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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天一早,管臻被公鸡打鸣吵醒。那公鸡就在院子里,声音之洪亮、持久力之惊人,完全超出了他对鸡的认知范围。他躺在草铺上听那只鸡叫了整整八声,一声比一声长,到最后一声简直像在练美声,才终于消停。

虎死不倒威不会叫,鸡没死当然必须叫。

他坐起来,透过木窗看到叶母已经在灶房里忙了。炊烟从灶房的屋顶缝隙里冒出来,慢悠悠地往天上飘。清晨的猫儿山笼罩在一层薄雾中,山腰以上都看不见,像罩着一块纱。

吃过早饭,叶祖洽说带管臻出去走走。

“去哪?”

“金溪边。带你看看归化的水。”

他们沿着田埂走。田里的稻子正在灌浆,穗子沉甸甸地垂着,风一过就沙沙地响。管臻认不出是什么品种——他一个学考古的,对农作物基本一窍不通,唯一知道的是”灌浆”这个词是从祖父的旧笔记本上看来的。

走了大约一刻钟,管臻听到了水声。

不是山涧那种哗哗的喧闹,而是一种沉稳的、厚实的水流声,像大地的呼吸。等他走到岸边,就看到了那条溪——金溪。水面不算宽,大概二三十丈,但流速很快,水花翻涌处泛起细碎的白沫。最特别的是水色:水底铺着一层金色的细沙,被阳光透过水面照射,整条溪都亮堂堂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

而溪水的流向,是西。

管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没错,水流向西。他往上流方向看——东边地势明明更高,水却往西走。他大学地理学得一般,但至少在常识层面知道中国地形是西高东低,大多数河流东流入海。水往西流的溪,他不是没见过,但这条溪的西流姿态太过自然了,好像它生来就该往西,好像往东才是错误的方向。

“这溪为什么往西?”他问。

叶祖洽耸耸肩:”它一直往西啊。怎么,你们那里的水不往西流?”

“……也不是。只是少。”

“哦。”叶祖洽显然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他的世界就围绕猫儿山和金溪转,外面的地理对他来说只是书上的文字和管臻嘴里的故事。

溪边有人在洗衣。

是一个姑娘,踩在水边的石头上,手里拎着一件湿漉漉的布衫,正弯腰往水里摆。阳光照在她背上,勾勒出一个纤瘦但结实的轮廓。她的头发用一蓝布条系在脑后,垂下来的时候刚好扫在肩胛骨上。

“阿宁!”叶祖洽扬手打了个招呼。

那姑娘抬起头。

她的脸在管臻的视野里定格了一瞬。

管臻见过很多好看的面孔,在手机屏幕里、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在杂志封面上。但阿宁的脸不属于任何一种”好看”的范畴。她的好看不是精致的、雕琢的、经得起分析的——是自然的、野生的、像金溪水里的反光一样不知从何而来又不知往何而去的好看。

她的眼睛尤其特别。不算大,但极亮,瞳仁是深褐色的,金溪的水光映在里面,好像整个人眼里都装着一条向西的溪流。

“祖洽。”阿宁的声音清亮,像冬天砸开薄冰冒出的第一股泉水。她把湿衣服放在石头上,站直了身子。

叶祖洽拉着管臻走过去:”阿宁,这位是我昨天捡回来的游学书生——不对,是昨天遇到的,管公子,姓管名臻,洛阳人士,游学到咱们归化遭了山贼,就暂时寄住我家。”

管臻被叶祖洽这连珠炮似的介绍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正要说什么,阿宁已经对他微微欠了欠身。

“管公子。”

她行礼的时候,右手握拳,左手覆在右拳上,向前一推。这是宋代女子的常礼,没什么特别。但管臻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她翻腕的动作。

净。利落。像刀切豆腐。

那一下翻腕快得几乎是本能,手腕在空中画了一个极短的弧线,手指从曲到直的过程不超过半息。这不是靠仪态训练磨出来的优雅,而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管臻在大学学过一阵子拳击,他知道这种动作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人的小臂和腕关节有极强的爆发力。

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很快被阿宁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管公子伤怎么样了?”

管臻摊开手掌给她看。那团暗红的淤痕还在,但比昨天小了一些。叶母的药似乎有用。

阿宁低头看了看,抿了抿嘴:”这伤颜色不对。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可能是木刺上带的。”

“木刺不会有这个颜色。”阿宁说得很笃定,”不过不妨事,叶婶的药能拔毒。”

她说话的口气不像一个渔家女对游学书生的恭敬,更像是一个常年照看伤口的人对患者的判断。管臻觉得奇怪,但没细想。他问阿宁住在哪里,阿宁指了指溪流上游方向的一丛竹林:”竹林子后面,和爹一起住。”

“你爹是……”

“打鱼的。”阿宁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以前是。现在身子不好。”

她说完这话,重新蹲下去洗衣服。管臻看见她的手指泡在冰凉的溪水里,指关节冻得发红,但动作没有丝毫迟钝。那双手不算好看——指腹有茧,指甲剪得短短的,手背上有一道浅白的旧疤痕。但就是这双手翻腕行礼的时候,利落得不像一个普通的渔家女。

管臻没有追问。他告诉自己,在一个北宋年间的闽北山村,什么东西都和他习惯的世界不一样,一个翻腕动作不足以说明任何问题。

但他记住了那个动作。它像一颗种子,埋在他大脑的某个角落,等待着某一天邂逅恰当的雨水。

阿宁洗完衣服,把湿布衫装进竹篮里,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高了,猫儿山的云雾散了大半,山脊清晰地在天边起伏。

“要下雨了,你们早点回去。”她说。

管臻看看天——天气好得很,几朵白云悠闲地挂着,看不出任何下雨的迹象。但叶祖洽居然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先回了。阿宁,改天我拿本书给你。”

“不要,你那书字太小,看得眼睛疼。”

“那我给你拿本大字版的。”

“大字版的比猪还重,我更不要。”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斗上了嘴。管臻站在旁边,觉得这个早晨的金溪边有一种奇异的平和——溪水向西流过,石头上蹲着人,竹篮浸在水中,炊烟在远处升起来。一切都在它该在的地方。

他忽然想用手机拍一张照片。手已经伸进口袋了,然后猛地停住。

不行。

他不能在这个世界拿出手机。

不是因为会被当成妖怪——虽然那也确实是个问题——而是因为他隐隐觉得,这个金属和玻璃制成的方块和金溪的水、阿宁翻腕时露出的茧、叶祖洽麻线束起的长发,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它们是两个世界的东西,强行放在一起就像把汽油倒进溪水里,不光污染,还会起火。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假装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角。

“管公子,走吧。”叶祖洽说。

管臻跟上去,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阿宁正弯腰把竹篮扛到肩上,她的背影被金溪的反光勾勒成一道修长利落的剪影。

她没回头。

但管臻总觉得,她应该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因为她扛篮子的姿势稳得没有丝毫晃动,好像从头到尾都知道有人在她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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