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清修观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里,林间寒气袭人,露水沾衣。墨尘子在弟子木屋门口守了整整一夜,纹丝未动,始终保持着打坐的姿势,一夜未眠。他双目微阖,气息绵长平稳,心底却时刻紧绷,耳力全开,留意着四周的风吹草动,生怕深夜里的邪物闯到后山,惊扰了熟睡的弟子。
直到晨光渐亮,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墨尘子才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没有半分倦意,只剩一片沉着的冷峻。宁静与陆石早已收拾妥当,两人背上的行囊都收拾得极为精简,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少许粮和必备的伤药,鼓鼓囊囊却不显累赘,外人看去,只当是寻常出门采药历练,丝毫看不出是举门撤离、远走避祸的模样。
宁静一身素色短打,身姿挺拔,平里温婉的眉眼此刻多了几分凌厉。她一手轻轻牵着小师妹阿桃,掌心温热,给足了孩子安全感,另一只手稳稳扶在腰间佩剑上,指节微微用力。剑柄末端系着一枚绣着平安纹的布符,针脚细密,上面工整地绣着一个醒目的“家”字,这是她入门时亲手绣下的,此刻握着剑,便像是守住了最后一份念想。
陆石身形魁梧,面色凝重,平里大大咧咧的模样全然不见。他一手牵着年纪尚小的沈念雪,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吓到身旁怯生生的小师妹,另一只手则牢牢攥着腰间的斧头,斧刃寒光内敛,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他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护着身边的师弟师妹,眼神坚定,全然没有了往的急躁。
沈向辰走在两人身侧,身姿挺拔,腰间只别了一把打磨光滑的木剑,身上空空荡荡,没有携带任何行李。他谨记师父的吩咐,轻便出行,不惹眼、不拖沓,此刻脸上没有了往的稚气,多了几分沉稳,紧紧跟着师兄师姐,不敢落下半步,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墨尘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微僵的肢体,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弟子,眼神温柔又郑重。他走到最小的沈听泉身边,小家伙还睡眼惺忪,揉着眼睛一脸懵懂。墨尘子俯身,用柔软的布带将沈听泉稳稳绑在自己背上,动作轻柔,生怕弄醒了孩子。
安顿好小师弟,墨尘子闭上双眼,再次轻声颂念《静心诀》,语调平缓温和,像是春里的暖风,一遍遍拂过耳畔。沈听泉靠在他宽厚的背上,听着沉稳的心跳和舒缓的口诀,困意再次袭来,小脑袋一歪,很快便沉沉睡去,连呼吸都变得均匀绵长。
见众人准备妥当,墨尘子睁开眼,神色冷峻,压低嗓音,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下山!”
没有多余的话语,宁静立刻心领神会,牵着阿桃走在最前方,陆石护着沈念雪紧随其后,沈向辰跟在侧边,一行人步伐轻缓有序,尽量压低脚步声,沿着早已选好的僻静小径,悄悄往山下走去。众人低着头,目不斜视,神情自然,装作寻常出门的模样,避开观内的值守弟子,不敢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墨尘子没有跟在队伍中间,而是稍稍错开距离,隐在路旁的林木阴影里,与众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能时刻看护,又不会太过显眼。他收敛全身气息,将修为压制到极致,周身不泄露半点灵力波动,宛若一个寻常路人,暗中护着整支队伍。
他目光锐利,扫视着四周草木动静,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异响,后背的沈听泉睡得安稳,身前的弟子们步履坚定。一行人屏息凝神,尽量贴着林间阴影前行,生怕撞见观里熟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可偏偏事与愿违,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前方小径拐角处,突然转出一道高大身影,拦住了去路。
若是寻常值守弟子,随便找个由头便能搪塞过去,可拦路之人,竟是宗门执事周虎。此人素来眼高于顶,向来看不起墨尘子这一脉,平里仗着资历老,时常刁难欺压众人,是出了名的刻薄势利。
周虎堵在小径中央,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仔仔细细扫过眼前五人,半点细节都不肯放过。他先是盯着几人身背的轻简行囊,又盯住众人紧绷的神情,最后落在两个年幼师妹怯生生的神色上,眉头拧成一团,惊疑之色越来越重。昨夜苏沉孤身急匆匆下山的画面还在眼前,今这几个墨门弟子又大清早结伴出行,处处透着反常,一股浓烈的疑心涌上心头。他上前半步,周身散发出压迫感,语气冷硬又刻薄,开口审问:“你们这一大清早的,要去哪里?”
