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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陆沉开始认真看北美联邦新闻,是在第九街地铁站事件之后。

不是因为那段视频有多清晰。

恰恰相反,网上流出来的视频很晃,像所有突发事件现场拍出来的东西一样,画面里充满了尖叫、奔跑、手臂、柱子、地砖和突然翻转的天花板。

可陆沉看视频,从来不只看中间。

他看边角。

看警察站位。

看人群撤离方向。

看地铁工作人员有没有关闭闸机。

看急救员穿的防护等级。

看担架上的约束带。

看地上那一段被匆忙拖拽后留下的血迹。

视频只有二十七秒。

但陆沉来回看了六遍。

第七遍时,视频被平台删除。

提示是:

【该内容涉嫌传播不实信息,已无法查看。】

陆沉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有意外。

他早就保存了。

晚上九点四十,北岭百货快要闭店。

今天的客流比昨天更奇怪。

不是单纯变多。

而是人群开始变得不均匀。

珠宝区、服装区、餐饮区的人少了一些,负一层超市和一楼药妆店的人却明显多了。米面油、口罩、酒精湿巾、感冒药、方便食品、矿泉水都卖得很快。

很多人不是那种慌张的抢购。

他们只是比平常多拿了一点。

一袋米变两袋。

一提水变两提。

一盒药变三盒。

平常买一包口罩的人,今天买一整袋。

这才是最真实的恐慌。

没人承认自己害怕。

但购物车会替他们承认。

安保室里,老王拿着对讲机调人手。

“负一层再去两个人,别让米面区堵住。药妆店门口排队别排到扶梯口。地下车库B1入口有剐蹭,去个人看看。”

小刘从门口探头:“陆哥,三楼赵姨下班了吗?”

陆沉抬头看监控。

三楼女装区正在收柜。

赵兰穿着黑色外套,站在柜台后面点货。她今天一直戴着口罩,偶尔抬手按一按耳朵,显然勒得不舒服。

“还没有。”陆沉说。

“我刚才看赵姨那边顾客还不少。”小刘说,“我妈也让我买件羽绒服,说过几天万一又封控,先备着。”

老王啧了一声:“你妈想得还挺全面。”

小刘叹气:“现在群里都在传,说新约克地铁有人咬人。还有人说北美联邦好几家医院爆满了。”

另一个保安接话:“我也刷到了。视频太假了吧,跟电影似的。”

小刘说:“可删得也太快了。越删越像真的。”

老王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

“行了,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官方不是说有限传播吗?国内也就是输入病例,咱们该啥啥。”

话说完,他自己又看了一眼监控里的负一层超市。

米面区货架前挤了不少人。

陆沉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正在看一份北美联邦医院床位压力的新闻。

这是一个财经媒体发的长文,标题写得还算克制:

【新约克多家医疗机构进入高负荷运行状态,急诊系统面临冬季流感压力】

文章里面没有用“崩溃”这个词。

但提到了几个细节。

圣马修医疗中心急诊等待时间超过六小时。

布鲁克林联合医疗中心启用临时分诊帐篷。

皇后区两家医院暂停部分非紧急手术。

新约克消防急救系统呼叫量激增。

部分医院开始要求警员协助维持急诊秩序。

陆沉的目光停在“警员协助维持急诊秩序”这几个字上。

医院需要警员,这并不稀奇。

醉酒闹事、家属冲突、精神异常患者,医院都可能报警。

但多家医院同时需要加强警力,就不是普通情况。

他继续往下看。

文章里引用了一名匿名急诊护士的话:

“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床,而是能安全把病人留在床上的人。”

这句话很不官方。

也很真实。

陆沉把它截图保存。

随后,他打开另一个页面。

北美联邦社交平台上,有人整理了过去三天新约克各区急诊排队情况。

配图很多。

医院外排队的救护车。

临时帐篷。

戴护目镜的护士。

被警察封住的急诊入口。

坐在地上的发热病人。

防护服。

警戒线。

其中一张照片拍得很模糊。

但陆沉还是看见了担架上的约束带。

不是普通固定病人的那种轻约束。

是四肢都固定,加横带,头部旁边还有防咬护具。

他把图片放大。

像素糊成一片。

但防咬护具的轮廓很明显。

陆沉把图片保存。

小刘在旁边探头:“陆哥,你看什么呢?”

陆沉退出页面。

“新闻。”

“又是新约克?”

