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钦再来病案室，是两周后。
这次他有正当理由。
肾内科张主任发来一份邮件，说临床试验的中期数据需要跟病案室核对几个患者的原始病历信息。邮件抄送了沈念，也抄送了他。
他看完邮件，给老陈打了个电话。
“下周去三院，我去。”
老陈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您去？就核对个数据，我去就行了。”
“正好有个会，顺路。”
老陈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陆时钦看着电脑屏幕，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有点牵强。
市三院的会是在下周三下午。核对数据什么时候都能去，不一定非赶在那天。
但他还是把时间定在了周三上午。
提前去，办完事，下午开会。
很合理。
周二晚上，他处理完文件，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去，那姑娘给他倒了杯水，说“上次你忘了喝水”。
这次要不要带点什么？
他想了想，又觉得算了。
带东西显得刻意。他就是去办事的，正常办事就行。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前站在衣帽间里，对着镜子看了两眼。
深灰色大衣，黑色毛衣，没什么问题。
他拿起车钥匙，出门。
市第三人民医院的梧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剩几片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晃晃悠悠。
陆时钦把车停在食堂边上的车位，下车往病案室走。
穿过那条露天走廊，远远就看见那扇掉了一半漆的白色铁门。门上那张A4纸还在，那行手写的字也在：查病历往右，复印往左，闲聊勿入。
他站在门口，顿了一下。
上次来，他空着手，被挡回去了。
这次，他口袋里装着医务处的证明，包里装着张主任的邮件打印件，还有一份需要核对的患者名单。
手续齐全。
他推开门。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一排排铁皮柜子顶天立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灰绿色的柜门上画出几道斜斜的光影。饮水机靠在墙角，纸杯放在下面。靠墙的那排塑料椅子上，坐着一个穿藏蓝色工装的男人，正在低头翻档案袋。
柜台后面没人。
陆时钦站在那儿，等了几秒。
“来了？”
声音从柜子深处传出来。他循声看过去，沈念从那排铁皮柜子中间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档案袋，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陆总？”
“来核对数据。”陆时钦把口袋里的证明拿出来，放在柜台上，“张主任发的邮件，抄送你了。”
沈念走过来，把怀里的档案袋放下，拿起那张证明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邮件我收到了。”她说，“您一个人来的？”
“有问题？”
“没。”她把证明还给他，“您坐会儿，我把那批病历调出来。”
她转身又走进那排柜子里。陆时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灰绿色的金属丛林里。
这次他没坐。
他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个饮水机，想起上次那杯水。
几分钟后，沈念抱着一摞档案袋出来了。
“这是邮件里提到的那几份，”她把档案袋放在柜台上，“您需要核对什么？”
陆时钦打开包，拿出那份患者名单和打印出来的数据表格。
“这几份病历的时间，跟张主任那边记录的对不上，”他把表格推过去，“需要确认原始数据。”
沈念接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登记本，翻开，推到陆时钦面前。
“您先填一下，调阅哪几份，用途，时间。”
陆时钦接过笔，低头填表。
填到一半，他余光扫到柜台角落，看见一本书。书脊朝上，封面是蓝白色的，印着几个字：《病案管理实用指南》。
书页里夹着一支笔，露出半截。
他看了一眼，继续填表。
填完推回去，沈念接过来扫了一眼，点点头。
“坐那儿等吧，”她指了指那排塑料椅子，“大概半小时。”
陆时钦没动。
“还有事？”
“没。”
他走到那排椅子边上，坐下来。
那个穿藏蓝色工装的男人来交还档案，沈念打开第一个档案袋，开始核对。
她做事很专注。
一张一张翻，一行一行看，手里的笔偶尔在表格上划一下，记个数字。翻完一份，放回档案袋，换下一份。动作利落，不拖泥带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今天戴的是那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扎起来，露出一小截后颈。白大褂里面是一件藏蓝色的毛衣，领子不高不低，刚好遮住锁骨。
陆时钦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椅子上放着藏蓝色工装的男人留下的空纸杯。陆时钦把纸杯拿起来，放到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一排排柜子，想着下午的会。
沈念活很利索，不一会就交接完毕，回到这边，继续跟陆时钦沟通。
半小时很快过去。
“陆总，”沈念抬起头，“核对完了，有三份对不上，您过来看一下。”
陆时钦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沈念把三份病历摊开，指着上面的记录说：“您看，这两份的时间，病历上写的是下午三点，张主任那边记录的是上午十点。这份的灌流时长，病历上是四个小时，张主任那边是三个半小时。”
她抬起头看着他：“以哪个为准？”
陆时钦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以病历为准，”他说，“这是原始记录。”
沈念点点头，在表格上把那几项圈出来，在旁边写上“已核对，以病历为准”。
“好了。”她把表格还给他，“还需要别的吗？”
陆时钦接过表格，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不用了，谢谢。”
他把表格收进包里，准备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本书还放在柜台角落。
他转回身，走回柜台前。
“你准备考主管技师？”
沈念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本书，又看他。
“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说，“那本书我见过，考职称用的。”
沈念看着他，没说话。
沈念笑了一下。
很浅，但确实是笑。
“您观察挺仔细。”
陆时钦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那个……”他开口，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沈念看着他，等他说话。
“那本书，”他最后说，“有用吗？”
沈念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又抬头看他。
“还行，就是有点旧了，新版还没出来。”
陆时钦点点头。
“那我走了。”
“慢走。”
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几步，他忽然想起来——
他又忘了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