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北岭百货的负一层超市提前半小时开门。
这是商场临时决定的。
理由写在工作群里很漂亮:
为满足市民节前采购需求,缓解高峰客流压力,北岭百货超市区域今提前营业。
但安保部的人都知道,真正原因不是节前采购。
是昨天晚上的投诉太多。
有人说米面油限购不合理。
有人说药妆店口罩不够卖。
有人说商场明明有库存却不拿出来。
有人说自己在网上看到新约克医院已经爆满,国内肯定也快了。
还有人直接在本地生活群里点名北岭百货,说“商场不作为,排队乱,发热人员也能到处走”。
凌晨一点,商场经理还在工作群里发消息,要求各部门今天必须“保障经营秩序,稳定顾客情绪”。
陆沉看到那条消息时,只觉得刺眼。
保障经营秩序。
不是防疫秩序,不是安全秩序,是经营秩序。
这四个字很诚实。
早上十点,陆沉到商场时,负一层超市已经排起长队。
电梯口、扶梯口、入口闸机前,全是推着购物车的人。大多数人戴着口罩,眼神比前几天更急。有人拿着手机照着清单买,有人边排队边给家里打电话。
“米买几袋?油还要不要?”
“退烧药没了,药妆店说下午到。”
“你别让孩子出门了,学校群里都说最近流感多。”
“多买点水,听我的,家里没水最麻烦。”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算恐慌,却让人心里发紧。
陆沉站在扶梯旁边,拿着对讲机,目光扫过人群。
今天的安保点位重新调整了。
负一层超市入口两人。
米面油区两人。
药妆店两人。
一楼正门两人。
地下车库入口两人。
三楼和四楼各一人巡逻。
人手看似增加了,其实每个人都被拉得更薄。
老王一早就黑着脸。
“今天谁都别请假。”他说,“上面刚发通知,所有人必须在岗。重点盯发热、吵架、队、抢购。真要出事,先保护自己,再保护顾客。别逞能。”
说这话时,他看了陆沉一眼。
安保室里几个人都知道他在看谁。
陆沉没说话。
上午十点半,第一波小冲突发生在矿泉水区。
一名大爷把两箱水抱进购物车,旁边一个年轻男人说限购一箱。大爷说自己家里人多,年轻男人说你家人多别人就不用喝水了?
两人越吵越凶。
陆沉赶过去时,大爷已经把水箱压在车里,双手死死按着。
“我先拿的!”大爷脸涨得通红,“你们年轻人有没有点素质?跟老人抢水?”
年轻男人也不让:“老人怎么了?老人就能不守规矩?”
周围人一边劝,一边又伸手去拿旁边货架上的水。
陆沉把购物车往后拉了半米,卡在两人中间。
“每人一箱,谁都一样。”
大爷气得发抖:“我买给我老伴儿喝的,她身体不好!”
“您可以买一箱,下午补货后再买。”
“下午万一没了呢?”
这句话说完,旁边几个人也安静了一下。
下午万一没了呢?
这才是所有人心里真正的想法。
不是贪。
不是占便宜。
是害怕。
陆沉看着大爷:“商场有库存,今天会补货。但如果现在因为抢水打起来,您连这一箱都带不走。”
大爷喘着气,看了看周围。
最后,他松开手。
“那我就拿一箱。”
年轻男人也没再说话。
冲突暂时压下去。
但陆沉知道,类似的事今天还会更多。
十一点二十,药妆店传来呼叫。
“安保,药妆店这边有人不配合限购。”
陆沉赶过去时,药妆店门口已经围了二十多人。
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正在和店员争吵。
“我家里四个老人两个孩子,你就卖我两包口罩?你让我怎么分?”
店员快哭了。
“姐,今天所有人都是两包。后面还有人排队。”
女人把手机拍到柜台上。
“我给你加钱行不行?我不差钱!”
后面排队的人立刻炸了。
“你不差钱别人就该买不到?”
