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十七分,陆沉给他发过一次:
【海州病例有后续吗?】
消息显示已送达,但一直没有回复。
到十点,秦峥的头像仍然安静。
陆沉知道,这不是好信号。
秦峥不是那种看见消息不回的人。尤其这几天,他每一次提醒都很短、很克制,但只要能回,都会回。
不回,说明他不方便。
或者已经进入了封闭备勤。
陆沉坐在餐桌边,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水。
电视里正在播放早间新闻。
“海州发现的境外输入性发热病例,目前已转入定点医疗机构隔离治疗,相关密切接触人员已按规范落实医学观察。专家提醒,当前国内防控体系运行平稳,公众无需过度恐慌……”
赵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只口罩,正在把耳绳打结。
“这个耳朵勒得慌,我改一下。”
陆建国站在阳台,把昨晚新买的两只水桶冲洗净,倒扣在墙角晾着。
屋里没有人说“严重”。
但每个人都在做和“严重”有关的事。
陆沉看完新闻,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给高远发消息。
【你那边怎么样?】
这次高远回得很快。
【刚出完警,站里在开会。昨晚又有两起发热攻击,具体不方便说。】
陆沉看着屏幕。
发热攻击。
这个词已经从“发热病人咬人”变成了更简短的内部说法。
当一类事件开始拥有固定简称时,说明它已经不再罕见。
陆沉回复:
【注意防护。别近身。】
高远回了一个苦笑表情。
【消防员哪有不近身的。】
陆沉盯着那行字,半天没打字。
最后只回:
【能等公安和急救到齐再进,就别先冲。】
高远过了一会儿才回:
【知道。你也是。别什么都自己上。】
几乎同样的话。
秦峥说过。
高远说过。
父亲说过。
母亲也说过。
陆沉把手机放下。
赵兰看了他一眼。
“高远?”
“嗯。”
“消防那边也忙?”
“忙。”
赵兰叹气:“他们也不容易。”
陆建国从阳台走进来,擦了擦手。
“今天你们都什么班?”
陆沉说:“我下午一点到晚上九点。”
赵兰说:“我十二点半到晚上九点半。”
陆建国皱眉:“你们俩怎么又是同一天晚班?”
赵兰没好气道:“商场排班,又不是我说了算。”
陆建国看向陆沉。
“今天还是一起回来。”
陆沉点头。
赵兰说:“我下班等你,不乱跑。”
这句话说得很快。
像是怕陆沉继续嘱咐。
陆沉没有接着说,只是把桌上的一包口罩推给她。
“这个戴着舒服点。”
赵兰接过去,嘴上说:“知道了,陆队长。”
陆沉沉默了一下。
赵兰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个称呼以前是秦峥他们开玩笑时喊的。
陆沉还在队里的时候,年纪不大,但出任务冷静,训练成绩稳,后来跟着突击组执行过几次任务,队里一些年轻人就半开玩笑叫他“陆队”。其实他不是队长,最多只是小组里最稳的那个突击手。
后来他退役,没人再这么喊。
赵兰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低头把口罩塞进包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陆沉没有表情变化。
但屋子里的气氛还是轻轻沉了一下。
陆建国看了母子俩一眼,转身去厨房。
“中午吃面。”
赵兰立刻接话:“又吃面?”
“不想吃就吃米饭。”
“算了,面就面。”
话题被父亲拎走,气氛才重新松下来。
中午十一点四十分,陆沉先下楼热车。
雪已经停了,但地面结了一层薄冰。
小区门口比平时热闹。几个老人围在一起说话,话题明显绕不开海州病例和新约克新闻。
“我儿子说,网上那些都是假的,别信。”
“假的能发那么多?我看那个地铁咬人不像假的。”
“官方都说可控了。”
“可控也得小心啊,我今天去药店,口罩都没几包了。”
刘婶也在其中。
她看见陆沉,立刻招手。
“小陆,你今天去上班啊?”
“嗯。”
“你妈呢?”
“一会儿下来。”
刘婶压低声音:“你在商场,消息灵。是不是又要封啊?”
几个老人立刻看过来。
陆沉没有停太久。
“现在没听说。冬天流感多,家里备点常用药和吃的就行,别抢,别传谣。”
这话和官方口径差不多。
但从陆沉嘴里说出来,几个老人反而信了一些。
刘婶点头:“我昨天买了两袋面,一箱水。也不算抢吧?”