“嗯。”

小刘搬了把椅子坐下。

“我看网上有人说,那边医院都没床了。真的假的?北美联邦不是挺发达吗?”

老王哼了一声:“发达也不是。病人一多,哪儿都扛不住。”

小刘说:“可这不就是流感吗?流感年年有,怎么今年就这样了?”

这句话问完,安保室里短暂安静了一下。

没人回答。

因为这也是所有人心里都不敢直接问的问题。

如果只是流感,为什么医院要防暴叉?

如果只是流感,为什么地铁站有人咬人?

如果只是流感,为什么CDC和WHO同时提到神经症状?

如果只是流感,为什么被咬伤的人也会快速发热?

陆沉看向监控。

负一层超市,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推着购物车,一口气往车里放了六桶油。旁边顾客看见后,也转身去拿油。

恐慌会传染。

比病毒更快。

对讲机响了。

“安保室,负一层米面区有人争吵。”

老王拿起对讲机:“谁在附近?”

陆沉已经站起来。

“我去。”

他走出安保室,沿员工通道下到负一层。

还没到超市入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吵。

“我先拿的!”

“你一个人买十袋米,你吃得完吗?”

“我花钱买,关你屁事!”

“你们别抢!别抢!”

负一层超市入口挤着人,购物车和手推篮堵在一起。米面油区域前,一名穿棕色羽绒服的男人把几袋大米横在购物车上,另一个中年女人抓着其中一袋不放。

旁边几个顾客围着看,有人劝,有人拍视频,还有人趁乱去货架上继续拿米。

超市主管满头汗,不断喊:“库存充足!大家不要抢!后面还有货!”

没人听。

陆沉走过去时,棕色羽绒服男人正扬手要推那个女人。

陆沉从侧面抓住他的手腕。

男人转头,火气正盛。

“什么?”

“商场安保。”陆沉说,“东西可以结账,不能抢,不能。”

“我抢什么了?我先拿的!”

女人也急了:“他一个人拿那么多,别人怎么买?”

陆沉看了她一眼。

“松手。”

女人愣住:“你怎么不说他?”

“我正在说。”陆沉语气不高,“你先松手,别把袋子扯破。”

女人还想争,但看见陆沉眼神,最终松开。

陆沉转向男人。

“今天米面油限购,每人两袋米,两桶油。”

超市主管一听,立刻愣住:“谁说限购?”

陆沉看向他。

主管张了张嘴。

他想说经理没通知。

但眼前这个场面,已经不是促销问题了。

如果不限制,货架前的人只会越来越乱。

主管犹豫几秒,咬牙对旁边员工说:“贴限购牌!快点!每人两袋米,两桶油,方便面每人两箱!”

棕色羽绒服男人不了。

“凭什么?我都拿了!”

陆沉说:“您可以结两袋。剩下的放回去。”

男人盯着他,脸涨得通红。

“你们这是趁机搞事!我花钱买东西,你凭什么管?”

“公共秩序。”陆沉说,“您要是不配合,我们可以请您离开。”

男人伸手指着陆沉鼻子:“你一个臭保安——”

话没说完,他忽然咳嗽起来。

剧烈的咳嗽。

周围人瞬间安静了一些。

男人扶着购物车,咳得脸色发红,口罩都咳歪了。

旁边的人几乎同时后退半步。

半步。

不多。

但很整齐。

恐惧让人变得整齐。

陆沉看着男人。

“您身体不舒服?”

男人咳完,喘着粗气骂道:“嗓子不行啊?你们是不是有病?看谁咳嗽都像病毒?”

没人再抢他购物车里的米了。

超市主管趁机让员工搬走多余的大米,放回货架。几个安保把人群往外疏导。

一场小冲突暂时压下去。

但陆沉知道,这只是开始。

回安保室的路上,负一层超市广播已经开始循环:

“尊敬的顾客朋友,米面油等民生商品库存充足,请大家理性购买……”

广播越说库存充足,顾客越往那边看。

陆沉走到员工通道门口,停了一下。

门旁贴着一张新告示。

【员工每测温登记,发热人员不得上岗】

下面有一张手写表格。

几个员工已经签了名。

商场开始动了。

很慢。

但已经动了。

晚上十点半,闭店后,陆沉和赵兰一起回家。

赵兰今天明显累了。

她坐在副驾驶,把口罩摘下来揉了揉耳朵。

“勒死我了。”

陆沉启动车。

“明天换宽带子的。”

“你以为我不想?柜台统一要求戴这种。”赵兰叹气,“今天顾客也怪,试衣服的人少了,问口罩在哪儿卖的人倒多了。还有个顾客跟我说,她侄子在海州工作,那边机场好像查得很严。”

陆沉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海州?”

