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把油纸叠好放在灶台边上。
窗外天色还没黑透,马长老的茶壶还在前院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马小元正跟苏糯为了果酱里放不放糖争论不休。苏糯说放糖才好吃,马小元说朱果本来就甜,再放糖齁得慌。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一起看向陆沉。
“师兄你说!”苏糯把勺子举到他面前,“朱果酱放不放糖?”
陆沉看了她一眼。
“放。”
苏糯得意地朝马小元扬了扬下巴,转身继续去灶台前搅她的果酱。马小元嘟嘟囔囔地收拾碗筷,嘴里念叨着“师兄偏心”。
陆沉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院墙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深青色的松林上。马长老下午给他的那张字条还揣在怀里,上面那行字他已经看了三遍:你小子,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马长老没有追问,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藏着的东西不比任何人少。他在杂役院窝了二十年,不问宗门事,不管弟子争,整天抱着茶壶蹲在菜地边上,像一个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老废物。
但一个真正的废物不会在柳玉茹登门的时候恰好递上一杯茶,也不会在陆沉挡下收徒之请的时候恰到好处地进那句话。更不会在事后来一句“你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陆沉放下茶杯。
马长老是友是敌现在还不好说,但至少目前他不是柳玉茹的人。这就够了。
“我去后山走走。”他站起来。
苏糯从灶台前回过头来:“这么晚了还去后山?”
“消食。”
苏糯“哦”了一声,又转回去搅她的果酱。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师兄你早点回来,我给你留一碗果酱!”
陆沉摆了摆手,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暮色已经沉到了山脚,后山的小路被松树的影子遮得晦暗不明。陆沉没有走采药常走的那条石板路,而是拐进了一条岔道——那条岔道通往青玄宗后山的荒坡,杂草丛生,乱石嶙峋,连巡山的弟子都懒得往这边走。
他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前停下脚步。
青石表面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看起来和山坡上其他石头没有任何区别。但陆沉知道它的不同——他蹲下身,手掌按在青石侧面的一道天然裂缝上,灵力从掌心吐出,以特定的节奏震动了三下。
青石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械响动。
然后石头表面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真的裂开——是一道封印被激活了。封印的纹路从青石表面浮现出来,银白色的光线在暮色中格外醒目,一道一道地蔓延开来,最终在石面上构成一个巴掌大的符文图案。
这个封印是他前世路过青玄宗时顺手留下的。当时只是觉得这片荒坡灵气稀薄、人迹罕至,适合藏东西。没想到重生之后,第一个用到的东西就是这个随手布下的暗格。
陆沉从怀里取出那半块令牌,按在符文正中央。
符文的光芒闪了三下,然后整块青石无声无息地向旁边滑开,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石龛。石龛里躺着三样东西。
一张卷轴。一枚丹药。一把短剑。
卷轴是封灵阵图,筑基期能用的封印类法术,可以将一定范围内的灵气波动完全封锁——对付血蛊这种追踪禁术有奇效。丹药是破障丹,筑基丹的简化版,药力霸道,寻常炼气期修士吃下去经脉会承受不住药力直接爆掉,但陆沉前世是无垢道体,这一世虽然道骨被抽走了,经脉的韧性还在。
短剑最不起眼。剑身只有一尺二寸长,没有剑格,剑柄用黑布缠着,看起来像一把切药的短刃。但剑身上刻着两个字:断念。
玄渊殿的制式短剑,每一把都由化神期炼器师亲手锻造,剑身材质不是铁不是钢,是玄渊殿独有的“渊铁”——一种只有在万丈深渊下才能开采出来的灵矿,对阴煞之气有天然的克制效果。
陆沉拿起短剑,指尖拂过剑身上的“断念”二字。
这把剑是他前世进入玄渊殿时领到的第一件法器。剑名“断念”,取意斩断杂念、一心向道。他用了十三年,从炼气期一直用到元婴期,剑下不知道斩过多少妖魔和仇敌。后来他突破化神,这把剑就封存在玄渊殿的剑阁里,再也没用过。
重生之后他在青玄宗秘境里藏了三样东西,其中就有这把剑——是他在被秦昊背叛前一个月,莫名其妙地从玄渊殿剑阁里取出来的。当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取这把旧剑,只是心里有个模糊的念头,觉得“也许用得上”。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直觉,是神魂深处残留的预警。是化神期修士对危险的本能感知,在被抽走道骨、打落凡界的前一个月,他的神魂已经在恐惧了。
陆沉把短剑别在腰间,将破障丹收入怀中,然后展开卷轴扫了一眼。封灵阵图的符文并不复杂,以他现在的灵力储备勉强能布下——但只能用一次。一次之后,他的灵力会被抽空大半,需要至少三天才能恢复。
够了。
他把卷轴也收好,然后重新将手掌按在石龛底部。灵力再次吐出,封印逆转,青石无声无息地滑回原位,苔藓重新覆盖了那道裂缝,一切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暮色更沉了。
陆沉站直身体,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树枝断裂的脆响。
他转身的速度比声音传播还快,断念剑已经出鞘三寸。
三步外的松树后面,探出一个脑袋。头发翘着一撮,用红绳扎了个歪歪扭扭的揪揪,手里还端着一个碗。
苏糯。
陆沉把断念剑按回剑鞘。
“你怎么来了。”
苏糯从松树后面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点被抓包的心虚,但嘴上理直气壮:“果酱熬好了,想让你趁热尝尝,就追上来了。”她把碗举了举,碗里的朱果酱在暮色中泛着深红色的光泽,还冒着热气,“我找了三条路才找到你,你怎么走到这么偏的地方来了?这里连路都没有。”
陆沉看着她手里那碗果酱。她的鞋面上沾了泥和草屑,裤脚被荆棘刮出了两道口子,左手食指上还有一道细小的划伤,已经凝了血珠。她浑然不觉,只是举着碗,等着他尝。
“你一个人摸黑走山路,就为了送一碗果酱?”