“限购就限购,凭什么给你加钱?”
“都什么时候了,还搞特殊?”
女人回头骂:“我给我家里人买,关你们什么事?”
人群开始互相推搡。
陆沉挤进去,把柜台前空出一条缝。
“排队往后退。”
女人看见他,立刻把矛头对准他。
“你们商场什么意思?货不够就别开门!让我们排这么久,结果就卖两包?”
“限购是为了每个人都能买到。”陆沉说。
女人眼圈红了。
“那我家里老人怎么办?我爸肺不好,我妈糖尿病,孩子上小学。你跟我说每个人都能买到,可我买不到够用的。”
陆沉顿了一下。
女人不是故意闹事。
她只是怕。
怕到讲不通道理。
陆沉看向店员:“库存还有多少?”
店员小声说:“医用口罩还有六十多包,N95只有十几包。下午不一定补得上。”
后面顾客听见“下午不一定补得上”,立刻又躁动起来。
陆沉意识到自己不该在这里问。
信息会改变人群情绪。
他对店员说:“普通口罩每人两包,N95每人一包,老人、儿童家庭可以登记,下午如果补货优先通知。但现场不加价,不私下卖。”
店员连忙点头。
红衣女人还想说什么。
陆沉看着她:“您现在可以按规定买。继续争,后面的人会先把您挤出去。”
女人嘴唇抖了抖,最后买了两包医用口罩和一包N95。
走的时候,她低声说:“你们本不懂。”
陆沉听见了。
他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得也没错。
没有人真正懂别人家里的恐惧。
中午十二点,商场客流达到高峰。
负一层超市排队结账的人绕了三道弯,收银员扫码扫到手酸。广播里不断重复“请理性采购,库存充足”。但每重复一次,货架前的人就更多一些。
这时候,商场一楼正门出现了一个发热顾客。
工作人员测了三次。
三十八点五。
三十八点四。
三十八点六。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黑色棉服,戴着蓝色口罩,额头全是汗。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女人和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工作人员让他不要进入商场,建议去发热门诊或联系社区。
男人立刻急了。
“我就来买退烧药和米,买完就走!”
工作人员解释:“先生,您现在有发热症状,不能进入人员密集场所。”
“我老婆孩子还在家等着!我家里没药了!”
女人抱着孩子,也跟着求:“让我们进去买一点吧,我们不乱逛,真的就买药。”
陆沉赶到时,正好听见这句话。
他看向那个小女孩。
女孩戴着粉色口罩,手里抱着一个毛绒兔子,眼睛怯怯地看着大人。
男人咳嗽了几声,手扶着膝盖,像是站不稳。
周围顾客已经开始后退。
“发烧还来商场?”
“这不是害人吗?”
“赶紧让他们走。”
“别让他们进来!”
男人听见这些话,情绪更激动。
“我害谁了?我就是想买药!你们不让我买药,我孩子烧起来怎么办?”
陆沉站到他面前,保持两米距离。
“药可以帮您买。米面也可以代购。您和家人先不要进入商场。”
男人盯着他:“真的?”
“列清单,工作人员帮您买。您在门外等。”
女人连忙说:“谢谢,谢谢。”
陆沉对小刘说:“拿纸笔,让药妆店按清单买。米面油按限购标准代购。”
小刘点头去办。
男人站在门口,情绪稍微缓了一点。
但围观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谁知道他是不是那个新约克病。”
声音不大。
可男人听见了。
他猛地抬头:“你说谁?”
那人往后缩:“我又没说错,你发烧还到处跑……”
男人突然往前冲了一步。
工作人员吓得后退。
陆沉立刻挡住男人去路,左手抬起。
“停下。”
男人的眼睛红得厉害。
“我不是怪物。”
陆沉看着他。
“没人说你是。”
“他们都这么看我。”男人声音发抖,“我就是发烧,我就是想买药,我不是网上那种东西!”
