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筱在厨房的黑暗中静静站了许久。
墙外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夜风穿过破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她低头,看着脚边那罐灯油,指尖还能触到柴草粗糙的质感。
对方要放一场。
很好。
那就让这场火烧得更旺些,旺到足以吞噬一切痕迹,也旺到……能照亮一条生路。
她弯腰,重新抱起那些物资,动作轻缓却坚定。推开厨房破门时,月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
那里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决意。
游戏开始了。
***
栖梧苑主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翠微从睡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月光透过窗纸的破洞,照见门口站着的身影——纤细、单薄,怀里抱着一堆看不清的东西。
“公主?”翠微的声音带着睡意和不安,“您去哪儿了?这大半夜的——”
“翠微。”
李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把怀里的东西轻轻放在地上——那罐灯油、几捆燥的柴草、几块破布。月光下,这些东西显得格外突兀。
“我有话跟你说。”
翠微摸索着点燃了床边唯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起来,照亮了李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翠微从未见过的冷静。
“公主,您这是……”
“刚才我去厨房找东西。”李筱在床沿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听到墙外有人说话。”
她把听到的内容一字一句复述出来。
每说一句,翠微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听到“一起处理了”、“冷宫走水”这几个字时,老宫女的手开始发抖,油灯的火苗跟着摇晃,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不……不可能……”翠微喃喃道,“贵妃娘娘她……她怎么敢……”
“她敢。”李筱打断她,“因为她知道,父皇不会追究。一个冷宫公主的死活,对他来说无关紧要。对满朝文武来说,也无足轻重。”
屋子里陷入死寂。
只有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还有翠微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李筱看着这个老宫女。在原身的记忆里,翠微是林氏从娘家带进宫的,伺候了林家两代人。林氏死后,所有人都劝她离开冷宫,去别的宫里谋个差事,但她留了下来。
为什么?
因为忠心?因为愧疚?还是因为……无路可走?
“翠微。”李筱开口,声音依然平静,“你想死吗?”
翠微猛地抬头。
“我不想。”李筱继续说,“我才十六岁。我还没看过宫墙外的天空,没走过长安街的夜市,没尝过市井小摊的热汤面。我不想死在冷宫里,不想被毒死然后烧成焦炭,不想被草席一裹扔进乱葬岗。”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翠微心上。
“公主……”翠微的嘴唇颤抖,“我们能怎么办?我们只是两个女人,在这深宫里……”
“所以我们得逃。”
李筱站起身,走到那堆物资旁边。她拿起那罐灯油,摇了摇,里面传来液体晃荡的声音。
“他们要放火,我们就帮他们放。但火怎么烧,什么时候烧,烧完之后我们去哪里——这些,得由我们决定。”
翠微瞪大了眼睛。
“您是说……假死?”
“对。”李筱转身看着她,“他们想制造火灾现场,我们就给他们一个火灾现场。但我们要在火起来之前,离开这里。”
“可……可怎么离开?”翠微的声音带着绝望,“栖梧苑虽然偏僻,但宫墙有三丈高,外面还有侍卫巡逻。我们两个弱女子……”
“所以我们需要计划。”
李筱重新坐下,开始用现代管理的方式分析现状。
“第一,时间。”她伸出第一手指,“他们说要‘就这两天’动手。最可能的时间是明天送饭的时候下毒。也就是说,我们最多还有十二个时辰。”
“第二,资源。”第二手指,“我们现在有:这罐灯油,大约两斤;燥柴草,够烧一刻钟;破布,可以当引火物。还有——”她环顾四周,“这间屋子里的家具,虽然破旧,但都是木头。”
“第三,路径。”第三手指,“我们需要找到离开冷宫的方法。宫墙太高爬不出去,那就找别的路——狗洞、排水沟、废弃的通道。翠微,你在宫里三十多年,知不知道栖梧苑有没有这样的地方?”
