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筱抬起头。
屏风后的身影安静地立着,绢制的山水画映着窗外的光,让那道窈窕的影子显得朦胧而遥远。茶香在空气里缓缓弥漫,混合着菊花清淡的香气。
“轩辕掌柜?”
声音再次响起。
清冷,但每个字都清晰,像玉珠落在瓷盘上。
李筱放下手中的空食盒,竹编的提手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她整理了一下粗布衣的袖口,布料有些粗糙,摩擦着皮肤。
“在下轩辕筱铭。”
她开口,声音平稳。
屏风后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这些子送来的菜式,都是你设计的?”
“是。”
“点心也是?”
“是。”
短暂的沉默。
窗外有鸟飞过,翅膀扑扇的声音很轻,很快消失在花园深处。水池里的锦鲤搅动水面,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屏风后,那道身影向前走了一步。
影子在绢面上拉长。
“坐。”
李筱在红木椅上坐下。
锦缎坐垫柔软,能感觉到下面填充的棉花很厚实。她挺直腰背,双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在屏风上。
山水画的墨色很淡。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一条小径蜿蜒消失在云雾深处。
“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屏风后的声音说,“尝尝。”
李筱端起茶杯。
斗笠形的青瓷杯,釉色温润,杯壁很薄,能感觉到茶水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指尖。她低头,茶汤清亮,茶叶在杯底舒展,像一丛丛翠绿的嫩芽。
她抿了一口。
茶香在舌尖绽开,先是淡淡的苦涩,然后回甘,带着春天的清冽。
“好茶。”
“茶是好茶。”屏风后的声音顿了顿,“但今请你来,不是为了品茶。”
李筱放下茶杯。
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姐请讲。”
“鱼香肉丝。”声音说,“这道菜,我从未见过。肉丝切得均匀,笋丝、木耳丝搭配得当,酱汁酸甜适口,辣味恰到好处。但最特别的,是那股‘鱼香’——明明没有鱼,却有鱼的鲜味。”
李筱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是川地的做法。”
“川地?”
“蜀地一带。”李筱说,“我早年游历时,曾在巴蜀一带停留。那里气候湿,当地人喜食辛辣,也擅长用泡椒、豆瓣酱等调料,做出各种复合味道。鱼香肉丝,便是用泡椒、姜、蒜、糖、醋等调制出的酱汁,模拟鱼肉的鲜香。”
屏风后的影子似乎侧了侧头。
“游历?”
“是。”李筱说,“家道中落前,曾随商队走过不少地方。江南的甜,北地的咸,蜀地的辣,岭南的鲜——各地的风味,都见过一些。”
“那宫保鸡丁呢?”
“也是川菜。”李筱说,“用辣椒、花椒爆香,加入鸡丁、花生米,讲究的是‘麻辣鲜香’四字。宫保二字,据说是一位姓丁的官员所创,他在贵州为官时,将当地的做法带回京城,改良而成。”
“麻婆豆腐?”
“川菜中的家常菜。”李筱说,“豆腐嫩滑,肉末酥香,豆瓣酱和花椒的麻辣味渗透其中。关键在于火候——豆腐不能煮老,汤汁要浓稠,最后撒上的花椒面要现磨,香气才足。”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轩辕掌柜对川菜,倒是如数家珍。”
“只是恰好去过。”
“那点心呢?”声音转向另一个方向,“枣泥酥的酥皮,层层分明,入口即化。枣泥馅甜而不腻,能尝出是用了上好的红枣,去皮去核,细细研磨而成。这种手艺,不像市井常见的点心铺能做出来的。”
李筱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茶已经温了,香气淡了些,但回甘更明显。
“点心是跟一位老师傅学的。”她说,“那位老师傅曾在江南的糕点铺做过工,后来年纪大了,回乡养老。我路过时,在他家住过几,他教了我几样点心的做法。”
“包括那些造型?”
