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筱合上账本。
指尖触到纸面,能感觉到纸张的粗糙纹理。
大堂里还有两桌客人,低声交谈着,筷子碰碗的声音很清脆。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刚擦过的地板上,反射出淡淡的光晕。
后厨传来炒菜的声音。
滋啦——
油下锅,肉丝滑入,香气瞬间弥漫。
小石头端着两盘菜从后厨出来,脸上有汗,但脚步很稳。他把菜送到快食区靠墙的那桌,说了句“客官慢用”,又转身去招呼新进来的客人。
李筱看着这一切。
酒馆在运转。
像一台刚刚启动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慢慢咬合,发出细微但稳定的声音。
她低头,看向账本旁边。
那里放着中年人留下的碎银。
银子不大,但很亮,在阳光下闪着冷白的光。
李府。
左相李纲的别院。
住在那里的小姐……
她伸出手,拿起那块银子。
银子很凉,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沉甸甸的重量。
明午时。
四菜一汤。
送到李府。
***
次清晨,天还没亮透。
回味轩的后厨已经亮起了灯。
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晃动,映出阿翠忙碌的身影。她系着净的围裙,头发用布巾包得严实,手里握着菜刀,刀刃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肉丝切得均匀,每都差不多粗细。
李筱站在灶台旁,看着锅里翻滚的油。
油温要七成热。
她伸出手,悬在油面上方一寸处。
热浪涌上来,能感觉到皮肤微微发烫。
“可以了。”
阿翠把肉丝倒进锅里。
滋啦——
油花四溅,香气炸开。
李筱拿起锅铲,快速翻炒。肉丝在热油里迅速变色,从粉红变成浅白,再变成带着焦边的金黄。她加入切好的笋丝、木耳丝,然后是调好的酱汁——酱油、醋、糖、料酒,比例精确到每一勺。
酱汁入锅,瞬间沸腾。
红亮的颜色裹住每一肉丝,热气带着酸甜的香气冲上来,钻进鼻腔。
李筱深吸一口气。
就是这个味道。
鱼香肉丝出锅,装进特制的青瓷盘里。
盘子是昨天下午去瓷器铺买的,一套六个,花了八十文。青瓷的釉面光滑,边缘有一圈淡淡的云纹,盛着红亮的菜肴,颜色对比鲜明。
宫保鸡丁、麻婆豆腐、清炒时蔬。
一道接一道。
最后是汤——冬瓜排骨汤。排骨焯过水,撇去浮沫,和冬瓜一起放进砂锅,小火慢炖了一个时辰。汤色清亮,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冬瓜半透明,排骨炖得酥烂。
四菜一汤,摆在后厨的长桌上。
热气腾腾。
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混合着油烟、酱料、食材本身的味道。
小石头从大堂进来,手里提着食盒。
食盒是双层竹编的,里面衬着油纸,盖子严实。他小心翼翼地把菜一盘盘装进去,每装一盘,都用净的布巾擦一遍盘子边缘。
“掌柜的,都装好了。”
李筱点点头。
她走到长桌旁,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纸包里是昨天下午做的点心——系统提供的简易版蛋黄酥。面粉、猪油、豆沙、咸蛋黄,材料简单,但造型别致。每个只有拇指大小,圆滚滚的,表面刷了蛋液,烤得金黄。
她数了六个,装进另一个小瓷碟里。
瓷碟是白色的,边缘描着青花。
点心摆进去,正好一圈。
然后,她又拿出一张纸条。
纸条是裁好的宣纸,巴掌大小。她用毛笔蘸墨,写下两行字:
“人间有味是清欢,此心安处是吾乡。”
字迹清秀,但笔力内敛。
这是系统诗词库里的一句,苏轼的词。她改了两个字,把“试问”去掉,直接用了后两句。
纸条折好,压在瓷碟下面。
“这个也装进去。”她说。
小石头接过瓷碟,小心地放进食盒的第二层。
食盒盖好。
李筱提起食盒。
竹编的提手有些粗糙,能感觉到竹片的纹理。食盒很重,四菜一汤加上点心,至少有七八斤。她掂了掂,调整了一下握姿。
“我去了。”
阿翠从灶台后抬起头。
“掌柜的,路上小心。”
小石头想跟上来。
“不用。”李筱说,“你留在店里帮忙。中午还有客人。”
她推开门。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街市上早起的喧嚣。卖菜的吆喝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远处寺庙的晨钟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但生机勃勃的曲子。
李筱提着食盒,走进人群。
***
西市往东,过两个街口。
街景渐渐变了。
石板路更宽,更平整。两旁的店铺少了,多了高墙深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有瓦,瓦上长着青苔。院门多是黑漆的,门环铜制,擦得锃亮。
李筱放慢脚步。
她数着门牌。
第三个巷口右转,第五户。
门匾上两个大字:李府。
字是烫金的,隶书,笔力雄浑。门是开着的,但门口站着两个家丁,穿着青布短褂,腰板挺直,眼神警惕。
李筱走过去。
“请问,这里是李府别院吗?”
