角落,那点由三包草药、十几个铜板、一双血肉模糊的手掌和一颗不肯放弃的心所守护的、微弱的生命之火,还在艰难地、持续地燃烧着。

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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