他越说越激动,呼吸开始变粗。
女人抱着孩子哭:“老公,你别吓孩子……”
小女孩也哭了起来。
场面越来越紧。
陆沉知道,继续下去,这个男人就算只是普通流感,也会被周围人的眼神到失控。
他转头对围观人群说:
“都散开。入口不要聚集。”
没人动。
陆沉声音冷了下来。
“再围观,入口关闭,所有人都别进。”
这句话比劝说有效。
人群终于散开一点。
陆沉又对男人说:“您现在最该做的是带孩子回家。药和东西会送出来。等十分钟。”
男人看着他,口起伏很大。
几秒后,他慢慢退回门外。
“十分钟。”
“十分钟。”陆沉说。
这一次,事情没有恶化。
小刘和药妆店员工把药、米、面、几瓶水送到门外,女人扫码付款,连声道谢。男人全程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他们离开时,小女孩趴在母亲肩上,还在哭。
小刘看着他们背影,低声说:“陆哥,他应该不是吧?”
陆沉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如果是普通发烧,他们今天对他的防备就是一种伤害。
如果不是,放他进商场就是对所有人的伤害。
末世最早的残酷不在于戮。
在于你本分不清谁该被同情,谁该被隔离。
下午一点四十分,负一层超市终于出事了。
起因很小。
一个男人在收银台前队。
他三十多岁,穿着灰绿色冲锋衣,身上有很重的汗味,购物篮里放着感冒药、矿泉水和两包方便面。收银员提醒他后面排队,他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挤。
后面的大妈拉住他的胳膊。
“哎,你排队啊。”
男人猛地甩开她。
大妈差点摔倒。
旁边顾客立刻不满。
“怎么回事?”
“队还有理了?”
“这人是不是有病?”
男人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收银员看他状态不对,小心问:“先生,您还好吗?”
男人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挡了一下收银台上方的灯。
陆沉接到呼叫赶到时,正好看见这个动作。
畏光。
他脚步加快。
“所有人往后退。”陆沉说。
没人立刻听。
人群还以为只是普通队。
男人忽然抬头。
他的脸红,眼白里有明显血丝,嘴唇裂,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收银员下意识后退。
男人突然抓起购物篮里的矿泉水瓶,狠狠砸向旁边货架。
砰!
瓶子炸开,水溅了一地。
人群惊叫。
紧接着,男人又抓起一盒感冒药,朝收银员砸过去。
“吵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正常。
“都他妈闭嘴!”
陆沉已经靠近。
“先生,放下东西。”
男人转头看他。
那一瞬间,陆沉看见他的眼睛不是完全空的。
还有愤怒。
还有痛苦。
还有某种被高热烧到临界点的混乱。
这不是彻底转化。
但已经很危险。
男人忽然扑向最近的收银员。
不是拳头。
是张嘴。
陆沉从侧面冲上去,一把抓住男人后衣领,同时膝盖顶住他的腿弯,把他往侧面货架压过去。
男人的牙齿擦着收银员手臂咬空。
收银员尖叫着后退。
货架被撞得摇晃,几排口香糖和小零食掉了一地。
男人发出一声低吼,反手抓向陆沉的脸。
陆沉避开,右手扣住他的手腕,左臂卡住颈肩,把他整个人压在货架侧面。
“钢叉!”陆沉喊。
小刘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去拿安保器械。
周围顾客像被惊炸的鱼群,四散后退。有人摔倒,有人尖叫,有人还在举着手机拍。
男人挣扎得越来越凶。
他体温高得吓人,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热。
陆沉把他的脸压向货架,避免他继续咬人。男人的牙齿一次次咬在铁质货架边缘,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咔声。
“别拍了!往后退!”老王赶到后大喊。
几个保安终于把人群隔开。
小刘拿着防暴钢叉冲过来,手有些抖。
陆沉说:“顶肩,不要顶脖子。”
小刘照做,用钢叉顶住男人肩部,把他死死压住。
另一个保安递来扎带。
陆沉快速把男人双手反剪固定。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但对周围人来说,像过了很久。
男人被控制后还在挣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收银员缩在角落,手臂上有一道红痕,但没破皮。
陆沉第一时间看她。
“被咬了吗?”