气氛瞬间僵住,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陆石攥紧斧柄,指节发白,浑身绷得笔直,差点就要按捺不住火气,被宁静一个凌厉又沉稳的眼神死死按住。宁静上前一步,脊背挺直,脸上不见半分慌乱,神情得体大方,语气平缓有礼,按着事先备好的说辞从容应答:“回周执事,师父见近天气晴好,命我们带着师弟师妹们下山历练一番,长长见识,顺便采些观里急用的草药,不便归。”
周虎闻言,并未作罢,反而眯起双眼,继续死死审视着五人,目光在众人脸上来回扫视,带着十足的压迫感,仿佛要把人看穿。宁静的回答滴水不漏,可他心底的疑虑非但没消,反而愈发浓烈,沉默了好一阵,空气静得只剩呼吸声,他才缓缓开口,抛出第二个尖锐的问题,字字带着试探:“下山历练何时不行,为什么偏偏选今天?”
宁静心头微紧,面上依旧镇定自若,柔声回道:“回执事,近山中露水消退,路况安稳,正是采药历练的好时候,迟了怕错过时令。”
这话非但没打消周虎的疑虑,反而让他脸色更沉,周身威压骤然加重,字字句句带着刻薄与问:“昨你师傅才刚完成青萝山的任务,今你师傅就敢安排你们两个丙等武人,带着三个拖油瓶下山?”
话音未落,周虎猛地怒吼一声,声浪震得林间树叶簌簌作响:“从实招来!”
强横的威压扑面而来,阿桃和沈念雪吓得小脸发白,陆石浑身紧绷,握紧了斧头。宁静却脊背挺直,丝毫不惧,迎着周虎的威压,语气坦荡又恳切,不卑不亢地回道:“师傅说山中大妖已清缴完毕,山路安稳。我们墨门本就囊中羞涩,生计艰难,必须早点下山,多采些合用的草药换钱,才能维持观里的常开销。”
周虎盯着宁静看了许久,见她眼神坚定、毫无闪躲,实在抓不到半点破绽,刚想再开口问,一股隐晦却浑厚的气息骤然从林间暗处渗来,不偏不倚锁住了他。周虎心头猛地一惊,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冷汗——这气息沉稳内敛,力道浑厚,分明是墨尘子在暗处施压。他不敢再多做纠缠,脸色微变,冷哼一声,慌忙侧身让开道路,语气依旧硬撑着不善:“既然如此,切记早回观,不得在外逗留滋事。”说罢,他死死盯着五人下山的背影,眼神阴鸷,满腹狐疑,总觉得这一行人绝不是历练那么简单,背后一定藏着大事。
众人不敢多言,微微颔首示意,脚步不停,快步顺着小径下山,直到走出很远,脱离了周虎的视线,才稍稍松了口气。墨尘子始终隐在密林暗处,全程未露身形、未发一言,周身寒气更重。他清楚,这一关虽然勉强应付过去,但周虎疑心已起,后续恐怕还会生出别的风波,必须尽快带着弟子们远离清修观。
五人走远之后,周虎站在原地,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把方才的对话、众人的神态、反常的行程细细捋了一遍,处处都是破绽,心底的疑心彻底压不住。思索片刻,他放轻脚步,压低身形,缓步跟了上去,打算摸清这群人的底细。
众人一路行至山门,途中又遇上几名值守弟子,见他们大清早下山,纷纷上前询问缘由。宁静从容应对,语气得体谦和,依旧用采药历练的说辞搪塞,言辞恳切周全,三言两语便巧妙化解了盘问,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顺利走出山门,行至偏僻路段,隐在暗处的墨尘子快步现身,与众人汇合。他抬手示意陆石靠近,小心翼翼将背上熟睡的沈听泉解下,交到陆石背上,神色冷峻,语速极快:“周虎起了疑心,已经悄悄跟在后面,离这里不远。”
墨尘子拍了拍陆石的胳膊,语气坚定果决:“你们带着师弟师妹先走,一刻也不要停留,直奔郡城,路上多加戒备,到了郡城立刻寻找苏沉汇合。我留下来拦住他,应付完周虎,我会立刻追上你们。”
宁静还想开口,墨尘子已经摆了摆手,不容置疑地示意众人离开。众人不敢耽搁,宁静领着队伍,快步朝着山下大路赶去。
没过多久,周虎便尾随而至,刚走出山门,就撞见了等候在原地的墨尘子。他也不再客套遮掩,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如刀,开门见山地质问:“墨长老,你这般急急忙忙带着弟子们离开,莫非是知道观里发生了什么事?”
墨尘子神色平静,没有正面回应,只是望着周虎,语气沉缓恳切,带着几分郑重:“具体缘由,我不便多说,你也不必细问。你我共事多年,今我只劝你一句,尽快带上你的徒弟和亲属,离开清修观,走得越远越好,迟则生变。”
这话入耳,周虎浑身一震,脸上的狐疑瞬间转为惊恐。他深知墨尘子为人沉稳,从不虚言,这番告诫绝非儿戏。周虎心头一紧,不敢再多追问,对着墨尘子抱了抱拳,沉声道了一句:“多谢墨长老提醒。”说罢,转身快步朝着观内奔去,打算立刻收拾行囊,带着家人弟子撤离。
墨尘子望着周虎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信与不信,全看对方造化。确认弟子们已经走远,他立刻转身朝着山下疾驰而去,不敢有半分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