翠微愣愣地看着她。
眼前的公主,说话的方式、思考的逻辑、眼神里的光芒,都陌生得让她心惊。但不知为何,这种陌生里,又透出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有……”翠微慢慢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颤,“栖梧苑西墙,有个狗洞。三年前野狗刨出来的,后来被杂草盖住了。奴婢去年秋天清理院子时见过,洞口不大,但……应该能钻过去。”
“外面是哪里?”
“是……是杂役巷。平时只有倒夜香、运垃圾的太监经过。再往外走半里,就是西华门。但西华门有侍卫把守,我们出不去……”
“先不用管门口那边。”李筱打断她,“只要能出冷宫,就有机会。杂役巷平时人多吗?”
“寅时到辰时最忙,那是倒夜香、运垃圾的时候。其他时间人少。”
“好。”李筱点头,“那我们就选在寅时之前行动。火起来的时候,正好是天最黑、人最困的时候。”
她顿了顿,看向翠微。
“现在说最重要的一点:你愿意帮我吗?”
翠微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油灯的火苗在她眼中跳动,映出挣扎和恐惧。
李筱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等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布料——粗糙、廉价,洗得发白,边缘已经起毛。
这是原身穿了三年多的衣服。
也是她现在唯一的财产。
“公主……”翠微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就算我们逃出去了,又能去哪里?奴婢今年五十三了,在宫里待了一辈子。您……您才十六,从小锦衣玉食,就算在冷宫,也还有奴婢伺候。宫外是什么样子,您知道吗?怎么活?吃什么?住哪里?”
这些问题很现实。
李筱知道。
但她更知道,留在宫里只有死路一条。
“翠微。”她轻声说,“我母亲去世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走?”
翠微愣住了。
“其他宫人都走了,为什么你留下?”李筱继续问,“因为你知道,离开冷宫,你也无处可去,对吗?你在林家伺候了一辈子,林家倒了,你就成了无的浮萍。去别的宫里,人家嫌你年纪大,嫌你跟过罪妃。出宫?你无亲无故,出去了怎么活?”
每一句,都戳中要害。
翠微的眼圈红了。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李筱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第一,留在这里,明天或者后天,被毒死,然后烧成灰。第二,跟我走。我不知道宫外是什么样子,但我知道,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她站起身,走到翠微面前,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翠微吓了一跳——公主怎么能蹲在一个奴婢面前?
“翠微。”李筱握住她枯瘦的手,那双手冰凉,布满老茧,“我向你保证,只要我们能逃出去,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丢下你。我会让你安度晚年,让你有屋住,有饭吃,有人照顾。”
“可是公主……”
“没有可是。”李筱打断她,眼神坚定得像淬火的铁,“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要沉了,我们要么一起淹死,要么一起划桨,闯出一条生路。”
屋子里再次陷入寂静。
但这次的寂静,和刚才不同。
刚才的寂静里是绝望,现在的寂静里,有什么东西在萌芽。
翠微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十六岁,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但这张脸上没有天真,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和决绝。
她想起林氏。
那个温柔、善良、最终被白绫夺去生命的女人。
如果林氏还活着,会希望她的女儿怎么选?
“公主。”翠微终于开口,声音依然颤抖,但多了一丝坚定,“奴婢……跟您走。”
李筱松了口气。
她松开翠微的手,站起身。
“好。那我们现在开始准备。”
***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主仆二人像两只忙碌的蚂蚁,在栖梧苑里悄无声息地活动。
李筱负责规划和指挥。
她先让翠微带她去看了西墙的狗洞。那洞口确实被杂草掩盖得很严实,拨开之后,露出一个约莫一尺半宽的洞。洞的另一头黑漆漆的,能闻到外面传来的泥土和垃圾混合的气味。
“洞口太小。”李筱皱眉,“我得瘦一点才能过去。翠微,你比我瘦,应该没问题。”
“可是公主,您……”
“我会想办法。”李筱打断她,“先不管这个,我们继续。”
她们回到主屋,开始整理物资。
灯油被倒进两个破陶罐里,分装保存——这是李筱的主意,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柴草被分成小捆,用破布条扎好,藏在床底下、柜子后、墙角杂物堆里。
破布被撕成条状,浸了灯油,变成简易的火把芯。
李筱还让翠微找来了火折子——冷宫虽然破败,但生火做饭还是需要的,火折子倒是有一支,虽然受了,但勉强能用。
“火起来之后,我们要立刻往西墙跑。”李筱在地上用木棍画示意图,“从主屋到西墙,大约五十步。我们要在侍卫被惊动、赶来查看之前,钻过狗洞,消失在杂役巷。”
“可是公主,火一烧起来,整个院子都会亮,侍卫肯定能看到我们……”
“所以我们需要掩护。”李筱说,“我观察过,栖梧苑的院子荒废了很久,杂草有半人高。我们从草丛里爬过去,只要动作快,应该不会被发现。”
“那如果……如果被发现了呢?”
