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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晨光熹微时,我站在西市口的槐树下,手里攥着那块齐王府的令牌。昨夜裴大家的话在耳边回响:“兵部卷里藏着齐王最想要的东西。”可翰林院的典籍我尚未理清,又该如何探得这其中的秘密?

“借光!借光!”

身后传来驴车的辚辚声。我侧身让路时,瞥见车辕上挂着块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永昌坊纸坊”。纸坊?我忽然想起,兵部卷中似乎提到过“开元年间,各坊设纸坊以供官用”,其中永昌坊的纸坊因水质特殊,所产宣纸最受翰林院青睐。

“小郎君,可要搭车?”车夫是个瘦小的老头,脸上堆着笑,“去永昌坊只收三文钱。”

我摸了摸腰间昨给驿丞的玉佩已不在,如今只剩裴大家塞给我的几块碎银。正犹豫间,车夫突然压低声音:“小郎君若要去查什么,永昌坊的纸坊可是个好地方。”

我猛地抬头:“老丈此言何意?”

车夫却不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望着我。我咬了咬牙,翻身上车:“走,去永昌坊。”

驴车穿过西市,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两旁的店铺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高高的坊墙。坊墙是夯土筑的,足有三丈高,墙头着碎玻璃。每隔百步,就有个木制的坊门,门旁站着两个持戟的武侯。

“到了。”车夫勒住缰绳。

我抬头,看见坊门上刻着“永昌坊”三个字,字迹已有些模糊。付过车钱后,我走进坊内。

坊内比想象中热闹。青石板路上,挑着担子的货郎、赶着羊群的牧人、背着书箱的书生来来往往。路旁的店铺大多是作坊,有染布的、制陶的、打铁的。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染料的腥气、陶土的土腥气、铁器的焦糊气,混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小郎君,买纸吗?”

一个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转头,看见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人站在纸坊门口,手里拿着叠宣纸,纸面洁白如雪,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是永昌坊的宣纸。”年轻人热情地介绍,“用曲江池的水和终南山的竹子做的,写起字来不洇不透,最受翰林院的学士们喜欢。”

我接过一张,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忽然想起兵部卷中提到,开元二十三年,齐王曾上书圣人,要求将永昌坊的纸坊收归王府所有,理由是“王府文书众多,需用上等宣纸”。但圣人驳回了这个请求,说“翰林院编书乃国之大事,纸坊当供官用”。

“小郎君?”年轻人见我不说话,试探地问,“可是要大量采购?若是,我可带你去见坊主。”

我摇头:“我只是随便看看。”

年轻人有些失望,但仍笑着说:“那小郎君自便。坊里还有染坊和陶坊,都值得一看。”

我道谢后,转身走向坊内深处。越往里走,人越少。两旁的房屋也渐渐从店铺变成了民居,偶尔能看到几个老妇坐在门口晒太阳,或几个孩童在巷子里追逐嬉戏。

“站住!”

一声厉喝突然响起。我回头,看见两个金吾卫正从坊门方向走来,手中铁戟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什么的?”一个金吾卫问。

我摸出齐王府的令牌:“我是齐王府的人,来此办事。”

金吾卫接过令牌看了看,脸色稍缓:“齐王府的人?进去吧。”

我松了口气,继续向前走。可刚转过一个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看见那两个金吾卫竟跟了上来。

“小郎君。”领头的金吾卫皮笑肉不笑,“齐王府的人来永昌坊,向来都是走正门的。你为何从西市那边过来?”

我心中一沉,他们竟在监视我。

“我迷路了。”我强作镇定,“第一次来长安,不太熟悉路。”

“迷路?”金吾卫冷笑,“永昌坊离西市可不远,迷路能迷到这里?”

我攥紧拳头。父亲曾教过我几招术,但面对两个持戟的金吾卫,本不够看。

“阿大,别跟他废话。”另一个金吾卫说,“带回去问问就知道了。”

领头的金吾卫点头,伸手来抓我。我侧身闪避,却不慎撞上身旁的墙壁。墙皮簌簌落下,露出里面的青砖。

“嗯?”金吾卫的动作顿住,“这墙?”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愣住了。被撞掉的墙皮下,青砖上竟刻着些奇怪的符号,像是文字,却又看不明白。

“这是?”金吾卫凑近细看,“开元年的砖?”

我心中一动。开元年间的砖?可永昌坊的坊墙是贞观年间建的,按理说不该有开元年的砖。

“阿大,你看这里!”另一个金吾卫突然指着地面。

我低头,看见地上的青石板缝里,竟露出半截铜钱,是开元通宝,但钱面上的字迹已被磨得模糊不清。

“这坊墙有问题。”领头的金吾卫低声说,“走,回去报告校尉!”