“正常备。”
“那就好。”
陆沉上车前,听见另一个大爷说:“我看没啥事。真严重,国家早管了。咱们又不是国外。”
这句话让几个人安心地点头。
陆沉拉开车门的手顿了一下。
他也希望这句话是真的。
或者说,他知道国家一定会管。
只是这一次,管不管是一回事,来不来得及是另一回事。
十几分钟后,赵兰下楼。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包里放着两包口罩,一小瓶免洗消毒液,还有陆沉强塞进去的一副一次性手套。
一上车,她就说:“我感觉我像去医院上班。”
陆沉启动车子。
“商场人不比医院少。”
“你可真会安慰人。”
陆沉没有解释。
车开出小区,主路车流正常,只是药店门口的人明显比前两天多。几家早餐铺还在营业,蒸笼冒着热气,有人一手拿豆浆一手刷新闻。
红灯时,赵兰忽然说:“你爸今天早上把门口那个旧鞋柜挪开了。”
“嗯。”
“他说挡路。”
陆沉看着前方。
“楼道不要堆东西。真有事,撤离会绊倒。”
赵兰侧头看他。
“你们父子俩现在越来越像了。”
陆沉说:“以前不像?”
“以前你更像我。”赵兰说,“嘴硬,心软,脾气上来谁也拦不住。”
陆沉没有接话。
赵兰又说:“现在像你爸,话少,什么都往心里藏。”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前方红灯变绿。
陆沉踩下油门。
赵兰望着窗外,声音轻了一点。
“其实你爸那个人,比你想得更难受。”
陆沉眼神动了一下。
赵兰继续说:“你退下来那阵,他嘴上不说,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好几次看见他半夜坐客厅抽烟。你爸以前在家不抽烟的。”
“他觉得我错了。”
“他觉得你苦。”赵兰说,“但他不会说。”
陆沉握着方向盘,没有出声。
赵兰看着他。
“他当过兵,知道规矩有多重。可他也是你爸,知道你当时为什么开枪。你以为他心里好受?”
陆沉喉咙微微发紧。
赵兰没有再说。
车驶入北岭百货地下车库入口前,陆沉停住了。
赵兰看他。
“怎么了?”
“我不进地下。”
“那停哪儿?”
“后街地面停车位。”
赵兰本来想说麻烦,但看到儿子的表情,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行。”
陆沉把车停在商场后街。
这里是卸货区外侧的一排临时车位,平时不好找位置,今天却空了不少。
赵兰下车前,陆沉又说了一遍:
“下班前别单独走。听到异常声,不要去看。有人发热、畏光、情绪激动,离远点。”
赵兰把包挎好。
“你今天要是再念,我就真不想上班了。”
陆沉看着她。
赵兰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
“知道了。我会小心。”
她走进员工通道时,陆沉一直看着。
直到赵兰刷卡进门,门在她身后关上,他才转身从商场后门进入。
今天北岭百货的入口防控比昨天更明显。
门口测温点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保洁人员每隔一小时对扶手、电梯按钮、卫生间门把手喷消毒水。
广播里除了促销信息,又多了一段防疫提示。
“请广大顾客科学佩戴口罩,保持安全距离……”
安全距离。
这四个字在商场里听起来很讽刺。
扶梯、收银台、超市入口、试衣间、卫生间、地下车库,哪里都很难真正保持距离。
陆沉刚进安保室,老王就递给他一张表。
“今天安保部加了临时任务。”
陆沉接过。
上面写着:
一、协助入口测温秩序维护。
二、加强负一层超市米面油、药妆店、卫生间巡查。
三、发现发热、情绪异常、拒不配合人员,第一时间上报。
四、严禁擅自传播未经核实疫情相关信息。
五、保护顾客隐私,避免引发恐慌。
老王压低声音:“后面两条是经理特别强调的。”
陆沉看完,问:“如果有人被咬?”
老王一愣。
“什么?”
“如果有人攻击顾客,出现咬伤,怎么处理?”
老王脸色有些不自然。
“应该……先报警,隔离伤者,通知120。”
“有隔离地点吗?”
“商场哪有什么隔离地点?”
陆沉把表放下。
“员工培训室可以用。里面有门,有窗,离主卖场远。”
老王皱眉:“你别说得跟真会发生一样。”
陆沉看着他。
老王被看得心里发毛,摆了摆手。
“行,我记下。你别跟经理说是我定的。”
陆沉说:“你是安保队长。”
老王苦笑:“安保队长也是打工的。”
这句话很轻。
但很现实。
中午十二点半,商场客流开始上升。
负一层超市再次出现集中购买。
这次超市提前贴出了限购通知,情况比昨天好一些,但排队依然很长。顾客之间的情绪比昨天更敏感,稍微有人队,就会引起一阵争吵。
一楼药妆店门口排队买口罩的人排到了中庭边缘。
小刘维持秩序时,被一个顾客骂了好几句。
“你们商场是不是囤货不卖?为什么每人限购两包?”
小刘解释得满头汗:“不是我们不卖,是库存有限,大家都要买。”
顾客不依不饶:“我家五口人,两包够谁用?你们就是趁机涨价!”