收银员哭着摇头:“没有……没有咬到……”
“抓伤?”
“没有。”
“去洗手,消毒,暂时离开收银台。”
老王脸色很难看,拿着对讲机喊:“报警!通知120!负一层封出入口,别让人再往里挤!”
超市主管跑过来,声音发颤:
“这怎么回事?他是不是……”
没人回答。
陆沉蹲下,看了看男人的手臂和脖子。
没有明显咬伤。
但他的皮肤热得发红,眼睛畏光,攻击性强,试图咬人。
可能是高热谵妄。
也可能是感染早期。
更可能是没人知道的中间状态。
男人被固定在地上,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
陆沉靠近一点,听见他反复念:
“太吵了……太亮了……别吵……”
这几个词让陆沉心里发冷。
警察和急救赶到用了十九分钟。
这十九分钟里,负一层超市被迫停止进客,已经进入的顾客从另一个出口分流。商场广播开始反复安抚,说“因设备维护,请顾客听从现场工作人员引导”。
设备维护。
陆沉站在封控线旁边,手套上还有男人衣服上的汗。
他看着急救人员给男人戴上防咬护具。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了。
但每一次看见,都说明情况又往前走了一步。
男人被抬走后,商场经理匆匆赶到。
他四十多岁,西装外面套着羽绒马甲,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却全是汗。
“怎么回事?视频控制住没有?有没有人受伤?”
老王说:“没有明显咬伤,收银员受惊。人已经送走。”
经理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皱眉。
“谁让你们封超市入口的?负一层现在正是客流高峰。”
老王愣住:“刚才那情况,不封会乱。”
经理压低声音:“我知道你们难,但也不能动不动就封。现在大家本来就敏感,你一封入口,外面都以为商场出疫情了。你知道刚才客服接了多少投诉电话吗?”
陆沉站在旁边,没说话。
经理注意到他,脸色更沉。
“是不是你指挥封的?”
陆沉看着他。
“是我建议的。”
“建议?”经理冷笑,“你知道停十分钟客流损失多少吗?你知道偷拍视频传出去对商场影响多大吗?”
陆沉说:“如果他咬到人,影响更大。”
经理被噎了一下。
老王赶紧打圆场:“经理,当时确实危险。”
经理烦躁地摆手:“行了行了。我不是说你们处置不对,是方式要注意。以后这种事,先上报,不要擅自扩大影响。”
陆沉问:“如果来不及上报呢?”
经理看着他。
陆沉继续说:“刚才从他扑向收银员,到被控制,不到十秒。十秒够您批复吗?”
周围安静下来。
老王脸色一变,低声道:“陆沉。”
经理的脸彻底沉了。
“你什么意思?”
陆沉没有退。
“我的意思是,需要提前定预案。发热攻击人员出现后,谁封门,谁疏散,谁报警,谁隔离伤者,谁看监控,不能每次现场临时决定。”
经理盯着他。
“你是安保员,不是总经理。”
陆沉说:“我知道。”
“知道就好。做好你的本职工作。”
经理说完,转身走了。
老王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陆沉,叹了口气。
“你啊,嘴不能软点?”
陆沉把手套摘下来,塞进医疗废物袋。
“他说得也没错。”
老王一愣。
陆沉看着刚刚恢复通行的超市入口。
“我不是总经理。”
老王沉默。
片刻后,他说:“可刚才如果不是你,那收银员真可能被咬。”
陆沉没有接话。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
这一次是没咬到。
下一次呢?
