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刺得李筱睁不开眼。
她能感觉到翠微在身后发抖，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能闻到空气中混杂的烟味、马匹的汗味，还有盔甲上铁锈的气息。
马背上的年轻将领俯视着她们，火光照亮他盔甲上的纹饰——那是一只展翅的鹰。
李筱的大脑飞速运转。
禁军。
这个时辰出现在杂役巷。
不是巧合。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直视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刻意压得低沉沙哑：
“军爷……我们是御膳房帮工的，屋里走水了，从狗洞逃命……”
话没说完。
将领的手按在了腰刀上。
“御膳房帮工？”他的声音很冷，像冬夜的冰，“御膳房在东南角，离这里隔着半个皇宫。你们逃命，逃到西墙外来了？”
李筱的背脊冒出冷汗。
她忘了这个细节。
“是……是跑错了方向。”她低下头，做出害怕的样子，“火太大了，我们吓坏了，就胡乱跑……”
“抬起头。”
命令的语气。
李筱慢慢抬头。
将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火光跳跃，他的眼睛像在审视一件可疑的证物。李筱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不是害羞，是恐惧。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小翠。”李筱随口编了个名字。
“她呢？”将领看向还在狗洞里的翠微。
“她是我娘。”李筱说，“年纪大了，腿脚不好……”
“拉她出来。”
李筱愣了一下。
“我说，拉她出来。”将领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李筱转身，抓住翠微的手，用力往外拉。翠微的身体卡在洞口，因为紧张和恐惧，肌肉僵硬得像石头。李筱能听到她粗重的喘息声，能感觉到她手心的冷汗。
终于，翠微被拉了出来。
她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头埋得很低。
将领翻身下马。
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李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皮革和马鞍混合的气息。
“手伸出来。”他说。
李筱迟疑了一下，伸出双手。
将领抓住她的手腕，翻转过来。
火光照亮她的手心——那是一双细嫩的手，虽然因为这几天的劳作磨出了一些薄茧，但指节纤细，皮肤白皙，绝对不是常年粗活的人该有的手。
“御膳房帮工？”将领冷笑，“你这双手，连菜刀都没握过吧？”
李筱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完了。
身份要暴露了。
就在这时——
“走水啦！冷宫走水啦！”
远处传来侍卫的惊呼声。
紧接着，是急促的铜锣声，“当当当”地敲响，在夜空中回荡。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夹杂着呼喊和命令：
“快！提水！”
“去井边！”
“通知内务府！”
整个皇宫的注意力，瞬间被冷宫的大火吸引。
将领猛地抬头，看向冷宫方向。
火光已经冲天而起，浓烟滚滚，把半边夜空染成诡异的橘红色。火势比李筱预想的还要大——那些浸了油的布料和草，在夜风的助长下，像一头苏醒的巨兽，疯狂吞噬着冷宫破败的建筑。
“将军！”一个骑兵策马过来，“冷宫起火，指挥使命各队前往支援！”
将领皱眉，看了看李筱和翠微，又看了看远处的大火。
犹豫。
李筱抓住这个机会。
“军爷……”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求您放我们走吧……我们真的只是逃命的……我娘身体不好，再待下去，我怕她……”
她说着，伸手去扶翠微。
翠微很配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将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时间在流逝。
冷宫的火势越来越大，铜锣声越来越急。更多的骑兵从巷子那头赶来，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将军，再不去就来不及了！”另一个骑兵催促。
将领最后看了李筱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怀疑，有审视，还有一丝李筱看不懂的东西。
“滚。”他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别再让我看见你们。”
李筱如蒙大赦，连忙扶起翠微，朝着巷子深处跑去。
她不敢回头。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跑。
拼命跑。
杂役巷很长，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墙头着尖锐的铁蒺藜。月光被高墙挡住，巷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火光的余晖，勉强照亮脚下的石板路。
李筱扶着翠微，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
翠微的呼吸很重，脚步踉跄，几乎是被李筱拖着走。
“公主……我……我跑不动了……”她喘着气说。
“不能停。”李筱的声音很急，“他们可能会后悔，追上来。”
她说的“他们”，是指那队禁军。
那个年轻将领的眼神，让她不安。
巷子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片荒废的区域——这里原本是前朝某个亲王的府邸，后来被划入皇宫范围，但因为位置偏僻，一直荒废着。杂草丛生，断壁残垣，在夜色中像一片鬼域。
李筱白天踩点时来过这里。
她知道，穿过这片废墟，再往西走两百步，有一段宫墙年久失修，有一个缺口。
那是她们唯一的出路。
“跟我来。”
李筱拉着翠微，钻进齐腰深的杂草丛。
杂草很密，叶片边缘锋利，刮擦着皮肤，留下细小的血痕。夜露打湿了裤脚，冰凉黏腻。草丛里有虫鸣，窸窸窣窣的，不知道是蟋蟀还是别的什么。
李筱凭着记忆，在废墟中穿行。
她记得这里有一棵枯树，树歪斜，像一具骷髅。记得那里有一口枯井，井口被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青苔。记得前面有一堵半塌的墙，墙上爬满了藤蔓。
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来，照亮前路。
但大部分时间，她们是在黑暗中摸索。
翠微的体力越来越差。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急促。李筱能感觉到她的手臂在发抖，身体的重心几乎完全压在自己身上。
“再坚持一下。”李筱低声说，“就快到了。”
“公主……”翠微的声音很虚弱，“您……您自己走吧……别管我了……”
“闭嘴。”李筱的声音很硬，“我说过，要活一起活。”
她咬紧牙关，用力拖着翠微往前走。
杂草渐渐稀疏。
前面出现了一堵墙——宫墙。