陆沉走过去,站在小刘旁边。
顾客看见他,声音小了一点。
昨天负一层米面区的事已经在商场员工间传开了。很多人知道安保部那个姓陆的年轻人不好糊弄。
陆沉说:“限购是为了让更多人买到。您家人口多,可以让家人一起排队,但不能一个人带走全部库存。”
顾客还想争。
排在后面的人先不愿意了。
“就是啊,你一个人买完我们买什么?”
“限购挺好。”
“赶紧买,后面还排着呢。”
顾客见占不到便宜,只能骂了两句,买了两包口罩离开。
小刘长出一口气。
“陆哥,今天人怎么都跟吃了一样?”
陆沉看着排队的人群。
“因为他们不知道到底怕什么。”
小刘没听懂。
“啊?”
“知道怕什么的人,会躲。什么都不知道但感觉不对的人,才最容易炸。”
小刘愣了愣,小声说:“陆哥,你说话越来越吓人了。”
陆沉没有解释。
下午两点,商场中庭大屏再次播新闻。
这一次不是普通新闻,而是海州病例的官方通报。
画面中,海州疾控部门发言人坐在发布席前,背景板是蓝白色。
“目前,该输入性病例已在定点医疗机构接受隔离治疗。初步流调显示,其密切接触人员均已纳入管控。请广大市民不恐慌,不信谣,不传谣……”
屏幕下方滚动着防护提示。
商场里很多人抬头看。
有人停下脚步。
有人拿出手机拍。
有人转身去超市。
有人皱着眉说:“海州都有了?”
赵兰站在三楼栏杆边,也抬头看着大屏。
陆沉在一楼,看见她的身影。
母子隔着三层楼和中庭的人流对视了一眼。
赵兰没有说话,只是把口罩往上拉了拉。
陆沉点了一下头。
这时,他的手机震动。
是秦峥。
不是电话。
只有一条文字消息。
【别往人堆里凑。家里备好。车加满油。】
陆沉立刻回复:
【你在哪?】
没有回复。
他又发:
【国内情况已经确认?】
依旧没有回复。
过了大概两分钟,秦峥又发来一条。
【如果真有事,先护家人。别等通知。】
陆沉盯着这句话。
别等通知。
这四个字的重量,比之前所有提醒都重。
因为秦峥是体系里的人。
他知道命令的重要性,也最不会轻易说出“别等通知”。
陆沉打字:
【严重到这个程度?】
这次,秦峥回得很快。
【我希望我判断错。】
随后,他的头像彻底安静。
陆沉站在人群边缘,听着商场广播和新闻声音交替响起。
“满三千减三百……”
“请市民科学防护……”
“春节感恩促销……”
“不信谣,不传谣……”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两种世界在同一个空间里重叠。
一个世界还在卖货、打折、收银、试衣。
另一个世界已经开始测温、隔离、封控、备勤。
而大多数人站在两个世界中间,还不知道自己该相信哪一个。
下午三点半,高远打来电话。
陆沉走到后勤通道接。
“我时间不多。”高远声音很急,“站里刚通知,全员备勤,非必要不离队。我后面可能没法随时回你。”
陆沉说:“明白。”
“我跟我爸妈说了,让他们在县里备东西,别乱跑。”高远那边传来急促脚步声,“你这边重点看好商场。人多,地下复杂,真有事就别想着控制全场,先找阿姨。”
“嗯。”
“还有,真发生发热攻击,别往医院送,除非官方明确接收。医院现在可能比外面更危险。”
“知道。”
高远停了一下。
“老陆,我不是吓你。昨晚市三院那个被咬的护士,高烧了。”
陆沉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转化了吗?”
“不知道。消息断了。”高远声音更低,“但我们站里内部说,咬伤高危。”
咬伤高危。
四个字终于从他们的猜测,变成了基层一线的内部共识。
“你自己也小心。”陆沉说。
高远笑了一下,很短。
“消防嘛。小心归小心,该去还得去。”
陆沉沉默。
高远说:“别这样。你不也一样?”
“我现在不是了。”
“你信吗?”
陆沉没回答。
电话那头有人喊:“高远!出车!”
高远立刻说:“挂了。活着见。”
电话断了。
陆沉在后勤通道站了一会儿。
通道里灯光冷白,墙上贴着消防疏散图,地上有几道拖把留下的水痕。远处货梯叮了一声,几个员工推着货架出来,边走边聊晚上吃什么。
生活继续向前。
哪怕前面已经开始塌陷。
下午四点二十,商场入口测温点出现一名发热顾客。
三十八点一。
工作人员劝离,对方不配合,说自己只是刚从外面进来,帽子戴得太厚。
陆沉赶到时,那人正在大声嚷嚷。
“我来买药!我发烧不能买药吗?你们不让我进,我去哪买?”
