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整座清修观裹得密不透风,连月光都被厚重的云层遮掩,四下里一片漆黑死寂,唯有几声虫鸣断断续续,听得人心里发慌。墨尘子躺在木榻上,双目圆睁,丝毫睡意也无,白里窥见的诡异画面、心底挥之不去的危机感,搅得他心神不宁,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他越想越是不安,索性起身披衣,轻手轻脚推开房门,直奔弟子们歇息的木屋而去。此刻众人早已熟睡,屋内一片安稳的呼吸声,墨尘子轻轻叫醒了守在外侧的宁静,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凝重:“宁静,你素来沉稳,又是丙等武人中一等一的好手,今夜你多加戒备,寸步不离守着师弟师妹们,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声,更不要外出。”
宁静瞬间清醒,神色一紧,连忙点头应下,起身握紧了腰间的短剑:“师父放心,弟子一定守好大家。”墨尘子拍了拍她的肩膀,眼底满是托付,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去。他打算趁着深夜无人,探查一遍观内动静,顺便寻一条隐蔽的备用下山路线,以防明撤离时遭遇阻拦,多留一条后路,便多一分生机。
墨尘子压低身形,借着夜色掩护,沿着林间小径缓步前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耳力运转到极致,仔细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明撤离的路线,盘算着如何避开值守弟子,如何顺利抵达山脚。可刚走到半山腰,他脚步猛地一顿,心脏骤然紧缩,一股刺骨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那气息诡异暴戾,和青萝山熊妖、观主耳边鬼虫的气息如出一辙,却更为浓烈,更为骇人。
墨尘子脸色骤变,顺着气息来源望去,目光直直落在大长老居所的方向。那片院落漆黑一片,没有半点灯火,可那股让人惴惴不安、毛骨悚然的邪气,正源源不断地从那里飘散出来,笼罩了整片院落。墨尘子心头一沉,暗道不好,大长老居所向来安稳,怎会出现如此诡异的邪气,难道观主的毒手,已经伸向了大长老一脉?
不敢耽搁,墨尘子立刻运转地煞之术“神行”,身形化作一道轻烟,脚尖点地,几个起落便跃上了附近一处高坡。此处视野开阔,恰好能将大长老院落的动静尽收眼底,又足够隐蔽,不易被人发现。他稳住身形,屏住呼吸,手指快速掐动法诀,口中默念咒语,先是使出“隔垣洞见”,视线穿透院墙与屋门,又立刻搭配上“窥世”,屋内的景象变得无比清晰,分毫毕现。
看清屋内场景的那一刻,墨尘子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瞳孔剧烈收缩,满心都是惊恐与骇然。屋内哪里还有半分寻常居所的模样,满地狼藉,血腥味刺鼻,两只通体漆黑、面目狰狞的邪物正盘踞在堂中。那邪物五官只有一张裂开至耳的巨嘴,满嘴尖牙,腥臭四溢,正疯狂地扑向屋内的弟子,一口一个,生生咬碎吞下弟子的头颅。
更让墨尘子头皮发麻的是,那些被害的弟子非但没有丝毫反抗,反而神情麻木,仿佛心甘情愿赴死。更诡异的是,被啃掉头颅的尸体,没过片刻,脖颈处竟缓缓蠕动,长出了一颗和那邪物一模一样、只有巨嘴的头颅,摇摇晃晃站起身,加入了残害同门的行列。
墨尘子怒火攻心,悲痛难忍,当即就要运转“神行”冲出去救人。可就在他动身的瞬间,更可怕的一幕发生了。一道狼狈的身影从内屋冲出,正是大长老,他满脸惊恐,浑身是伤,显然是想逃跑出去求援。其中一只邪物察觉到动静,身形一闪,速度快到肉眼难辨,瞬间追上大长老,仅仅伸出一只漆黑利爪,轻轻一挥,便洞穿了大长老的经脉。
大长老闷哼一声,瞬间瘫软在地,再无半分反抗之力,眼底满是绝望。要知道,大长老虽是乙等武人,修为和苏沉同阶,可实战经验极其丰富,招式老道,苏沉在他手下连两招都走不过。可这般实力,在这邪物面前,竟不堪一击。墨尘子瞬间冷静下来,心底一片冰凉,这两只邪物修为至少达到了甲等,若是自己贸然出手,以一敌二本就胜算渺茫,一旦动静闹大,引来同样诡异的观主,三大甲等战力一同出手,纵使自己拼尽全力,也绝无生还可能。更何况他身后还有一众毫无还手之力的弟子,他若是出事,满门弟子都要葬身于此,半点退路都没有。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迹,满心悲痛与无力。强行冲过去,非但救不了人,还会暴露行踪,把整个后山的弟子都拖入死地。墨尘子不敢多留,强忍着眼眶的湿热与心口的剧痛,收敛全身气息,运转“神行”,悄无声息地从高坡退下,一路狂奔,逃回了后山。