“是。”李筱说,“老师傅说,点心不仅要好吃,还要好看。花形的、叶形的、动物形的——不同的造型,适合不同的场合,也能让人心情愉悦。”
屏风后的影子又动了动。
这次,李筱看到一只手抬起来,似乎端起了茶杯。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
“那纸条上的诗句呢?”声音问,“‘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句子,我翻遍了家中的诗集,也没找到出处。轩辕掌柜说是游历时听来的,可记得是在何处听来?何人所作?”
空气安静了三息。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菊花的香气,还有远处树叶沙沙的声响。
李筱放下茶杯。
“记不清了。”
“记不清?”
“是。”李筱说,“可能是某位隐士随口吟的,也可能是乡野老农唱的山歌。我记性不好,只记得句子,忘了出处。”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叹。
“可惜。”
“可惜?”
“这样的句子,若是出自哪位大家之手,定能流传千古。”声音说,“对仗工整,意境开阔——‘山重水复’,写的是困境;‘柳暗花明’,写的是转机。寥寥十四字,道尽了人生起伏。”
李筱的手指在膝上轻轻蜷起。
“小姐喜欢这句子?”
“喜欢。”声音说,“不仅喜欢,还觉得……亲切。”
“亲切?”
“像是在哪里见过。”屏风后的影子微微前倾,“又或者,是在梦里听过。”
李筱没有说话。
她看着屏风上的山水画。
那条小径蜿蜒,消失在云雾里,不知通向何方。
“轩辕掌柜游历四方,可见过不少风物?”声音忽然转了话题。
“见过一些。”
“可曾见过江南的烟雨?”
“见过。”李筱说,“三月江南,细雨如丝,落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河边的柳树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像少女的眉。乌篷船在河里缓缓划过,船夫戴着斗笠,唱着吴侬软语的小调。”
“塞北的风雪呢?”
“也见过。”李筱说,“十月塞北,大雪封山,天地一片苍茫。风吹过草原,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像刀割。牧民的帐篷里,炉火熊熊,茶的香气混着羊肉的膻味,是另一种温暖。”
屏风后传来窸窣的声响。
像是衣袖摩擦的声音。
“那……海呢?”声音里带着一丝向往,“我从未见过海。”
李筱顿了顿。
“海很大。”
“多大?”
“一眼望不到边。”李筱说,“站在海边,会觉得人很渺小。海水是蓝色的,深蓝、浅蓝、碧蓝——不同的天气,不同的时辰,颜色都不一样。涨时,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轰隆的声响;退时,沙滩上留下贝壳、海螺,还有小螃蟹匆匆爬过的痕迹。”
“海风是什么味道?”
“咸的。”李筱说,“带着水汽,还有海藻的腥味。但闻久了,会觉得清爽,像是能把心里的郁结都吹散。”
屏风后沉默了。
李筱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很轻,很缓。
“轩辕掌柜。”声音再次响起时,语气有些不同,“你游历过这么多地方,见过这么多风物,为何……最终选择开一家小酒馆?”
李筱的手指在膝上收紧。
粗布衣的布料摩擦着皮肤,有些刺痒。
“为了生计。”
“只是生计?”
“是。”李筱说,“家道中落,身无长物,总要有个谋生的手段。做饭的手艺还算过得去,便开了这家回味轩。”
屏风后的影子摇了摇头。
“不对。”
“不对?”
“若只是为了生计,大可做些寻常菜式,不必如此费心。”声音说,“鱼香肉丝、宫保鸡丁、麻婆豆腐——这些菜式,京城少见,做起来也麻烦。还有那些点心,那些诗句……轩辕掌柜,你是在用这些,传递什么。”
李筱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
凉茶入口,苦涩更重,回甘几乎没有了。
“小姐想多了。”
“是吗?”屏风后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那轩辕掌柜可知道,你送来的这些菜式、点心、诗句,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李筱抬起眼。
屏风上的山水画在光线下,墨色似乎更深了。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声音顿了顿,像是斟酌着用词,“窗外。”
“窗外?”