“不是一碗,”苏糯认真地纠正,“是第一碗。第一碗最好吃,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沉沉默了片刻。他伸手指了指她手指上的伤口:“疼不疼?”
苏糯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手上有道口子。她把手指往衣角上蹭了蹭,把血珠蹭掉:“不疼。可能是过灌木丛的时候被划了一下。师兄你快点尝尝,等会儿真的凉了。”
说着把碗又往前递了几分。
陆沉接过碗,拿起碗里的勺子舀了一勺果酱放进嘴里。朱果本身就有甜味,苏糯又加了糖,甜得有点过头。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可以。”
苏糯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故意压下去,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就是可以而已?我熬了半个时辰呢。”
“很好吃。”陆沉放下碗,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用沾了朱果酱的手指在她左手的伤口上轻轻抹了一下。苏糯只觉得指尖一阵清凉,那道被荆棘划出的口子在几息之内就止了血,伤口边缘开始收拢。
“师兄你——”
“以后不要一个人走夜路,”陆沉站起来,把碗递回她手里,“后山有野狼。”
苏糯接过碗,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愈合的手指,又抬头看看陆沉。月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睛里那一小片不解和好奇。她想问点什么,但看着陆沉已经转身往回走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端起碗,舀了一勺果酱塞进嘴里。太甜了,自己都觉得甜得有点过分,师兄居然说很好吃。
苏糯端着碗,小跑着追了上去。
—
杂役院的灯笼还亮着,马长老已经回房了,马小元趴在石桌上睡着了,面前还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灵草图鉴。
苏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图鉴合上,又把马小元搭在椅背上的外衣盖在他身上,然后回头对陆沉做了个“嘘”的口型。陆沉点了点头,指了指她的房间——示意她先去睡。苏糯捧着那碗果酱进了房间,关上门之前还探出头来,用气声说了句“师兄晚安”。
门关上了。
陆沉没有回房。他走到院子角落的老槐树下,背靠着树,闭上眼睛。
今天的计划已经完成了第一环。柳玉茹的血蛊被他清理了,四枚假标记钉在了四个她不敢碰的位置。柳玉茹今天没有再来杂役院——说明她收到了他的信息,也说明她暂时不会轻举妄动。
但只是暂时。
柳玉茹果然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的特点是不会在明知道有风险的情况下出手。但她还有一个特点——一旦出手,一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陆沉睁开眼睛,从袖子里摸出那枚破障丹。
丹药只有拇指盖大小,通体漆黑,丹身上有三道细密的金纹。这种丹纹是药力压缩到极致才会出现的,一道代表一年的火候,三道就是三年。马长老那句“你到底藏了多少东西”他不打算回答,但老头的态度让他确认了一件事——突破筑基不能在杂役院里进行。药力波动太强,柳玉茹的灵识一定能感知到。
他需要去后山。
现在就去。
陆沉把破障丹攥在掌心,转身推开院门。夜风比傍晚时更冷了,后山方向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叫声在松林间回荡,像婴儿在哭。他迈出院门的瞬间,脚步忽然停了一拍。灵识的边缘扫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
不是血蛊。
是灵力波动,很陌生,不属于青玄宗的功法体系。波动来自后山更深处的方向——比荒坡还要远,接近宗门护山大阵的边缘。
陆沉眯起眼睛。这不是巧合。柳玉茹刚被他挡回去,后山就出现了陌生灵力,要么是她在找别的路,要么是秦昊的人已经渗透进来了。无论是哪种可能,他今晚都必须去后山。
他不再犹豫,身形一掠,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落在空荡荡的院门口,老槐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晃动。马长老房间的灯亮了一瞬,然后又灭了。片刻之后,窗台上多了一杯没喝完的茶,茶面上漂着一片小小的松针。
后山方向的风比刚才更大了,吹得松林哗啦啦地响。那风声里夹杂着什么东西奔跑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石桌上,马小元披着的外衣被夜风吹落在地上,没有人捡。
—
杂役院向东三十里的密林中,一棵枯死的老松树下。
松树的树中空,树洞里蜷着一个黑影。黑影的呼吸又浅又急,身上的黑袍被血浸透了半边,袍角的血已经凝固成了暗褐色的硬块。她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被某种带有阴煞之气的利爪撕裂的。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腐烂,阴煞之气正在沿着经脉往心脉蔓延,最多再过三个时辰,毒气入心,难救。
但她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因为她的右手护在腰间,腰间绑着一个用黑布裹了三层的包裹,包裹里偶尔渗出一丝极淡的银白色光芒。
那光芒和月光的颜色一模一样。
杂役院里,苏糯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怀里的朱果酱碗还抱着,嘴角沾着一点没擦净的果酱。她好像做了个梦,梦里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不是“苏糯”,是一个更古老的音节,像月光洒在水面上。
她皱了皱眉,把碗抱得更紧了一些。
后山的夜风里,那缕血腥气越来越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