脚下步子不敢有半分拖沓,直到踏过后山那片熟悉的竹林,闻到木屋旁草木的淡香,墨尘子才稍稍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形微微松懈,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抹去脸上残存的慌乱,换上平里沉稳的神色,缓步走到弟子居所门口。
宁静依旧守在屋内,见他回来,立刻起身迎上前,神色满是担忧,刚要开口询问,便被墨尘子抬手拦下。他压低嗓音,语气平和,刻意藏起所有异样:“没什么大事,只是观里夜里风凉,四处巡查了一番,一切安好。你守了半夜,也累了,快去歇息吧,这里有我守着。”
宁静看着师父镇定的神情,虽心底仍有疑虑,却也不敢多问,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回到屋内角落,闭目休养。墨尘子转身走到门外,靠着门框坐下,就地闭目打坐,指尖轻捏诀印,口中轻声颂念《静心诀》。一字一句平缓流转,一遍遍抚平心底的悲痛、慌乱与后怕,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翻腾的心绪终于慢慢稳定下来。
冷静下来的墨尘子,闭上双眼,开始在脑海里复盘近发生的桩桩怪事。先是青萝山出现变异熊妖,山势离清修观近在咫尺,平里稍有风吹草动观内便会察觉,可熊妖作祟多,观里竟毫不知情,鸦没鹊静得反常。紧接着是黑冰台勒令自己师徒三人对此事禁口,能让黑冰台这般谨慎,足以说明对方必然知晓内情,甚至早就察觉到了异样。
他又想起观主清虚子,往里观主待自己和门下弟子,虽算不上亲和,甚至多有刻薄严厉,却始终是正常的修道之人模样,从未有过近这般诡异失神、周身萦绕邪气的状态。再加上深夜撞见的两只甲等邪物,行事狠辣,还能同化弟子,绝非山野精怪那般简单。
种种疑点交织在一起,墨尘子心头猛地一震,一个荒诞又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莫非,这种诡异的祸事,并非头一次出现,当年鼎盛一时的墨家,覆灭的原因,或许也和这类邪物有关?当年自己拿到的墨家术法副本里,未曾记载过半句相关旧事,难道是有人刻意抹去了痕迹?
思绪越理越乱,眼下观主异变、大长老一脉覆灭,清修观早已沦为险地,明撤离之事刻不容缓。墨尘子随即转念,开始盘算抵达郡城之后的对策,心头又涌上一层隐忧。他已经许久未曾踏足郡城,时局变迁、城内动静一概不知,本拿不准郡城是否也遭遇了这般诡异巨变,会不会早已和清修观一样,暗流涌动、邪祟暗藏。
一念及此,他猛地心头一紧,只觉得今自己太过冲动,不该让苏沉孤身一人先行前往郡城。苏沉修为不过乙等,性子虽沉稳,可面对这般诡异莫测的邪物,本没有还手之力。若是郡城早已出事,苏沉孤身陷入险境,叫他如何心安。墨尘子越想越是心急,指尖微微发抖,满心自责与担忧,心绪再次翻腾起来,久久无法平复。
他深知此刻越是危急,越不能自乱阵脚,若是自己先慌了神,一众弟子便没了主心骨。墨尘子强行压下纷乱的念头,再次闭目凝神,轻诵起《静心诀》。平缓的口诀在心底流转,焦躁与慌乱渐渐褪去,心神重归冷静,他继续梳理着后续的出路。
他想起了行踪神秘的黑冰台,心中满是疑虑。黑冰台当真可靠吗?对方明明知晓青萝山熊妖的异样,却特意勒令他们师徒禁口,不肯透露半分内情。这般举动,到底是黑冰台疏于防范、养虎为患,还是早就察觉了邪物踪迹,却束手无策,找不到治之法,只能选择?这一点,他实在捉摸不透。
那若是投奔其他宗门呢?墨尘子轻轻摇头,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天下宗门向来熙熙攘攘,利来利往,如今清修观遭遇此等诡异大祸,摆明了凶险万分、毫无益处,这般吃力不讨好的事,没有任何宗门会愿意手核实,更不会出手相助,贸然前去投奔,只会把弟子们推入另一个险境。
思来想去,墨尘子定下了主意。眼下没有万全之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明先带着弟子们顺利撤离清修观,抵达郡城之后,先打探各方态度,摸清底细之后,再做后续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