李筱沉默了片刻。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那就跑。”她轻声说,“拼命跑。跑不过,就躲。躲不过……”她顿了顿,“那就认命。”
但她的眼神说:我不会认命。
翠微看着那双眼睛,突然觉得,也许……也许真的有可能。
这个十六岁的公主,身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力量。那不是武功,不是权势,而是一种……就算天塌下来,也要用手撑住的倔强。
“公主。”翠微突然说,“奴婢想起一件事。”
“什么?”
“杂役巷往东走两百步,有个废弃的砖窑。是前朝修宫墙时用的,后来宫墙修好了,砖窑就废了。平时没人去,只有野猫野狗在那里做窝。”
李筱的眼睛亮了。
“具置记得吗?”
“记得。奴婢年轻时在御膳房帮过工,每天寅时要经过杂役巷去运菜,见过那个砖窑很多次。”
“好。”李筱点头,“那我们的目的地就是那里。出了狗洞,直接去砖窑。在那里躲到天亮,再想办法混出宫。”
计划渐渐成型。
虽然漏洞百出,虽然风险极大,但至少……有了方向。
***
寅时初刻。
物资基本准备完毕。
两罐灯油、六捆柴草、十条浸油布条、一支火折子,全部藏在床底下的暗格里——那是翠微多年前挖的,原本用来藏林氏留下的一点私房钱,现在空了,正好派上用场。
李筱和翠微坐在床边,就着油灯最后检查计划。
“寅时三刻,天最黑的时候,我们点火。”李筱低声说,“先点主屋,火起来之后,立刻往西墙跑。钻过狗洞,直奔砖窑。在砖窑躲到辰时,那时杂役巷人多,我们混在运垃圾的队伍里,找机会出西华门。”
“可是公主,西华门的侍卫会检查……”
“所以我们需要伪装。”李筱说,“翠微,你记得运垃圾的太监穿什么衣服吗?”
“记得。灰色短褐,戴小帽,腰系麻绳。”
“好。”李筱看向墙角那堆破衣服,“我们改两套出来。”
她正要起身,突然——
“砰!”
冷宫的大门被粗暴地推开。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一把刀,划破了所有的计划。
李筱和翠微同时僵住。
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脚步声传来——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由远及近,朝着主屋而来。
李筱猛地吹灭油灯。
屋子里陷入黑暗。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惨白的光柱。光柱里,灰尘飞舞。
“公主……”翠微的声音在颤抖。
“别说话。”李筱压低声音,把她拉到身后。
她的手心全是汗。
不是明天。
是现在。
他们现在就来了。
脚步声停在门外。
一个尖细的嗓音响起,带着假惺惺的笑意:“九公主殿下?您歇下了吗?贵妃娘娘怜惜您要去西凉和亲,特地让奴才送来些饯行酒菜,您开开门,让奴才进去伺候您用些?”
是刘公公。
柳贵妃的心腹太监。
李筱的心脏狂跳。她看向床底——那里藏着所有的火源材料。看向墙角——那里堆着准备改装的破衣服。看向翠微——老宫女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
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敲在心脏上。
“公主殿下?您睡着了吗?那奴才可要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