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金溪和夏天不一样。
管臻来的时候已经是夏末,水势还旺,溪面泛着金色的碎光,流速快得像赶路的少年。到了中秋前后,水势收了,溪面沉静下来,金子一样的水色却更浓了——是因为天高了,云淡了,阳光直直地打在水面上没有遮挡,水底的金沙被照得通透。岸边的芦苇抽了穗,白花花的,风一吹就漫天飞舞,像一场永远不会落到地上的雪。
管臻现在每天都会到溪边走一走。倒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做,而是溪边的节奏让他觉得踏实。溪水永远在流,永远向着同一个方向,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改变。对一个忽然掉到一千年前的人来说,这种不变是一种巨大的安慰。
他已经渐渐摸清了这条溪的脾气。上游水流最急,靠近猫儿山脚的那一段水声如雷,岩石犬牙交错,连鱼都不敢往那边游。中游就是叶家附近这段,水面最宽,流速适中,阿宁经常在这里洗衣。下游是一个大湾,水势平缓,岸边有大片鹅卵石滩,水鸟成群地在那里落脚。
他最喜欢的是下游的大湾。
这天午后,叶祖洽去邻村借书,叶母在院子里晒谷子,管臻一个人沿着溪岸往下游走。秋的阳光不烈,晒在脸上暖洋洋的,带着一点燥的草木灰味。他走了大约两刻钟,走到那个熟悉的水湾。
岸边有一块巨大的青石,半截埋在沙里,半截露在水面上。石头表面被水流冲刷了不知多少年,光滑得像一面暗绿色的镜子,石纹一圈一圈地漾开,像是水波的化石。管臻爬上去坐在石头上,脱了鞋把脚泡进水里。
凉。透骨的凉。但凉得舒服。
他将脚趾蜷了蜷,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来这个世界已经有些子了,他的脸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明显。叶母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一件灰蓝色的旧直裰,衣袖略短,领口略宽,但至少比他那件被当成奇装异服的灰色T恤要合群得多。他看起来已经不像一个现代人了,像一个真正的宋代书生,清瘦、沉默、眉间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忧色。
他低头看着水面。金溪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沙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他正看着一条不知名的银色小鱼在水草间钻来钻去,目光无意中落在石头的表面上。
石面上有一些划痕。
不是天然的纹理,是人为的。虽然被水冲刷了很长时间,但刻痕太深了,依稀还能辨认。管臻弯下腰凑近了看——石面上刻着几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应该是仓促间用什么金属硬物刻上去的。字的边缘已经圆滑模糊,但笔画的大体形状还在。
第一个字:”客”。
第二个字不太清晰,上面是一撇一捺的顶盖,下面是一个复杂的结构,看起来像一个”俞”字——横折钩加两竖,右下还有一个短横。
“客”和”俞”。
管臻用手指顺着划痕摸了一遍。石头表面被水流磨得很滑,刻痕边缘却还保留着一些粗糙感。不是新刻的,但也说不上很古——也许几十年,也许更久,他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只能凭手感判断这不是近几年的痕迹。
他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两个字可能是某个人的署名。”客”是自称,一个不认为自己是本地人的人。”俞”是姓,这个人姓俞。一个姓俞的异乡人,在这条向西流的溪边,在溪中这块大青石上,刻下了一个标记。
一个到此一游。
不对。不是到此一游。是到此一别。
管臻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个刻字的人之间存在一种古怪的连接。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来自哪里、去向何方,不知道他和自己有没有任何关系。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站在溪边想要留下点什么的心情——因为怕别人忘记他来过,也怕自己忘记自己怎么来的。
刻字的人也许也在看这条溪水。
也许也在想——这水为什么要向西流?