墙很高，至少有四丈，青砖砌成，墙头有瞭望台和箭垛的轮廓。但靠近地面的部分，有一处明显的破损：砖石松动，裂缝蔓延，形成了一个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缺口处堆着碎石和泥土，长满了野草。
到了。
李筱松开翠微，冲到墙边，开始扒开碎石。
石头很重，边缘锋利。她的手很快就被划破了，鲜血混着泥土，黏糊糊的。但她顾不上疼，一块一块地搬，一点一点地清理。
翠微瘫坐在墙下，看着她。
月光照在李筱脸上——那张脸上满是汗水和泥土，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团燃烧的火。
“公主……”翠微喃喃，“您……您真的不一样了……”
李筱没有回答。
她搬开最后一块石头，露出了缺口。
缺口不大，但足够一个人蜷缩着钻过去。墙的另一边，是护城河的支流——她白天观察过，河水不深，但足够缓冲跳下去的冲击力。
“来。”李筱转身，扶起翠微。
两人站在缺口前。
墙外，是自由。
墙内，是燃烧的皇宫。
李筱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冷宫方向。
火光依然冲天，浓烟滚滚，把夜空染成一片血红。她能听到隐约的呼喊声，能闻到风中飘来的焦糊味。
再见了。
轩辕筱铭。
从今天起，你“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率先钻进缺口。
砖石粗糙，刮擦着肩膀和后背。缝隙很窄，她必须侧着身，一点一点往外挪。墙的另一边传来流水声，哗啦啦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终于，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青草的清香。
李筱低头看去——
下面是一条河，河面不宽，水流平缓。月光照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河岸边长满了芦苇，在风中摇曳。
她松开手，跳了下去。
“噗通——”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
水很冷，刺骨的冷，像无数针扎进皮肤。水流涌进口鼻，呛得她几乎窒息。她拼命挣扎，手脚并用，朝着水面游去。
头露出水面。
她大口呼吸，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来一阵刺痛。
“翠微！”她朝着墙上的缺口喊。
没有回应。
李筱的心一沉。
她游到岸边，抓住芦苇，爬上岸。浑身湿透，衣服紧贴在身上，冷得直打哆嗦。她抬头看向缺口——
一个身影正艰难地往外爬。
是翠微。
她爬得很慢，动作僵硬，好几次差点滑下去。李筱想喊她，又怕声音太大引来注意，只能焦急地看着。
终于，翠微爬了出来。
她站在缺口边缘，犹豫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跳了下来。
“噗通——”
水花溅起。
李筱立刻跳进河里，游过去，抓住翠微的手臂，把她拖上岸。
翠微瘫在芦苇丛里，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她不停地发抖，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音。
“冷……好冷……”她喃喃。
李筱脱下自己的外衫——那件灰色的短褐已经湿透，但总比没有好。她拧水，裹在翠微身上。
“坚持住。”她低声说，“天快亮了，我们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她抬头看向东方。
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深蓝色的夜空正在褪色，变成浅灰。星星渐渐隐去，只有最亮的几颗还在闪烁。
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李筱扶起翠微，沿着河岸往前走。
她们必须离开这里——宫墙附近太危险，随时可能有巡逻的侍卫经过。
芦苇很高，几乎没过腰际。叶片上沾满露水，走过时打湿了裤脚。脚下的泥土很软，踩上去会留下深深的脚印。李筱尽量选择有石头的地方走，避免留下痕迹。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翠微突然停下。
“公主……”她的声音很轻，像梦呓，“我……我好热……”
李筱一愣，伸手摸她的额头。
烫。
滚烫。
像烧红的炭。
“你发烧了。”李筱的心沉了下去。
翠微的身体本来就很虚弱，长期营养不良，加上今晚的惊吓、奔跑、冷水浸泡，终于撑不住了。
“我……我没事……”翠微想笑，但嘴角抽搐了一下，变成痛苦的扭曲，“就是……有点晕……”
话没说完，她身体一软，朝前倒去。
李筱连忙扶住她。
翠微已经意识模糊，眼睛半闭，呼吸急促而浅。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却裂发白。
高烧。
很严重的高烧。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高烧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李筱咬紧嘴唇。
她环顾四周——这里是一片荒滩，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芦苇和河水。远处有山峦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
必须找个地方落脚。
必须找到水和食物。
必须给翠微降温。
她深吸一口气，把翠微背在背上。
翠微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李筱自己也很虚弱，背着一个人走路，每一步都很艰难。她的腿在发抖，呼吸急促，汗水混着河水，从额头滑落。
但她没有停下。
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她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
天渐渐亮了。
东方的天空从鱼肚白变成淡金色，云层被染上橘红的边缘。太阳还没有升起，但光已经洒满大地。
李筱回头，看向皇宫方向。
火光已经小了，但浓烟依然滚滚，像一黑色的柱子，直天空。皇宫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些高耸的宫殿、飞檐、角楼，曾经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现在，那里只剩下一片火海。
和一场“死亡”。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背上的翠微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体烫得像火炉。
李筱的嘴唇咬出了血。
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
但她必须走下去。
为了活着。
为了自由。
为了那个遥不可及，却必须实现的梦想——
改变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