下午四点,商场表面恢复正常。
负一层超市重新开放,货架继续补货,顾客继续排队。广播里仍然说库存充足、请理性购买。客服部开始要求员工不要在群里讨论刚才的事。
偷拍视频很快出现在本地群。
标题是:
【北岭百货有人发疯咬人?】
十分钟后,视频被群主撤回。
商场官方账号发了说明:
今负一层超市发生一起顾客突发身体不适事件,现场工作人员已及时协助处理,未造成人员受伤。商场经营秩序正常,请广大顾客不信谣、不传谣。
陆沉看到这条说明时,正在三楼后勤楼梯间。
赵兰站在他面前,脸色白得厉害。
她听说负一层出事后,第一时间给陆沉打电话。
陆沉没接,因为那时正在配合警察登记。
她差点直接从三楼跑下来。
“你有没有事?”赵兰问。
“没事。”
“有没有被抓到?”
“没有。”
“有没有被咬?”
“没有。”
“你别骗我。”
陆沉把袖子拉起来给她看。
手臂上没有伤。
赵兰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但眼睛已经红了。
“又是你控制的?”
陆沉沉默。
赵兰就知道了。
她抬手想打他一下,手停在半空,最后只是攥紧了。
“陆沉,你答应过我什么?”
“他要咬收银员。”
“你每次都有理由。”赵兰声音发颤,“每次都有。”
这句话像刀一样扎进陆沉心里。
楼梯间里只有他们母子。
远处卖场还在播放促销音乐。
赵兰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有人在你眼前出事,你就必须上?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你被咬了怎么办?如果你出事,我和你爸怎么办?”
陆沉没有回答。
赵兰看着他,眼里有生气,也有害怕。
“我知道你以前是什么的。我也知道你救过人。可你现在不是了。你不是了,陆沉。”
最后几个字很轻。
却比经理刚才那句“你不是总经理”更重。
陆沉低声说:“我知道。”
赵兰摇头。
“你不知道。”
她说完,转身回了卖场。
陆沉站在楼梯间里,许久没有动。
手机震动。
是高远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们商场出事?你没事吧?】
陆沉回复:
【没事。疑似一例,未咬伤他人。】
高远回:
【现在这种事越来越多了。站里刚接通知,市里可能要升级防控。你那商场人太多,别硬守。】
陆沉看着“别硬守”三个字,心里沉了下去。
晚上八点,北岭百货提前一小时闭店。
官方说法是:
为配合全面消。
顾客被引导离场,员工留下清点货品和打扫。
负一层超市的货架空了一大片。
米、面、油、水、方便面、罐头、纸巾、消毒湿巾,很多都来不及补齐。
陆沉站在扶梯上方向下看。
白色灯光照着空货架,显得有些刺眼。
这不是末景象。
这只是一个超市。
但很多时候,灾难并不会一上来就掀翻世界。
它先拿走你熟悉的一点东西。
比如货架上的米。
药店里的口罩。
医院里的床位。
新闻里的确定答案。
还有人和人之间原本默认存在的信任。
晚上九点半,陆沉和赵兰一起离开商场。
两人一路无话。
车开到家楼下时,赵兰忽然说:“明天我想请假。”
陆沉愣了一下。
赵兰看着前方,声音很低。
“不是因为我怕上班。”
她停顿了一下。
“是因为我怕你为了我,在商场里一直冲。”
陆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良久,他说:
“好。”
母子俩上楼时,楼道声控灯亮了。
陆建国已经打开门等着。
他看见赵兰眼眶红,陆沉脸色沉,没有多问。
只是让开门。
“先吃饭。”
赵兰低声说:“我不饿。”
陆建国说:“不饿也吃点。”
他的语气很平稳。
像这一天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可陆沉走进屋里,看见茶几上多了几样东西。
一撬棍。
一卷粗铁丝。
两把手电。
一张摊开的北岭市地图。
父亲已经把城北路线用红笔重新画了一遍。
陆沉站在门口,忽然意识到:
这个家已经不再只是准备。
它开始等待某个坏消息落下来。
而那个坏消息,也许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