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露时,文相已换好官服,推开院门。
秋的清晨带着凉意,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还有远处御膳房传来的炊烟味道。他深吸一口气,那凉意顺着鼻腔直抵肺腑,让人清醒。哑伯已经等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里面是简单的朝食,两个馒头,一碟酱菜。
文相接过食盒,朝哑伯点了点头。
哑伯用力比划了几个手势:西市,避开,小心。
文相明白他的意思,轻声道:“知道了。你也小心。”
哑伯深深一躬,转身朝宫外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晨雾中显得佝偻而坚定,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文相看着那背影消失在转角,这才转身,朝画院方向走去。
***
宫廷画院位于宫城东南角,是一处三进的院落。
前院是议事厅和待客之所,中院是画师们的公共工坊,后院则是几位待诏以上画师的独立工坊。文相升任待诏后,便分得了后院东侧的一间工坊。
他穿过前院时,几个早到的画院同僚正在廊下闲聊。
“文待诏来了!”
有人眼尖,远远看见文相,便扬声招呼。
文相抬眼望去,是画院的几位普通画师,年纪都在三四十岁,技艺平平,平里多是做些修补旧画、绘制图样的杂活。前世这些人对他多是敬而远之,既羡慕他的才华,又嫉妒他的机遇,态度复杂。
今生,文相朝他们温和一笑,拱手道:“诸位早。”
“文待诏早!”
“文待诏今气色不错啊!”
几人纷纷回礼,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也藏着几分试探。
文相脚步未停,只是点头致意,便继续朝后院走去。他能感觉到背后投来的目光——好奇的,羡慕的,也有嫉妒的。这些目光像细密的针,刺在背上,不痛,却让人不舒服。
但他早已习惯。
前世今生,皆是如此。
***
后院东侧的工坊,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制的木牌,上书“文氏工坊”四个楷字,墨迹尚新。
文相推门而入。
工坊不大,约莫三丈见方,朝南是一排雕花木窗,此刻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将室内照得明亮。靠墙立着两个高大的画架,旁边是两张宽大的画案,案上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还有几盒新领的颜料。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和松烟味,混合着新木料的气息。
工坊里已经有两个人在等候。
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青色布衫,身形瘦削,面容清秀,此刻正拿着抹布仔细擦拭画案。听见推门声,他立刻转过身,看见文相,脸上露出恭敬又略带紧张的笑容。
“文待诏!”
他快步上前,深深一躬。
文相看着他,心头微微一颤。
陈墨。
前世画院里,少数对他释放过善意的人之一。
那时文相刚入画院,年轻气盛,技艺虽高却不谙人情世故,常被周怀瑾等人暗中排挤。有一次画院评议,周怀瑾故意将文相的一幅山水画说成“匠气过重,缺乏灵韵”,引得众人附和。只有陈墨,在散会后悄悄找到文相,低声说:“文师兄,你那幅画的远山皴法,其实很有古意。”
就这一句话。
后来文相被定罪,画院众人避之不及,只有陈墨,在文相被押出画院时,远远站在廊下,朝他深深一躬。
再后来,文相听说,陈墨因为“与逆臣过往甚密”,被贬出画院,去了边关绘制地图,最终死在了西域风沙里。
“陈师弟不必多礼。”
文相伸手虚扶,声音温和。
陈墨直起身,脸上还有些局促:“文待诏,我是陈墨,画院分派来给您做助手的。这位是李青,也是助手。”
他指了指旁边另一个年轻人。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材矮壮,肤色黝黑,一看就是常做粗活的人。此刻他正抱着一捆新领的宣纸,见文相看过来,连忙放下纸捆,笨拙地行礼:“文、文待诏!”
声音有些结巴。
文相点了点头:“辛苦二位了。工坊收拾得很净。”
陈墨脸上露出笑容:“应该的。文待诏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颜料、纸张都领了,笔也领了一套,不过都是普通的狼毫,若您要用‘点睛’笔……”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说错了话,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文相看着他,心中了然。
“点睛”笔是御赐之物,也是众矢之的。陈墨这话,看似无心,实则试探——试探文相对他的信任,也试探文相对“点睛”笔的态度。
前世,文相会直接说“不必,我用惯了自己的笔”,然后就此打住。
但今生——
“点睛笔确实要用。”文相平静地说,从怀中取出那个精致的笔匣,放在画案上,“不过平练习,用普通笔即可。陈师弟,你帮我看看,这些颜料里,哪几种适合画秋景?”
他打开颜料盒,里面整齐排列着十几个小瓷碟,盛着各色矿物颜料:石青、石绿、朱砂、赭石、藤黄……
陈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凑上前,仔细看了看:“回文待诏,秋景宜用赭石、藤黄为主色,石青少许点缀远山,朱砂可画枫叶。不过若是画晚秋,赭石要多些,藤黄少些,再加点墨,显出萧瑟之意。”
他说得认真,眼神专注。
文相点了点头:“说得不错。那你今便用这些颜料,画一幅秋山图,我看看你的功底。”
陈墨睁大眼睛:“我、我来画?”