他说话时不停咳嗽,脸色红,眼神焦躁。
周围顾客迅速散开一个半圆。
没有人敢靠得太近。
陆沉走过去,保持距离。
“先生,药妆店可以提供代购。您需要什么药,工作人员帮您买出来。您先不要进入商场。”
男人怒道:“我凭什么不能进?你们歧视病人?”
陆沉说:“不是歧视,是公共防护。”
“放屁!”
男人突然往前一步。
两个工作人员吓得后退。
陆沉没有退,只是抬手挡住他继续前进的路线。
“请您停下。”
男人盯着陆沉,眼睛发红。
那一瞬间,陆沉的身体已经做好了应对准备。
如果对方伸手抓人,他会后撤半步控制手腕。
如果对方张嘴扑咬,他会用手里的折叠警棍横向卡住下颌。
如果对方冲向人群,他会先撞偏方向,再让小刘和另一个保安用钢叉隔开。
但男人没有扑上来。
他只是咳得弯下腰,然后蹲在地上,忽然哭了。
“我就是想买药……我老婆孩子都在家发烧……我不是坏人……”
周围安静下来。
陆沉看着他,心里有一瞬间的沉重。
这才是最麻烦的。
不是每个发热的人都是感染者。
不是每个情绪激动的人都会转化。
也不是每个冲突都能用强硬解决。
很多人只是害怕。
只是生病。
只是想拿点药回家。
陆沉对工作人员说:“登记他需要的药,帮他买出来。让他在外面等,别聚集。”
工作人员点头。
男人蹲在门口,双手捂着脸,不断咳嗽。
几分钟后,药买出来了。
陆沉没有让工作人员直接递给他,而是放在门口一张临时桌上,让男人自己拿。
男人拿起药,低声说了句谢谢,踉踉跄跄离开。
小刘站在旁边,小声问:“陆哥,他会不会……”
“我不知道。”陆沉说。
小刘脸色发白。
“不知道才吓人。”
是的。
不知道才吓人。
晚上九点半,陆沉和赵兰终于下班。
商场外的风比中午更冷。
他们从后街地面停车场离开,没有走地下车库。
赵兰坐进车里,第一句话是:
“今天我听你的,没去负一层,没去地下。”
“嗯。”
“但是陆沉。”赵兰看着前方,声音有些疲惫,“如果一直这样,我们总不能不上班吧?”
陆沉没说话。
赵兰继续说:“你说有危险,我信。你说要准备,我也信。可子还得过。商场没关,通知没下,工资还得挣。你让我现在就回家躲着,我躲得住一天,躲得住一个月吗?”
陆沉握着方向盘。
母亲说得对。
这就是灾难前夜最真实的困境。
你看见了裂缝。
但房子还没塌。
你知道风暴可能要来。
但老板还在考勤,房租还要交,家里还要吃饭,街上还在堵车。
没有一个明确的时刻告诉你:
从现在开始,正常生活结束了。
车驶过药店门口,门口还排着长队。
有人裹着羽绒服,跺着脚等口罩。
有人提着孩子,问有没有退烧药。
有人举着手机对照网上清单买东西。
陆沉看着那些人,低声说:
“等它真来了,就不用考虑上不上班了。”
赵兰没听清。
“你说什么?”
陆沉摇头。
“没什么。”
回到家时,陆建国已经把晚饭热好。
吃饭时,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电视里继续播新闻。
WHO确认新型呼吸道病毒在多个国家出现有限范围传播。
CDC称新约克病例仍在调查。
海州输入病例相关密接已纳入管控。
专家提醒公众理性防护。
赵兰忽然问:“有限范围传播,是什么意思?”
陆建国说:“就是说已经传了,但还没传到他们必须说很严重的程度。”
赵兰看向陆沉。
陆沉没有反驳。
夜里,陆沉躺在床上。
手机里,秦峥依旧没有新消息。
高远也没有。
本地群里关于市三院的讨论少了很多,有些消息被撤回,有些人发了“不传谣不信谣”的表情包。
一切像是又安静下来。
可陆沉知道,这种安静不是真的安静。
它更像地下管道里开始积压的水。
看不见。
听不见。
但压力一直在涨。
凌晨零点三十二分,陆沉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新闻推送。
【北美联邦多州报告新型流感样病例,CDC称医疗压力有所上升】
陆沉点开。
新闻正文里有一句话:
“部分地区急诊系统出现短时拥堵,相关部门正在调配资源。”
短时拥堵。
陆沉看着这四个字,忽然想起一张照片。
新约克医院外,六辆救护车排在急诊门口。
那不是短时。
那是开始。
他放下手机,起身走到窗边。
小区里大多数灯已经熄了。
夜色里的北岭市看起来安静、完整、普通。
可远处,救护车的声音又响了。
这一次,比昨晚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