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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陆沉顺着血腥气追出了三十里。

后山的松林越来越密,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松针切碎,地面上光影斑驳。夜枭的啼叫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林子里只剩下风穿过树梢的呜咽声,和前方越来越近的喘息声。

那个受伤的人在拼命奔跑,但速度越来越慢。陆沉能听见她的脚步开始踉跄,踩断枯枝的频率越来越高。阴煞之气正在侵蚀她的经脉,每跑一步,伤口周围的皮肤就黑一分。

一棵枯死的老松树下,喘息声忽然停了。不是停下了,是倒下了。

陆沉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看见了树洞里的那个黑影。她蜷缩在树洞深处,黑袍被血浸透了半边。左肩的伤口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三道爪痕,不是野兽,是某种带有阴煞之气的邪物留下的。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腐烂发黑,阴煞之气正沿着经脉向心脉蔓延。

是个女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脸色惨白,嘴唇发青,额头全是冷汗,但她的眼睛还睁着,死死地盯着陆沉。右手护在腰间,腰间绑着一个用黑布裹了三层的包裹。包裹里偶尔渗出一丝极淡的银白色光芒,那光芒和月光的颜色一模一样。

陆沉的目光扫过包裹,停了一下。然后他收回目光,在树洞外三步处站定。

“你身上的阴煞之气已经侵入心脉了。不处理的话,最多两个时辰。”

黑衣女人没有说话,右手仍然死死护着腰间的包裹。她的眼神里没有求生的欲望,只有警惕——那种明知自己要死了,但死之前绝不能让东西落在别人手里的警惕。

“蚀月教的人在追你?”陆沉问。

听到“蚀月教”三个字,女人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的左手摸向腰间——腰带上挂着一把匕首,刀柄已经被血浸得发粘。她没有力气拔刀,但还是握着刀柄不放,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浮木。

“不用拔刀。你现在的状态,连一只野猫都打不过。”

女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裂开的树皮:“你不是蚀月教的人。”她的目光从陆沉的灰衣扫到他腰间的断念剑,“你是青玄宗的弟子?”

“外门杂役。”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是想笑,但牵动了伤口,变成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一个外门杂役,大半夜跑到后山深处,面对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人面不改色,还能一眼认出阴煞之气。她活了二十四年,没见过这样的外门杂役。

“你叫什么?”她问。

“陆沉。”

女人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什么都没记起来。青玄宗的外门弟子里没有这号人物。但她的直觉——那个让她在蚀月教追下活了三个月的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人,可以信。至少比身后那些追上来的东西可信。

“我叫姜凝,”她的声音更哑了,“月族第三百七十二代守月人。我腰间这个包裹里装的是——”

忽然停了。不是她不想说,是远处传来了另一个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鸟叫,是一种低沉嘶哑的啸声,像夜枭在哭,又像人在笑。声音还很远,但正在迅速接近。

姜凝的脸色彻底变了。那个从被追开始就没露出过恐惧的女人,此刻的瞳孔里全是惊骇。

“追上来了,”她猛地抓住陆沉的袖子,手上的血把他的袖口染红了一片,“蚀月教的追踪队。他们在我身上种了追踪印记,破不开护山大阵,只能派三个人渗透进来。我了他们一头阴煞兽,但还剩下两个活的。他们的目标不是我——是这个包裹里的东西。这东西不能落在蚀月教手上,绝对不能。”

她说着把腰间的包裹解下来,往陆沉手里塞。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她在做一件让她自己都觉得疯狂的事——把月族守了八百年的东西,交给一个刚认识不到一炷香的外门杂役。

陆沉没有接。

“你不怕我是坏人?”

姜凝扯了一下嘴角,这回是真的笑了,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坏人不会提醒我阴煞之气还有两个时辰入心。而且你身上有剑,那把剑不是普通铁打的。我月族人天生能感知灵器的气息,你腰上那把剑在替你说好话。”

陆沉默了一下。断念剑跟了他十三年,斩妖除魔无数,剑身上沾染的阴煞怨气足以让普通人靠近就觉得心悸。这个女人说它在“说好话”,要么是骗他,要么是她真的有某种能感应灵器本质的能力。

姜凝见他不接,直接把包裹塞进他手里,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垂死之人:“带它走。蚀月教已经研究出了抽取月灵体本源的方法,包裹里的东西是月灵体觉醒的关键媒介,也是封印魔神的钥匙碎片之一。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身上那把剑告诉我,你是蚀月教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够用了。”

远处的啸声又近了几分。这次陆沉听清楚了,不是风,是某种飞行邪物的鸣叫声,正从东南方向朝这边飞来。

“我可以带你一起走。”

姜凝摇头:“我身上的追踪印记就是蚀月教的眼睛,带我走等于带他们找到你。把我留在这里,我来拖住他们。他们拿到我的尸体就够了,不会追你。你别这副表情——我还能撑多久我自己清楚。现在,滚。”

