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月光从李筱身后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她站在门槛内,身形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寝衣,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看起来像是刚从睡梦中惊醒。
“刘公公。”她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太监,面白无须,脸上堆着假笑,眼睛却像两粒黑豆,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小太监,一个提着食盒,一个垂手而立。
“公主殿下。”刘公公弯了弯腰,动作敷衍,“奴才打扰您歇息了。实在是贵妃娘娘一片慈心,听说您要去西凉和亲,心疼得紧,特地让御膳房做了几样您爱吃的菜,让奴才送来给您饯行。”
他说话时眼睛往屋里瞟。
李筱侧身让开:“公公请进。”
刘公公跨过门槛,两个小太监跟进来。屋子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勉强能看清轮廓。翠微站在李筱身后,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点灯。”刘公公吩咐。
提食盒的小太监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找到桌上的油灯点燃。
豆大的火苗跳起来,照亮了屋子。
李筱看清了刘公公的脸——那张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写着“算计”。她也看清了食盒——红漆描金,三层,是贵妃宫里常用的样式。
“公主殿下。”刘公公示意小太监把食盒放在桌上,“您坐,奴才伺候您用些。”
食盒打开。
第一层是四碟小菜:凉拌笋丝、酱鸭脯、蜜汁莲藕、翡翠豆腐。第二层是两碗热汤:一碗鸡汤,一碗燕窝羹。第三层是一壶酒,两只酒杯。
菜色精致,香气飘出来,在冷宫这间破败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李筱的胃部一阵抽搐——不是饿,是紧张。
“贵妃娘娘真是费心了。”她在桌边坐下,声音平静,“只是我没什么胃口。”
“那可不行。”刘公公脸上的笑容加深,眼睛眯成两条缝,“娘娘说了,一定要看着您吃下去。您这一去西凉,山高路远,怕是再也吃不到大雍的菜了。”
他拿起酒壶,倒满一杯酒。
酒液是琥珀色的,在油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公主,请。”刘公公把酒杯推到李筱面前。
李筱盯着那杯酒。
酒香很淡,几乎被菜香盖过。但她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很细微,如果不是她前世在实验室待过,对化学试剂的气味特别敏感,本察觉不到。
毒药。
慢性毒药。
吃下去不会立刻死,但几个时辰后,五脏六腑会慢慢衰竭,看起来就像“悲愤过度,心力交瘁而亡”。
好一个“听闻和亲,悲愤自尽”。
李筱抬起头,看向刘公公:“公公,我有一事想问。”
“您说。”
“父皇……真的同意我去和亲了吗?”
刘公公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圣旨都拟好了,明就发。公主,您就别多想了,这都是为了大雍的江山社稷。”
“为了江山社稷。”李筱重复这句话,声音低了下去。
她垂下眼睛,肩膀微微颤抖。
看起来就像个绝望的少女。
翠微在旁边看着,手心全是汗。她知道公主在演戏,但演得太像了——那颤抖的肩膀,那低垂的头,那声音里压抑的哽咽。
“公主……”翠微忍不住开口。
“别说话。”李筱打断她,声音带着哭腔。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刘公公。”她看着那桌酒菜,眼泪滚下来,“我吃。既然是母妃的心意,我吃。”
她伸手去拿筷子。
手指在颤抖。
刘公公脸上的笑容真实了些:“这就对了。公主,您想开些,西凉虽然苦寒,但您毕竟是去当王妃,荣华富贵少不了。”
李筱夹起一筷笋丝,送到嘴边。
停住。
她放下筷子,拿起酒杯。
“公公。”她看着刘公公,眼泪还在流,“这杯酒,我敬您。多谢您这些年……偶尔还记着冷宫里还有个九公主。”
刘公公眼神闪烁:“奴才不敢当。”
“您当得起。”李筱举起酒杯,“我喝了这杯,就上路。”
她把酒杯凑到唇边。
就在酒液即将触到嘴唇的瞬间——
“啪!”