左边的家丁打量她。
“你是?”
“回味轩的掌柜。”李筱提起食盒,“府上昨订了午膳,让这个时辰送来。”
家丁看了看食盒,又看了看她。
“等着。”
他转身进了门。
李筱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周围。
院墙很高,至少有两丈。墙内能看到树梢,是槐树,叶子已经有些发黄。门内是影壁,青石雕刻,图案是松鹤延年,雕工精细。
空气里有桂花香。
很淡,但清晰。
是从墙内飘出来的。
脚步声响起。
刚才的家丁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中年人。
中年人五十岁上下,穿着藏青长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锐利。他走到门口,看着李筱。
“你就是回味轩的掌柜?”
“是。”
“我姓赵,府里的管事。”中年人说,“食盒给我。”
李筱递过去。
赵管事接过食盒,没有打开,只是掂了掂。
“重量差不多。”
他转身,对家丁说:“带他去门房等着。小姐尝过之后,若有吩咐,再叫他。”
家丁点头,对李筱做了个手势。
“这边请。”
李筱跟着家丁,从侧门进了院子。
侧门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进去后是一条青石板铺的小路,路两旁种着竹子,竹叶青翠,在风里沙沙作响。小路尽头是一间小屋,门开着,里面摆着两张长凳,一张方桌。
“在这儿等着。”家丁说,“别乱走。”
他转身走了。
李筱走进小屋。
屋里很净,地面扫过,桌面上没有灰尘。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字,楷书,笔法端正。窗开着,能看到外面的小院,院里有一口井,井边放着木桶。
她坐下。
长凳是硬木的,坐上去有些凉。
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混合着远处厨房飘来的烟火气。她能听到隐约的说话声,是女子的声音,清脆,但听不清内容。
时间一点点过去。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地面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缓慢,安静。
李筱没有动。
她只是坐着,听着,看着。
***
大约两刻钟后。
脚步声响起。
赵管事提着食盒回来了。
食盒是空的,盘子都收在里面,叠得整齐。他走进小屋,把食盒放在桌上。
“小姐尝过了。”
李筱站起身。
“可还合口味?”
赵管事看着她,看了三息。
“小姐说,鱼香肉丝的酸甜比例很好,宫保鸡丁的辣味适中,麻婆豆腐的麻味够劲,清炒时蔬火候刚好。”他顿了顿,“汤也好,清淡,但鲜。”
李筱的心跳平稳。
“小姐喜欢就好。”
“点心也尝了。”赵管事说,“小姐问,这点心叫什么名字?”
“蛋黄酥。”
“蛋黄酥……”赵管事重复了一遍,“名字倒是贴切。小姐说,外皮酥脆,内馅甜咸适中,咸蛋黄的香味很特别。”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条。
纸条已经展开,上面的字迹清晰。
“这字,是你写的?”
“是。”
“这句子……也是你写的?”
李筱摇头。
“游历时偶然听来的残句,觉得意境好,便记下了。不知出处。”
赵管事点点头,把纸条收回去。
“小姐说,从明起,每午晚两餐,四菜一汤,按今的标准送。”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这是十的订金。每十结一次账,若有变动,会提前告知。”
碎银比昨天那块大,约有一两。
李筱拿起银子。
“多谢。”
“还有。”赵管事说,“小姐说,若有什么新菜式,或是新奇的点心,可以随时送来尝尝。价钱不是问题。”
“明白。”
赵管事转身要走,又停下。
“你叫什么名字?”