她说完,撑着树站了起来,拔出了腰间那把匕首。匕首刀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月光下发出黯淡的金光。她左手握着匕首,右手推了陆沉一把,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转身,背对着他,面对着东南方向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影。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包裹。包裹上还残留着姜凝的体温,以及一丝从布缝里渗出来的银白色光芒——和灵植课那天苏糯指尖亮起的光芒一模一样。

他把包裹揣进怀里,转身往杂役院方向走。

走了三步,身后传来姜凝的声音。很轻,不像对他说的,更像是自言自语。

“月族守了八百年的东西……死也不能丢。”

陆沉的脚步顿了一拍,然后他拐进了松林的阴影里。他没有回头。他需要做的不是留下来陪姜凝一起死,而是带着她拼命护住的东西活着回去,然后灭了追上来的人,替她报仇。这才是她想要的。

陆沉的身影消失在松林深处。身后传来阴煞兽的嚎叫,然后是金属碰撞声,然后是一声嘶哑的怒吼,然后是寂静。

陆沉的脚步没有停。

阴煞兽的嚎叫声和金属碰撞声在身后的林子里响了不到十息就停了,然后是一声嘶哑的怒吼——姜凝的声音——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再接着,什么都没了。

寂静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松林深处响起了脚步声。不是野兽的四足奔跑声,是人的脚步声,轻而稳,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两道脚步声,一道重,一道轻。重的那个属于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光头,额头上有三道交叉的疤痕,像是被某种利爪抓过。他身上穿着蚀月教低阶执事的黑色劲装,腰间挂着一对短柄铜锤,锤头上沾着新鲜的血迹。轻的那个走在前面,是个瘦高个,面容阴鸷,颧骨很高,眼窝深陷,手里捏着一铜铃铛。铃铛每晃一下,就会发出一种极低沉的嗡鸣声,那是追踪印记的感应——铃铛的嗡鸣越响,说明离被追踪者越近。

两个人走出松林,来到枯死的老松树前。

姜凝的尸体倒在树洞外。黑袍被撕开大半,左肩上那道阴煞兽的爪痕已经彻底变黑,蔓延到了脖颈。但她的致命伤不在肩膀,而在口——被铜锤正面砸中,肋骨尽碎。她眼睛还睁着,嘴角挂着一丝血,血是暗红色的,已经凝固了。

光头壮汉蹲下身,用铜锤拨开姜凝的右手。右手握着那把刻满符文的匕首,刀身上的金光已经灭了。掰开手指,搜了袖子,搜了腰带,搜了靴子。什么都没有。他站起身,朝瘦高个摇了摇头:“包裹不在她身上。”

瘦高个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目光在周围的林地里扫了一圈。月光很亮,地面上的脚印清晰可见——姜凝的脚印从林子里延伸过来,一路踉跄,深浅不一。但在树洞外,除了她的脚印,还有另一个人的足迹。足迹很浅,只有前脚掌着地,方向是朝杂役院方向去的。

“有人来过,”瘦高个的声音很轻,像蛇吐信子,“一个修士,走路不留后脚跟,灵力控制得极好。青玄宗的人。”

光头壮汉下意识看了一眼青玄宗主峰的方向。他们的任务是潜入、追踪、夺回包裹,不能惊动青玄宗的高层。如果包裹被青玄宗弟子捡走了——他把铜锤往肩上一扛,血迹顺着锤头滴在地上:“那怎么办?包裹不在她身上,回去怎么跟执事大人交差?”

瘦高个没有回答。他盯着地上那行深浅不一的脚印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陆沉消失的方向。铃铛又响了一声。不是追踪印记的嗡鸣,是另一个频率——更尖锐,更短促。那是阴煞兽残留气息的感应。铃铛的嗡鸣正在一点一点地放大。

“追。”他收起铜铃,“包裹还在附近,阴煞兽的残留气息还没散。带走包裹的人跑不远,找到包裹立刻撤离,不能惊动青玄宗的护山长老。”

光头壮汉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要是那人不想给呢?”

瘦高个从袖子里抽出一细长的黑刺。黑刺表面附着着一层暗红色的纹路,像是用某种血液浸泡过的。他捏着黑刺在月光下转了转,刺尖泛出一点寒光。他没说话,但光头壮汉懂了。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松林,沿着陆沉的脚印追了下去。

黑刺上淬了一种特殊的阴煞之毒。这种毒可以阻断灵力运转,修士中毒之后会在二十息之内失去战斗力,一刻钟之内全身经脉被腐蚀殆尽。月族守了八百年的东西不能丢,但青玄宗也不能得罪太深。所以最净的做法是——了那个捡包裹的弟子,把尸体扔进护山大阵外的悬崖底下,做成坠崖而亡的假象。青玄宗每年在后山坠崖的弟子少说也有三五个,多一个不会有人在意。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个“捡包裹的弟子”不是失主,是猎人。