“嗯。”赵兰说,“说是境外回来的人发热,被带走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陆沉没有接话。

海州是共和国最大的沿海口岸城市之一。

国际航班、港口、会展、商贸、医院、人口流动。

如果病毒真的通过航班进来,海州一定会是高风险点。

赵兰看了儿子一眼。

“我说错话了?”

“没有。”

“你一沉默,我就知道没好事。”

陆沉把车驶出商场停车场。

“只是输入病例的话,还能控。”

“那要是不是呢?”

陆沉看着前方路口的红灯。

“那就麻烦。”

赵兰没再问。

车里安静下来。

路边药店还亮着灯,门口排着几个人。街上车流比平时少了一点,但外卖骑手依旧很多。城市还在运行,只是每个亮着灯的地方,都像多了一层看不见的紧张。

回到家时,陆建国还没睡。

桌上放着三碗面。

面条没坨,显然是掐着时间煮的。

赵兰一进门就说:“你怎么还等我们?不是让你先睡吗?”

陆建国说:“饿了。”

赵兰白他:“你饿了能煮三碗?”

陆建国没解释。

陆沉洗完手,坐下吃面。

面汤很热,里面加了青菜、鸡蛋和一点昨天剩下的鱼肉。

家里有热饭,是一件很具体的安全感。

吃到一半,陆建国问:“今天商场怎么样?”

“超市开始抢购苗头。”陆沉说,“入口加测温,员工通道测温,负一层差点抢米。”

赵兰接话:“还不算抢,就是大家买得多一点。”

陆建国说:“这就是抢的前面一步。”

赵兰不说话了。

陆沉问父亲:“你今天出去了吗?”

“去了菜市场和五金店。”陆建国说,“买了两只水桶,一卷铁丝,一把钳子,两包蜡烛,还有些盐。”

赵兰瞪他:“你怎么没跟我说?”

陆建国说:“你上班。”

“你还买铁丝?”

“阳台架子松了。”

“你骗鬼呢。”

陆建国低头吃面。

陆沉看着父亲,忽然觉得家里的物资准备已经从他一个人的行为,变成了全家的默契。

没人再说“末”。

没人再说“丧尸”。

没人再说“逃命”。

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个家往更稳的地方推一点。

晚上十一点多,陆沉洗漱完,回到自己房间。

手机上有一条秦峥发来的消息。

【明天开始,我可能不方便及时回消息。队里加强备勤。】

陆沉回复:

【明白。注意安全。】

秦峥过了一会儿回:

【你也是。还有,海州那边有输入病例,别外传。】

陆沉看着“海州”两个字。

赵兰晚上的话被证实了。

他刚想回复,手机又弹出新闻推送。

【海州发现一例境外输入性发热病例,相关密接人员已被管控】

新闻正文很短。

病例有北美联邦旅居史,入境后出现发热症状,已转入定点医院隔离治疗。专家表示,该病例风险可控,公众无需恐慌。

可控。

又是可控。

陆沉把新闻看完,打开地图。

新约克。

海州。

北岭。

三个点之间隔着海洋、航线和无数人。

他看着地图上的航线网络。

那些线曾经代表贸易、旅行、交流和繁荣。

现在,它们看起来像一张铺开的血管图。

病毒不需要自己奔跑。

人类会带着它飞。

陆沉关掉地图,正准备睡觉,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个本地群消息。

【市三院急诊今晚怎么了?我表妹说不让进了,好多警察。】

很快有人回复:

【别瞎传,医院正常。】

【我家亲戚就在三院,说只是流感人多。】

【新约克那个病不会到咱这儿了吧?】

【别造谣,小心被抓。】

【我刚从三院回来,确实排队人多,发热门诊。】

消息一条接一条。

陆沉没有说话,也没有转发。

他只是把手机放到床头,躺下。

窗外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救护车声。

一声。

两声。

又一声。

很远。

但比前几天多。

陆沉闭上眼。

他想起今天在商场中庭的大屏幕上,WHO官员说过的那句话:

有限范围传播。

有限。

这个词本来应该让人安心。

可陆沉知道,所有大范围传播,在一开始都叫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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