“轩辕筱铭。”
“轩辕……”赵管事皱了皱眉,“这个姓不多见。”
“祖上做过小官,后来败落了。”李筱说,“如今只是市井小民。”
赵管事没再问。
他走了。
李筱提起空食盒,走出小屋。
竹叶还在沙沙作响,桂花香依然淡淡地飘着。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
脑子里,信息在整理。
小姐对菜品的评价很专业,每道菜的优缺点都点到了。点心也尝了,还问了名字。纸条看了,问了出处。
这位小姐,不是普通的闺阁女子。
她懂吃,懂品,或许还懂诗。
深居简出,但喜好美食与读书。
左相李纲的嫡女……
李筱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
接下来的几天,送餐成了固定流程。
每午时前,李筱提着食盒去李府别院。有时是四菜一汤,有时会据阿翠新试的菜式调整。每次,她都会附赠一份点心——有时是蛋黄酥,有时是系统提供的其他简易糕点,比如枣泥酥、绿豆糕。
每次的点心碟子下面,都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句子,都来自系统诗词库。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看尽长安花。”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句子都不长,但意境优美,字迹清秀。
赵管事每次都会把空食盒和纸条一起带回来。纸条有时是原样折好,有时是展开的,边缘有轻微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看过。
第五天。
李筱送完午膳,在门房小屋等着。
今天附赠的点心是枣泥酥,纸条上写的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坐在长凳上,看着窗外的竹子。
阳光很好,竹叶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
脚步声响起。
不是赵管事。
是一个丫鬟。
丫鬟十六七岁,穿着淡绿的衫子,头发梳成双丫髻,脸上带着笑。她走进小屋,手里拿着空食盒。
“轩辕掌柜?”
李筱站起身。
“是我。”
“小姐让我来还食盒。”丫鬟把食盒放在桌上,眼睛看着李筱,上下打量,“小姐还说,今天的枣泥酥很好吃,甜而不腻,枣泥的香味很正。”
“小姐喜欢就好。”
“纸条也看了。”丫鬟说,“小姐问,这句子……真是游历时听来的?”
李筱点头。
“是。”
“小姐说,这句子里的‘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对仗工整,意境开阔,不像乡野佚名之作。”丫鬟顿了顿,“倒像是哪位大家的手笔。”
李筱笑了笑。
“或许是吧。我记性不好,听来的东西,有时记混了出处。”
丫鬟没再追问。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
“对了,小姐还说……她想见见设计这些菜式和点心的师傅。”
李筱的心跳,漏了一拍。
“见我?”
“是。”丫鬟说,“小姐说,这些菜式新奇,点心别致,附赠的诗句也雅致。她想当面问问,这些创意从何而来。”
空气安静了三息。
竹叶沙沙作响。
李筱深吸一口气。
“现在?”
“现在。”丫鬟说,“小姐在垂花门外的小厅等着。轩辕掌柜若方便,随我来。”
她转身,走出小屋。
李筱提起空食盒,跟了上去。
***
垂花门在院子的深处。
从门房小屋过去,要穿过一条回廊。回廊是木制的,栏杆上雕着花鸟,漆色有些旧了,但依然精致。廊外是花园,假山、水池、亭台,布局讲究,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空气里有花香。
是菊花,黄的白的一大片,开得正盛。
丫鬟走在前面,脚步轻盈。
李筱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周围。
花园里很安静,除了鸟鸣,没有别的声音。水池里有锦鲤,红的金的,在水里缓缓游动,尾巴摆动时带起细小的涟漪。
垂花门到了。
门是圆形的,门楣上雕刻着缠枝莲纹。门内是一个小厅,厅里摆着桌椅,墙上挂着字画。窗开着,能看到外面的花园。
厅里没有人。
但桌上摆着茶具。
一套青瓷茶具,壶嘴冒着淡淡的热气,茶香飘出来,是龙井的清香。
“轩辕掌柜请坐。”丫鬟说,“小姐稍后就到。”
李筱放下食盒,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红木的,雕花精细,坐垫是锦缎的,柔软。
她看着桌上的茶具。
壶是南瓜形的,壶身上刻着诗句:“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字很小,但清晰。
杯是斗笠形的,釉色青翠。
茶香在空气里弥漫,混合着窗外的菊花香。
脚步声响起。
很轻,但清晰。
从厅后的屏风传来。
李筱抬起头。
屏风是绢制的,画着山水,墨色淡雅。屏风后,隐约能看到一道身影。
窈窕,安静。
身影在屏风后停下。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清冷,但悦耳。
“轩辕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