陆沉在距离杂役院还有十里的一棵古松下停下了脚步。他把包裹放在松树的树下,然后转身,面对着松林的方向。夜风从松林深处吹来,带着松脂的气味,还有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他等了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前方三十步处的灌木丛无风自动,一道壮硕的黑影从树冠上直扑而下,两柄铜锤裹着腥风朝他的头顶砸落。铜锤上沾着的姜凝的血还没透,在月光下泛出暗红色的光。

陆沉没有躲。断念剑在他腰间震了一下,像是迫不及待。他拔剑的动作比他前世慢了十倍不止,但足够快。短剑出鞘的瞬间,剑身上的“断念”二字亮了一下,然后一道银白色的剑气从剑刃上剥离,无声无息地切过铜锤,穿过壮汉的咽喉,钉在他身后三步外的一棵松树上。

壮汉还在半空中,铜锤已经先落了地——连着握锤的手一起。他落地的时候,陆沉已经绕到了他身后。不是灵力爆发,是纯粹的步法。前世在玄渊殿十三年,他走过了不知道多少场生死斗,每一步都是被血喂出来的。

他伸出手,在壮汉的颈椎第七节处按了一下。指尖的灵力精准地刺入位,不是攻击,是阻断。壮汉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栽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陆沉低头看了他一眼。光头,三道疤痕,蚀月教低阶执事,铜锤上刻着十三道血槽。这种人手上的人命加起来至少两位数,姜凝只是最后一个。断念剑归鞘,收回目光,然后抬起头,看向第二道身影所在的方向。

瘦高个站在十步外的一棵松树下,手里的铜铃僵在半空中,铃铛还在微微晃动,但声音已经停了。他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光头壮汉是筑基中期,在蚀月教低阶执事里算能打的,铜锤上的十三道血槽每一道都代表一个死在他手上的修士。可眼前这个人——不,这个人不是青玄宗外门弟子。刚才那道剑气和步法,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那是玄渊殿首席大弟子陆沉渊的成名剑技,化神期大能的标志性功法。

一个死了三个月的人。

瘦高个的手指开始发抖,铜铃从他指间滑落,叮当一声砸在地上的松针上。陆沉捡起铜铃,看了一眼,捏碎。

“回去告诉你们执事,”他的声音很平静,“东西在我这里。想要,让他亲自来拿。”

瘦高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然后他转身就跑,跑得比来的时候快了十倍不止,瘦长的身影在松林间跌跌撞撞地逃窜,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陆沉收回目光,走到松树下,捡起那个用黑布裹了三层的包裹,重新揣进怀里。他没瘦高个,不是心软,是需要一个传话的人。蚀月教已经渗透进来了,柳玉茹还在流云峰盯着他,秦昊的脚程比预计的快了至少半个月——三面合围。在夹缝彻底合拢之前,他需要一样东西来破局,而筑基期就是破局的关键。

陆沉在古松下盘膝坐下,从袖子里取出那枚漆黑如墨的破障丹。丹身上的三道金纹在月光下依次亮起。他不再犹豫,将破障丹送入口中,咽了下去。

药力在腹中炸开。那感觉像是一团火从丹田烧起来,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蔓延,每一寸筋骨都在被烈焰灼烧。陆沉的额头青筋暴起,汗珠顺着下颌滴落,但坐姿纹丝不动,双手掐诀,引动药力沿着前世无垢道体的修炼路径游走——那是他重生三个月以来一直在脑中反复描摹的经脉路线,每一步都烂熟于心。

丹田中那团吞噬了真元的灵气开始疯狂旋转,将破障丹的药力吞进去、吐出来,吐出来的灵力比吞进去时凝实了十倍不止。真气化元,元力结液,液态的真元一滴一滴地凝聚在丹田中央,最终汇聚成一片小小的真元湖泊。

筑基。

松林里无风自动,方圆百丈内的草木同时向上拔高了一寸。松针上的露珠齐齐落下,像是下了一场小雨。然后陆沉睁开了眼睛。筑基期的灵识比炼气八层时覆盖的范围大了五倍不止,方圆一百五十丈内的风吹草动尽收眼底。

他感知到了三件事。第一,杂役院里苏糯房间的灯还亮着——她还在等他。第二,流云峰方向,柳玉茹的灵识正朝后山扫来,显然是感知到了刚才突破的药力波动。第三,青玄宗山门方向,一道金丹期修士的气息正在快速接近,速度极快。

不是蚀月教的人,也不是玄渊殿的人。这道气息很陌生,但很稳,没有气。

陆沉站起身,将断念剑重新别在腰间。那道金丹期气息在他突破的余波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方向,然后径直朝杂役院飞掠而去。

陆沉眯起眼睛。三面合围,第四股势力忽然入场。今晚比他预计的要热闹。他把包裹往怀里揣好,迈步朝杂役院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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