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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管臻在叶家住了下来。

他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节奏——早起,吃糙米粥,上午跟叶祖洽去田里或溪边走一走,中午回来帮着劈柴挑水,下午听叶祖洽念书,晚上躺在草铺上数手机电量的百分比。

叶母做饭很好吃,但管臻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菜太苦。

不是调味的问题,是没有焯水。

有一天叶母炒了一盘野菜,翠绿翠绿的,看着极有食欲。管臻夹了一筷子放嘴里,嚼了两下,苦得他五官差点位移。他勉强咽下去,发现叶祖洽面不改色地大口吃着,叶母自己也在吃,两人都毫无反应。

“这菜……不苦吗?”管臻忍不住问。

叶祖洽看了他一眼:”野菜本来就苦啊。不苦还是菜吗?”

管臻无言以对。

他心里知道问题所在,但不知道该不该说。一个”游学书生”忽然对灶房的事指手画脚,怎么想都不太对劲。他忍了两天,到了第三天实在忍不住了。那天叶母做了一道汤,里面放了一种管臻认得的野菜——他在大学植物学课上见过它的图谱,叫野艾蒿,含苦味素,不焯水直接煮的话汤会苦得像中药。

汤端上来的时候,管臻深吸一口气,端起碗来喝了一口。

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感动,是苦的。

他把碗放下,犹豫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站起来走进灶房。叶母正在收拾案板,看见他进来,有些意外:”管公子?灶房腌臜,别进来。”

“伯母,”管臻说,”我有个建议,不知道当不当讲。”

“公子请讲。”

管臻指着篮子里剩下的几把野艾蒿:”这个菜,下锅之前先用滚水焯一下,捞出来沥,再炒就不苦了。开水能去掉草酸和苦味,叶子的颜色也会更翠。”

叶母愣住了。

不是被建议愣住了,是被这个人愣住了。她盯着管臻看了好几秒,眼神从惊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管臻不太能理解的表情——好像她认识的人里面,从来没有一个会进灶房告诉她怎么处理野菜。

“管公子,”叶母放下手里的抹布,”你——怎么比妇人还懂灶房?”

管臻忽然意识到自己踩到地雷了。

这不是现代,不是一个男人进厨房帮家人做饭被认为是”体贴”的时代。这是一个”君子远庖厨”的年代,是一个读书人连炊烟的味道都被认为有失身份的年代。他一个自称从洛阳来的游学书生,居然在给一个农妇讲焯水。

完了。

管臻的脑袋飞快转了起来。他的第一反应是道歉,但那样更奇怪——一个人不会因为说了焯水而道歉,除非他心虚。他的第二反应是假装自己只是在复述某本古籍里的记载,于是他硬着头皮说:

“呃……这也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读书人什么都懂一点。”

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尴尬。行万里路和焯野菜有什么关系?哪个游学书生在路上学了焯水?

叶母看着他,没有追问,但她嘴角的弧度变得意味深长。那是一种看破不说破的笑容,带着过来人的宽容和一丝微妙的调侃。她点点头说”原来如此”,然后转过身继续收拾案板,但管臻看到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在笑。

管臻灰溜溜地退出灶房,走到院子里,发现叶祖洽正站在老樟树下,用一种”我都听见了”的表情看着他。

“管兄,”叶祖洽说,”你居然会焯水。”

“凑巧知道的。”

“那你知不知道怎么腌萝卜?”

“……知道。”

“怎么酿米酒?”

“……大概知道。”

叶祖洽的眼睛亮了。他像一个忽然发现自己捡回来的不只是一个书生、而是一个移动百科全书的小孩,拉着管臻坐下,开始连珠炮似的问各种问题——怎么种菜不生虫、怎么保存鱼肉不坏、怎么让米不生米虫。管臻一一回答,有些他知道(得益于现代生活的碎片化知识),有些他不知道(鱼肉的古代保存方法实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最后叶祖洽说了一句让管臻差点呛到的话:”管兄,你该不会是什么下凡吧?”

“你见过焯野菜吗?”

“没见过。但我也没见过书生焯野菜。”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那天下午,叶母做了一锅擂茶。擂茶是闽北特产,用茶叶、芝麻、花生、生姜放在擂钵里,用一硬木棍擂成泥,然后冲入热水煮沸,加盐调味。叶母做的擂茶配方和工序让管臻端碗的手微微发抖——因为一模一样。芝麻用小火焙过,花生去了红衣,生姜切成薄片,绿茶的量精确到多一片则涩少一片则淡。这种口感,和他小时候在泰宁文化馆旁边的小茶馆里喝的擂茶,如出一辙。

他端着碗发了好一会儿呆。

时空可以隔一千年,但有些东西是隔不断的。一碗擂茶从北宋传到了现代,配方没变,味道没变,喝完之后胃里那股暖意也没变。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距离没有那么远了——不是因为他接受了北宋,而是因为北宋通过一碗擂茶接纳了他。

“管公子,怎么不喝?”叶母问。

管臻低头喝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咸香混着茶涩在舌化开,他想起祖父说过的一句话:”泰宁人喝擂茶,跟喝自己的命一样。”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此刻他似乎懂了那么一点点。

喝完擂茶,管臻主动帮叶母收拾碗筷。叶母这次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放那边吧,我来洗”。管臻说”我来吧,您忙了一天了”。叶母没有再推辞,把位置让给了他,自己坐到门口的长凳上纳鞋底。

管臻在灶房里洗碗。他洗得很认真,用丝瓜络刷锅底,用清水冲碗沿,洗完之后整齐地码在木架上。做着这些事的时候,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他不是从2024年来的,好像他本来就是住在这里的人。夕阳从灶房的小窗口斜照进来,照在水缸上、陶碗上、他的手指上,每一道光都安稳得像落在地上的羽毛。

但这种安稳感只持续了几秒钟就被打破了。

他往锅里倒水的时候,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声音不大,但管臻反应极大——他像被电打了似的弯腰捡起手机,飞快地塞回口袋,然后紧张地往门口看了一眼。

叶母在纳鞋底,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管臻松了口气,但心跳还是快得像擂鼓。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隔着布料感受那块金属和玻璃的质感。那东西是他的秘密,是他和这个世界的隔阂,也是他唯一的希望。没有手机,他就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不知道那行还在不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去。

电量还剩89%。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只用了三次手机——两次看电量,一次想打字记录但失败了。电量的下降速度似乎比正常使用要慢,但他不敢冒险。他不知道手机还有没有机会充电,每一个百分比都可能是最后的一个。

他把最后一个碗放好,擦了擦手,走出灶房。

夕阳已经把猫儿山染成了橘红色。晚风从金溪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味道。叶祖洽坐在老樟树下翻一本书,叶母在门槛上穿针引线,远处的村子里传来几声狗叫。

管臻在竹椅上坐下来,闭上眼睛。

他想,如果电用完了,那行字消失了,他还能不能回去?如果能回去,他会记得这里的一切吗?叶母的擂茶、阿宁的翻腕、叶祖洽的”管兄”、金溪向西流的水声——这些东西,会不会随着他的离开而消失,就像写在沙上的字被水冲走?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他得看好每个百分点的电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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