“我在这座别院里,住了七年。”声音说,“七年,两千五百多个夜,每天看到的,都是同样的院子,同样的假山,同样的水池。父亲说,女子应当深居简出,应当娴静贞淑,应当……待在应该待的地方。”
李筱没有说话。
她看着屏风后的影子。
那道影子很安静,但李筱能感觉到,那安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我读过很多书。”声音继续说,“《诗经》、《楚辞》、《史记》、《汉书》……父亲的书房,我偷偷进去过无数次。我知道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风雪,海边的浪涛——但我知道的,都只是文字。是别人写下来的,是隔着纸页的,是……摸不到的。”
窗外的风吹进来。
带着菊花香,还有远处隐约的桂花香。
“直到你送来这些菜式。”声音说,“鱼香肉丝的辣,宫保鸡丁的麻,麻婆豆腐的烫——这些味道,是真实的。它们告诉我,江南的雨是甜的,塞北的风是烈的,海边的空气是咸的。还有那些诗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句子,像是在对我说:你看,就算眼前无路,走下去,总会有转机。”
李筱的手指在膝上松开。
她忽然觉得,掌心有些湿。
是汗。
“小姐。”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您……喜欢读书?”
“喜欢。”声音毫不犹豫,“但父亲说,女子读书,只需读《女诫》、《列女传》便够了。经史子集,那是男子该读的。”
“您不认同?”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笑声里,带着苦涩。
“认同又如何?不认同又如何?”声音说,“我是左相之女,是闺阁千金,我的路,从出生那刻起,就已经定好了。及笄,嫁人,相夫教子,了此一生——这就是我的命。”
李筱端起凉茶,一饮而尽。
苦涩在舌尖蔓延,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
“小姐。”她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您可曾想过……改变?”
屏风后的影子猛地一颤。
“改变?”
“是。”李筱说,“既然不喜欢这条路,为何不走另一条?”
“另一条?”声音里带着嘲讽,“轩辕掌柜,你是男子,自然可以说这样的话。你可知道,女子要走出闺阁,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李筱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
“我知道。”她说,“但……总有人试过。”
“谁?”
“汉代的班昭。”李筱说,“她续写《汉书》,著《女诫》,虽然后者成了束缚女子的枷锁,但至少,她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唐代的上官婉儿,以女子之身,参与朝政,起草诏书,虽然后来死于政变,但她的才华,至今为人称道。”
屏风后安静了。
李筱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响。
“轩辕掌柜。”许久,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变得复杂,“你……为何要对我说这些?”
李筱深吸一口气。
菊花的香气涌进鼻腔,清冽,带着秋的凉意。
“因为。”她说,“我觉得,您不该被困在这里。”
屏风后的影子站了起来。
李筱看到那道窈窕的身影在绢面上拉长,轮廓清晰了些——肩很窄,腰很细,长发挽成髻,着一支简单的玉簪。
“不该被困在这里……”声音喃喃重复,“可我能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李筱说,“只要您想。”
“我想?”声音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我想去看看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风雪,海边的浪涛——我想去读更多的书,见更多的人,做更多的事。但……这可能吗?”
李筱没有说话。
她看着屏风上的山水画。
那条小径蜿蜒,消失在云雾里。
但小径的尽头,也许不是悬崖。
也许是另一片天地。
“轩辕掌柜。”声音忽然变得严肃,“我还有一个问题。”
“小姐请讲。”
“你见识非凡,谈吐不俗,对各地风物如数家珍,对诗文典籍信手拈来。”声音一字一句地说,“这样的人,为何屈居市井,经营一家小酒馆?莫非……真有难言之隐?或……别有抱负?”
问题像一把刀。
直直刺向核心。
李筱的手指在膝上收紧,又松开。
她看着屏风后的影子。
那道影子很安静,但李筱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透过绢布,看着她。
等着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