说完,他们转身就跑,仿佛这坊墙里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我望着他们的背影,又看看墙上的符号和地上的铜钱,忽然想起裴大家的话:“长安城的水很深。”

这坊墙或许就是那深水中的一块礁石。

我蹲下身,仔细查看地上的铜钱。钱面虽模糊,但仍能看出“开元通宝”四个字。开元通宝是武德四年始铸的,沿用至今已有百年。可这铜钱为何会被埋在坊墙下?

“小郎君,在看什么呢?”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我抬头,看见个穿灰袍的老者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串佛珠,脸上带着慈祥的笑。

“我?”我站起身,“只是随便看看。”

老者却走近几步,低声说:“这坊墙,是贞观三年建的。”

我点头:“我知道。但墙里似乎有开元年的东西。”

老者笑了:“小郎君好眼力。这坊墙虽是贞观年建的,但开元年间曾修缮过。”

“修缮?”

“是啊。”老者抚摸着墙上的符号,“开元二十三年,齐王上书圣人,说永昌坊的纸坊该归王府所有。圣人驳回后,齐王便命人修缮坊墙,说是‘以固坊防’。”他顿了顿,“可修缮时,却在墙里埋了这些东西。”

我心中一动:“这些东西有什么特别吗?”

老者却不再说话,只是笑着摇头。我正要追问,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让开!都让开!”

一队骑兵从坊门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穿明光铠的将军,腰间悬着错金螭纹剑,正是昨在朱雀大街见过的齐王李琮。

“他在那里!”一个金吾卫指着我和老者,“就是他!”

齐王勒住缰绳,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我:“你是谁?为何在此?”

我摸出齐王府的令牌:“我是齐王府的人,来此?”

“本王认识这块令牌。”齐王冷笑,“但本王从未派人来永昌坊。说,你到底是谁?”

我心中一沉。裴大家给我的令牌竟是假的。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抓起来!”齐王一挥手,“带回去严加审问!”

骑兵们立刻下马,向我扑来。我转身就跑,可刚跑两步,就被一个骑兵揪住衣领,像拎小鸡般提了起来。

“放开他!”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我回头,看见老者站在骑兵身后,手中佛珠已换成把短剑,剑尖抵在齐王的马臀上。

“你?”齐王脸色大变,“你是谁?”

老者笑了:“老朽不过是永昌坊的一个老僧,见不得有人欺凌弱小。”

“老僧?”齐王冷笑,“永昌坊何时有寺庙了?”

老者却不答话,只是轻轻一刺。马匹受惊,前蹄扬起,将齐王掀翻在地。骑兵们见主子,纷纷围上去保护。

“走!”老者抓住我的胳膊,“从后门走!”

我跟着他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坊墙的一处角落。那里有块青石板,老者掀开石板,露出个黑洞洞的入口。

“下去!”他推我一把,“这是永昌坊的暗道,直通西市!”

我犹豫:“老丈,您?”

“别管我!”老者将短剑塞进我手里,“快走!齐王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咬牙,钻进暗道。身后传来马蹄声和金吾卫的呼喊,但很快就被黑暗吞噬。暗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地面湿,散发着霉味。我摸索着向前走,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见前方有光。

我爬出暗道,发现自己竟在西市的一条小巷里。身后是永昌坊的高墙,墙头站着几个金吾卫,正拿着火把四处张望。

“在那里!”一个金吾卫突然指着我,“快追!”

我转身就跑,穿过西市,拐进朱雀大街。人群渐渐多起来,金吾卫不敢放肆,只能远远跟着。我混在人群中,七拐八拐,终于甩掉了他们。

天色已暗。在墙边,喘着粗气,手中仍攥着老者给的短剑。剑柄上刻着个小小的“裴”字,和裴大家玉佩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裴大家?老者?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何都帮我?

我摸出那块假令牌,上面“齐王府”三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裴大家说齐王想要兵部卷里的东西,而永昌坊的纸坊又与齐王有关。这一切,是否有什么联系?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我望着翰林院的方向,心中忽然有了决定。明,我要去兵部卷的典籍中,查一查开元二十三年齐王上书的事。

或许,那里藏着所有的答案。

我收起短剑,转身走向兴庆宫的方向。身后,长安城的灯火在夜空中闪烁,像无数双眼睛,静静注视着这座繁华又危险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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