酒杯从她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琥珀色的酒液溅开,打湿了她的裙摆,也溅到了刘公公的靴子上。
“啊!”李筱惊呼一声,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急,袖子带翻了桌上的汤碗。
滚烫的鸡汤泼出来,洒了她一身。
“公主!”翠微冲过来。
屋子里一片混乱。
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碎瓷片散了一地,酒液和鸡汤混在一起,在地板上漫开,散发出混杂的气味。李筱的寝衣湿了一大片,紧贴在身上,烫得她皮肤发红。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翠微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擦拭。
刘公公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盯着李筱,眼神像刀子。
李筱捂着被烫到的手臂,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对不起……公公,对不起……我太紧张了……手抖……”
她的声音哽咽,肩膀颤抖,看起来完全是个被吓坏的小姑娘。
刘公公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脸上的假笑又回来了。
“没事没事。”他摆摆手,“公主别怕,奴才不怪您。只是这酒菜……”
“我吃,我吃。”李筱擦着眼泪,重新坐下,“翠微,再拿个杯子来。”
翠微颤抖着从柜子里找出一个破旧的陶杯——那是平时喝水用的,边缘还有缺口。
李筱接过杯子,看向刘公公:“公公,再倒一杯吧。”
刘公公盯着她。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的眼睛在李筱脸上、手上、湿透的衣裙上扫过,像是在判断什么。
然后,他笑了。
“好。”
他重新倒了一杯酒。
李筱接过酒杯,这次握得很稳。她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深吸一口气,然后——
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苦味。
她放下杯子,咳嗽了几声。
“公主好酒量。”刘公公笑道,“来,吃点菜。”
李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鸭脯。
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最后的盛宴。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再抽泣,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刘公公一眼,眼神空洞。
刘公公站在桌边,看着她吃。
两个小太监守在门口,像两尊。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油灯燃烧着,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夜风吹过,窗纸哗啦作响。
李筱吃了半碗饭,几筷子菜,又喝了一碗燕窝羹。
她的动作越来越慢。
最后,她放下筷子。
“公公。”她抬起头,脸色苍白,“我吃饱了。”
刘公公看了看桌上的菜——每样都动过,但剩得不多。酒喝了一杯,汤喝了一碗。
够了。
慢性毒药,这些剂量足够了。
“公主吃好了就好。”他笑道,“那奴才就不打扰您歇息了。明……”
他顿了顿,眼神意味深长。
“明奴才再来。”
李筱站起来,身子晃了晃。
翠微赶紧扶住她。
“公主,您怎么了?”
“头晕……”李筱靠在翠微身上,声音虚弱,“可能是酒劲上来了……翠微,扶我去床上……”
刘公公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那公主好好歇着。”他弯腰行礼,“奴才告退。”
他转身,带着两个小太监离开。
脚步声远去。
大门被关上。
“咔哒”一声,门闩落下。
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
李筱还靠在翠微身上,闭着眼睛,呼吸微弱。
翠微扶着她,眼泪掉下来:“公主……公主您别吓奴婢……”
“别哭。”李筱突然开口。
声音很轻,但清晰。
翠微愣住。
李筱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清明锐利,哪里有半点醉意?
“扶我到床边。”她低声说。
翠微赶紧照做。
李筱在床边坐下,深吸几口气,然后猛地弯腰,手指伸进喉咙——
“呕——”
刚才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吐在翠微早就准备好的破瓦罐里。
食物混杂着酒液,散发出酸腐的气味。李筱吐得撕心裂肺,直到胃里空空如也,才停下来,靠在床柱上喘气。
“公主!”翠微拍着她的背,声音带着哭腔,“您这是……”
“毒药。”李筱喘着气说,“酒里、菜里都有。我吃下去的时候,用舌头把大部分顶在腮帮子里,咽下去的很少。现在吐出来,应该没事。”
她擦了擦嘴角,看向翠微:“刚才我打翻酒杯的时候,你把我袖子里藏的破布塞进罐子了吗?”
“塞了。”翠微点头,“按您说的,假装擦地,把酒液吸到布上,塞进罐子。”
“好。”
李筱站起来,走到桌边。
桌上的残羹剩饭还在。她拿起那壶酒,倒进破瓦罐里。又把剩下的菜拨进去,和刚才吐出来的混在一起。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破窗,把瓦罐放在窗外的墙下。
夜风吹进来,带走屋子里的气味。
“这样就行了。”李筱关好窗,转身,“刘公公明天来看,会发现‘九公主’吃了毒药,但剂量不够,还没死。他会补刀。”
翠微脸色发白:“那……那我们……”
“我们今晚就走。”李筱的声音很冷,“计划提前。现在是什么时辰?”