“既是助手,总要让我知道你的水平。”文相语气平淡,“李青,你去打些清水来,再把那捆宣纸裁成四尺斗方。”
“是!”
李青应声,抱着纸捆去了隔壁水房。
陈墨还在发愣。
文相已经走到画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开始勾勒一幅简单的山水草图。他的动作流畅自然,笔尖在纸上行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陈墨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走到另一张画案前,铺纸,调色,也开始动笔。
工坊里安静下来,只有笔触纸面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
辰时三刻,画院的晨钟敲响。
这是画师们每聚集议事的时间。
文相放下笔,对陈墨说:“收拾一下,去前院。”
陈墨连忙应声,将自己画了一半的秋山图小心卷起,跟在文相身后出了工坊。
前院议事厅里,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位画师。
画院编制,最高为画院使,正五品,目前空缺;副使两人,从五品,周怀瑾是其中之一;待诏六人,正六品,文相是新晋;以下还有画师、画学生等数十人。
此刻议事厅内,按照品级高低,众人分列而坐。
文相的位置在待诏席次最末——按资历,他确实是最新的。
他刚坐下,便感觉到一道目光投来。
抬眼望去,正对上坐在副使席位上的周怀瑾。
周怀瑾今穿着一身深青色官服,头戴乌纱,面容清俊,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见文相看过来,他微微颔首,眼神里满是“欣慰”和“鼓励”。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定会以为这是一位提携后辈的良师益友。
但文相看得清楚——那笑意未达眼底,眼神深处,藏着冰冷的算计。
“诸位都到了。”
周怀瑾开口,声音清朗,“今议事,主要有三件事。其一,太后寿辰将至,画院需献贺寿图一幅,此事由我亲自督办;其二,西域使团下月抵京,礼部要求画院绘制《万国来朝图》,需抽调人手;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文相身上。
“文待诏前所献《烟霞染》技法,陛下与太后均有嘉许。画院决定,将此技法纳入画院教学,由文待诏负责传授。诸位同僚若有兴趣,可向文待诏请教。”
话音落下,议事厅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文相面色平静,心中冷笑。
好一招“捧”。
表面上是抬举他,实则将他推到风口浪尖——画院传承,向来重师承、重正统。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画师,凭什么传授技法?那些资历深厚的老画师,会服气?
果然,立刻有人开口。
“周副使,此事是否仓促了些?”
说话的是待诏席次首位的一位老者,姓郑,年过五十,在画院资历最深,擅长工笔花鸟。他捋着花白的胡须,慢条斯理地说:“《烟霞染》技法固然新奇,但终究是旁门左道。画院教学,当以正统为基,岂能轻易纳入?”
周怀瑾面露为难:“郑待诏所言有理。不过陛下与太后均有旨意,我等也不好违逆。”
他将“陛下与太后”几个字咬得重了些。
郑待诏冷哼一声,不再说话,但脸色明显不悦。
又有人开口:“文待诏,你那《烟霞染》,究竟是何原理?我观那画作,烟霞流动,恍若真实,这……这似乎超出了寻常画技的范畴。”
说话的是另一位待诏,姓王,专攻山水。
这话问得刁钻。
表面上请教,实则暗指——你的技法,是不是用了什么“非常手段”?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文相。
文相缓缓起身,朝众人拱手,语气谦逊:“王待诏问得好。《烟霞染》技法,其实源于古法。晚辈曾在古籍中见过记载,唐代画家张璎珞有‘云烟皴’之法,以淡墨层层渲染,营造烟霞意境。晚辈不过是拾人牙慧,加以改良罢了。”
他顿了顿,看向周怀瑾:“倒是周师兄的‘泼彩’技法,才是真正的创新。晚辈前观摩周师兄的《春山叠翠》,那色彩淋漓,气势磅礴,令人叹为观止。不知周师兄可否指点,那泼彩的浓淡控制,有何诀窍?”
周怀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文相会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还以“请教”为名。
“文师弟过誉了。”周怀瑾很快恢复笑容,“泼彩之法,重在‘意’而非‘技’。心有所感,笔随意动,自然成趣。说来玄妙,其实无非是多练罢了。”
这话等于没说。
文相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心有所感,笔随意动’——周师兄这话,深得画道精髓。晚辈受教了。”
他朝周怀瑾深深一躬,态度恭敬至极。
议事厅里,几位老画师看向周怀瑾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人家文相虚心请教,你倒好,拿些虚话搪塞,未免有失前辈风范。
周怀瑾心中恼火,面上却还得维持笑容:“文师弟客气了。”
接下来的议事,文相再未主动发言。
每当有人质疑《烟霞染》,他便以“古籍记载”、“古法改良”为由解释,态度始终谦逊。而当周怀瑾或其他人提出什么议题时,他偶尔会“请教”一两个问题,问题都不难,却总能凸显对方的权威,也显得自己虚心好学。
一场议事下来,文相给人的印象是:才华横溢,却谦逊有礼,尊重前辈。
而周怀瑾,虽然依旧温和儒雅,但在几位老画师眼中,那份“温和”里,似乎多了几分刻意和算计。
***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
文相正要离开,周怀瑾叫住了他。
“文师弟留步。”
文相转身,看见周怀瑾独自站在议事厅的窗边,背对着光,面容在阴影里有些模糊。
“周师兄有何吩咐?”