管臻站起来,手掌无意中按在石面上。掌心的伤口碰到粗糙的石面时传来一阵钝痛,不是刺疼,是钝的、闷的,像被什么重物隔着皮肉按了一下。他翻过手掌看——暗红色的疤痕没有愈合的迹象,颜色反而比前几天更浓了一些,像一小块凝固的血藏在皮肤底下。不疼,不妨碍做事,但每次看到它,他心里就会浮起一种隐隐的不安。
这伤不是普通的伤。他在尚书第被木刺扎到的时候,伤口虽然疼但很正常,是鲜红的血。穿越之后,伤口的颜色就变了,变成了这种不健康的暗红色——不是淤血,不是发炎,而是像某种染料渗进了皮肤,洗不掉,也化不开。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伤口和这个世界的某种联系。好像它不是伤口,而是一个标记,一个印章,一个用来证明他”正在这里”的凭证。又或者,是一个倒计时。
他趟水下石,穿上鞋往回走。回去的路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反复咀嚼那个”俞”字。他知道自己一定是想多了——一块石头上的两个字而已,漫山遍野的石头,哪块上面没有几道划痕?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不是这样。刻字的人,和他一样,也是一个外来者。
从这天开始,管臻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睡前看一眼手机电量。
不是为了用手机做什么,纯粹是确认自己还剩多少时间。他每天只在睡前开机一次,看一眼那个冰冷的数字,然后关机。87%。86%。85%。数字每天往下掉一到两个百分点,均匀得像时钟走过秒针。他不知道掉到零之后会发生什么——他是会立刻被弹回现代,还是会永远留在这里——但他知道在那之前,他必须搞清楚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电量耗尽之前,找到她。”
她是阿宁吗?还是另有其人?
最初他以为”她”就是指阿宁——一个渔家女,在溪边洗衣服,有着和金溪水一样亮的眼睛。但和阿宁接触了几次之后,他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阿宁虽然特别,但她的特别是一个北宋渔家女范畴内的特别——她身手利落、会看天气、手上有茧,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和一个来自未来的人有任何关系。
也许”她”不是阿宁。也许”她”另有其人。
也或许——管臻想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她”不存在。这行字没有意义,纯粹是某种时空错乱产生的乱码,就像穿越本身一样,是一件没有原因只有结果的事。
但他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那行字的字体太刻意了,那不是系统生成的文字,是某个人的手迹。有人写下了这行字。有人把它留在了他的手机里。有人知道他要去哪里。
这人是谁?
管臻在黑暗中翻了个身。稻草在身下沙沙作响,这声音他已经习惯了,不再像刚来的那几天一样翻身就醒。窗外的虫鸣一浪接一浪,金溪的水声遥遥地传过来,压在这些虫鸣下面,像一条永远不变的底音。
他开始发现自己的记忆在变。
不是忘记,是替换。他大脑里存储的现代信息——地铁站的名字、朋友的电话号码、常去的咖啡店菜单——那些东西开始在记忆的边缘模糊起来,不是消失,而是变得不再重要。取而代之的是这个世界的细节:金溪每天的流速变化、叶母擂茶时手腕的转动方式、阿宁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一个很小的笑窝。
两者都在他的记忆里,但是一个越来越清晰,一个越来越模糊。
他没有意识到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他第一次喝擂茶那天,也许是从他在溪边看到阿宁眼神的那一秒,也许是从叶母叫他”管公子”的那个晚上。总之,当他有一天试图回忆自己大学的宿舍门牌号——那串他用了四年的数字——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时候,他感到了第一丝真正的恐惧。
不是害怕回不去。是害怕忘了为什么要回去。
是害怕等电量归零的那一刻,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他翻身坐起,打开手机。86%。那行字还在。
“电量耗尽之前,找到她。”
他盯着这行字,在黑暗中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重新躺下,把脸埋进粗布枕头里。
外面的金溪仍在流。向西,向西,向西。没有停过。一千年没有停过。
管臻忽然想,也许这条溪之所以向西流,就是因为要等一个从东边来的人。那人来的时候,溪就朝他的方向流去;那人走了,溪还在流,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