“快到子时了。”
“子时三刻动手。”李筱走到床底,拉出暗格,“帮我把东西拿出来。”
翠微颤抖着照做。
两罐灯油,六捆柴草,十条浸油布条,一支火折子。
东西摆在床上,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李筱开始布置。
她把柴草分散在屋子各处——床底下、柜子边、墙角。把浸油布条缠在柴草上,又洒上灯油。油的味道弥漫开来,刺鼻而危险。
“公主……”翠微看着这一切,声音发抖,“真的要烧吗?这屋子……这屋子是娘娘生前住过的……”
李筱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向这间屋子。
破旧的家具,剥落的墙皮,漏风的窗户,还有那张睡了十五年的硬板床。
这里是原身轩辕筱铭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
也是她李筱醒来后,待了三天的牢笼。
“烧。”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烧净了,才能重新开始。”
翠微不再说话。
两人默默布置。
子时三刻。
一切准备就绪。
李筱站在屋子中央,看着四周——柴草已经摆好,浸油布条像一条条毒蛇,缠绕在木头上。灯油洒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油味。
她手里握着火折子。
翠微站在她身边,手里抱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两套改好的灰色短褐,还有一点粮,几个铜板。
“公主。”翠微的声音很轻,“我们……真的要走了吗?”
“嗯。”李筱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惨白的光斑。墙角的蛛网在风中颤动,床柱上的划痕记录着年少的孤独,桌上那盏油灯还在燃烧,火苗跳动,像是最后的告别。
再见了,轩辕筱铭。
再见了,冷宫。
再见了,过去。
李筱擦亮了火折子。
火星迸溅,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橘红色的弧线。
她弯腰,点燃了床边的浸油布条。
布条沾了油,遇火即燃。
火焰“呼”地窜起来,像一条苏醒的火龙,沿着布条蔓延,舔上柴草,点燃木头。火势迅速扩大,浓烟升起,热浪扑面而来。
“走!”
李筱拉起翠微,冲向门口。
两人跑出主屋,冲进院子。
回头看去——
火焰已经从窗户喷出来,黑烟滚滚,直冲夜空。木头燃烧的噼啪声越来越大,像一场盛大的葬礼进行曲。
冷宫走水了。
很快,就会有人发现。
很快,就会有人来救火。
但等他们扑灭大火,只会找到两具烧焦的尸体——一具在床上,一具在桌边。那是李筱和翠微提前布置好的假人,用破衣服和稻草填充,洒了灯油,烧起来会跟真人很相像。
“快,去西墙!”
李筱拉着翠微,沿着墙的阴影奔跑。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火光在身后映红了半边天,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跳跃。
西墙到了。
狗洞就在墙下,被杂草掩盖。李筱白天已经挖松了周围的土,现在只要扒开杂草,就能钻过去。
她蹲下身,开始扒草。
翠微在旁边帮忙,手在发抖。
杂草被扒开,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不大,但足够一个人蜷缩着钻过去。
李筱正要往里爬——
突然。
墙外传来脚步声。
很整齐的脚步声,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由远及近。
是巡逻的侍卫。
李筱僵住。
翠微捂住嘴,不敢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墙外。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那边怎么回事?怎么有火光?”
“好像是冷宫方向。”
“走水了?快去看看!”
脚步声又响起,朝着冷宫方向跑去。
李筱和翠微趴在墙下,一动不动。
等脚步声远去,李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看向翠微,做了个手势。
钻。
翠微点头,率先爬进狗洞。
李筱跟在后面。
洞口很窄,粗糙的砖石刮擦着衣服和皮肤。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混杂着青草和腐烂树叶的气息。她蜷缩着身体,一点一点往外挪。
快了。
就快出去了。
墙外就是杂役巷。
巷子那头就是废弃砖窑。
自由,就在眼前。
李筱的手触到了墙外的地面。
她用力一撑,半个身子钻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宫外特有的气息——远处街市的微弱灯火,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还有……马蹄声?
李筱愣住。
她抬起头。
杂役巷的尽头,一队骑兵正举着火把,朝这边疾驰而来。
火光照亮了他们的盔甲,还有马背上悬挂的腰刀。
是禁军。
这个时辰,禁军怎么会出现在杂役巷?
李筱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回头,看向还在狗洞里的翠微。
“快!”她压低声音,“出来!”
翠微拼命往外爬。
但已经来不及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
火把的光照亮了整条巷子。
也照亮了刚从狗洞里钻出来的两个身影——
一个穿着灰色短褐,头发凌乱。
一个还卡在洞口,拼命挣扎。
骑兵队停了下来。
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穿着银色盔甲,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
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英俊但冷峻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在李筱和翠微身上扫过。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什么人?胆敢夜闯宫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