周怀瑾走近几步,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温和笑意,但眼神里没有温度。
“文师弟今在议事厅的表现,真是让为兄刮目相看。”他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谦逊有礼,应对得体,全然不似从前那个心高气傲的少年郎了。”
文相平静地看着他:“人总会成长的。”
“是啊,成长。”周怀瑾笑了笑,那笑意有些冷,“不过文师弟,为兄还是要提醒你一句——这皇宫里的路,光靠画技,是走不稳的。”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你得看清风向。”
文相心中了然。
这是拉拢,也是威胁。
看清风向——看清谁的风向?自然是柳妃的风向。
“周师兄的意思是?”文相故作不解。
周怀瑾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又笑了,那笑容恢复了温和:“没什么,只是作为师兄,提点你几句。文师弟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莫要因为一些……不必要的坚持,误了前程。”
他拍了拍文相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好了,去忙吧。太后寿辰的贺寿图,你也需准备一份草图,三后交给我过目。”
说完,他转身离去。
文相站在原地,看着周怀瑾的背影消失在廊道转角。
肩头被拍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带着算计的力道。
他抬手,轻轻拂了拂官服。
然后转身,朝自己的工坊走去。
脚步依旧平稳。
但眼神深处,寒意渐浓。
***
回到工坊时,陈墨和李青正在整理画具。
见文相回来,陈墨连忙上前:“文待诏,周副使没为难您吧?”
他语气里带着担忧。
文相看了他一眼:“为何这么问?”
陈墨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我听说,周副使对您似乎有些……有些看法。今议事,郑待诏和王待诏那些话,恐怕也是有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文相心中微动。
陈墨这话,是在向他示好,也是在表明立场。
“无妨。”文相走到画案前,铺开一张新纸,“做好自己的事便可。”
陈墨用力点头:“是!”
文相提笔蘸墨,开始勾勒太后贺寿图的草图。
笔尖在纸上行走,他的思绪却在飞快转动。
周怀瑾的拉拢,在他的预料之中。前世,周怀瑾也曾试图拉拢他,只是那时文相心高气傲,不屑与之为伍,才招致后来的构陷。
今生,他不能直接拒绝,也不能轻易答应。
他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布局,需要时间积累人望,需要时间……找到破局之法。
笔下的线条渐渐成形——那是一幅《瑶池赴会图》,西设宴,群仙来贺,寓意太后福寿绵长。
画到一半,文相忽然停笔。
“陈师弟。”
“在!”
“你过来看看,这仙鹤的翅膀,该如何处理,才能既有飘逸之感,又不失力度?”
陈墨愣了一下,连忙凑上前,仔细看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说:“晚辈觉得……翅膀末端的羽毛,可以稍加顿挫,显出骨骼结构,再用淡墨渲染边缘,营造轻盈之态。”
文相点了点头:“有道理。你来试试。”
他将笔递给陈墨。
陈墨手有些抖,接过笔,在文相勾勒的草图上,小心地添了几笔。
那几笔确实不错——顿挫有力,渲染得当。
文相看了,微微一笑:“很好。李青,你也来看看。”
一旁正在裁纸的李青连忙跑过来,黝黑的脸上满是紧张。
文相指着画上的祥云:“这云纹的画法,你可有想法?”
李青结结巴巴:“我、我觉得……云要软,但不能散,得……得有形状。”
“说得好。”文相鼓励道,“你来画几朵试试。”
李青接过笔,手抖得更厉害,但在文相的注视下,他还是咬牙画了几朵云。
虽然笔法稚嫩,但形态把握得不错。
文相点了点头:“不错。你们二人,从今起,每抽一个时辰,随我学画。陈墨主攻山水,李青主攻花鸟。三个月后,我要看到进步。”
陈墨和李青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惊喜。
“多谢文待诏!”
两人齐声道,声音里满是感激。
文相摆了摆手,继续作画。
他知道,在画院这种地方,技艺固然重要,但人望同样关键。周怀瑾可以靠权势和算计拉拢人心,他也可以靠真诚和提携赢得支持。
或许这些支持现在还很微弱。
但滴水穿石。
总有一天,这些微弱的声音,会汇聚成一股力量。
一股足以……改变某些结局的力量。
窗外,秋阳渐高。
工坊里,墨香弥漫。
文相笔下的《瑶池赴会图》渐渐丰满,仙鹤展翅,祥云缭绕,群仙姿态各异,栩栩如生。
陈墨和李青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眼神专注。
远处,画院的钟声再次敲响。
午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