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卡米拉活了三百七十二年。他见过瘟疫吞噬整座城市,见过战争把大地染成红色,见过背叛、死亡、绝望、疯狂。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所有可能发生的事,以为自己不会再对任何事情感到意外。
但命运联结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还是意外了。
不是惊喜,是纯粹的、不加修饰的、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一样的意外。他站在狼族大殿的舞池中央,血红色的光柱从天花板直射下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里面。周围是狼族贵族惊恐的脸、尖锐的尖叫、和迅速后退的脚步。他的眼睛扫过那些人——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也没有一个认识他。他只是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一个闯入者,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异物。
他不该来的。
他来狼族大殿,只是为了查一件事——三百年前,始祖被的真相。他查到了一条线索,指向狼族月神殿的某个秘密。他潜入狼族领地,混进大殿,想趁月神祝福的时候潜进月神殿。他没有想到月神图腾会发光,没有想到血红色的光柱会落在自己身上,更没有想到——
联结。
命运联结。
和那个蹲在墙角、穿着深蓝色礼服、浑身是血的狼族女孩。
埃德蒙站在光柱里,感觉到那看不见的线从自己的心脏延伸出去,穿过空气,穿过人群,穿过一切障碍,系在了那个女孩的心脏上。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很乱,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动物在拼命挣扎。他也能感觉到她的情绪——恐惧,但不是对他的恐惧,而是对她自己命运的恐惧。
她是狼族。她是“无狼”。她是被所有人踩在脚下的废物。
这是埃德蒙在那几秒钟里从联结中读取到的信息。不是通过对话,不是通过观察,而是直接从那线传来的、未经任何媒介的、像记忆一样直接涌入他脑子里的信息。
她的名字叫沈夜。她被剥夺了继承权。她被许配给一个以虐待伴侣闻名的狼辅。她的母亲自了。她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被任何人善待过。
这些信息像洪水一样涌进埃德蒙的脑子里,一股脑地、没有任何顺序地、像有人在往他脑子里倒垃圾。他皱了一下眉——不是因为信息的内容,而是因为这种“被入侵”的感觉。他不喜欢被人看到自己的内心,也不喜欢看到别人的内心。但这线不给他选择的权利。联结就是联结,你想不想要都得要。
然后他知道了另一件事——如果她死了,他也会死。
这不是比喻,不是可能,是确定的、板上钉钉的、像数学公式一样精确的事实。命运联结是双向的:她死,他死;他死,她死。两个人被拴在同一绳子上,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埃德蒙活了三百七十二年,第一次被人绑定了生死。不是他选的,不是他同意的,甚至不是他认识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狼族的、被所有人唾弃的废物。
他应该愤怒。但他没有。因为他活了太久,久到学会了不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情绪。愤怒改变不了联结,愤怒解不开那线,愤怒只会让他做出错误的判断。
他需要判断的是——怎么活下去。
那个女孩被狼族战士围住了。埃德蒙站在光柱里,看着她被十几个战士从走廊两端包围。她的脸上没有恐惧——不,有恐惧,但她把它压下去了,压在那些冷漠的表情下面,像一个溺水的人把头压进水里假装自己还在游泳。
埃德蒙看着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死了。
不是因为他想让她死,而是因为以她的战斗力——零——被十几个狼族战士围住,结果只有一个:被抓住,被处死,或者被打成重伤然后被处死。无论哪种结果,她都会死。她死了,他也会死。
埃德蒙不想死。
不是因为怕死——他活了三百七十二年,对死亡已经没有恐惧了。而是因为不能死。他还有事情没做完:始祖死亡的真相,瑟曦的阴谋,他体内的诅咒。如果他死了,这些事就永远没有答案了。
所以他必须让她活着。不是为了她,是为了自己。
埃德蒙动了。他从光柱里走出来,穿过人群,走向走廊。狼族贵族们在他经过的时候尖叫着后退,像受惊的羊群。他没有看他们,不值得看。他的目光锁在那个女孩身上,锁在那些围住她的战士身上。
第一个战士——百夫长,从他的 armor 上的徽章能看出来——挡在了他面前。那个百夫长很高,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阔,手臂粗得像树。他手里拿着一把双手剑,剑刃上刻着附魔符文,在火把的光中闪着蓝色的光。
“站住!吸血鬼——”
百夫长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埃德蒙已经到了他面前,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动作快到场的人没看清,快到百夫长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那句话的后半截卡在喉咙里,和空气一起被埃德蒙的手指掐断了。
埃德蒙的手指收拢。他能感觉到指腹下面的喉结——那小块脆弱的、像核桃一样的软骨。他能感觉到百夫长的脉搏在指尖跳动,一下,又一下,很快,很慌。
百夫长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他扔掉了双手剑,双手去掰埃德蒙的手指,但掰不动。埃德蒙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大殿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看着埃德蒙掐着百夫长的喉咙,看着百夫长的脚慢慢离开地面。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没有人敢出声。
埃德蒙看着百夫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苍白的、没有表情的、像面具一样的脸。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恐惧,看到了求饶,看到了“我不想死”。
埃德蒙没有犹豫。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不是因为他是坏人,而是因为他活了三百七十二年,学会了不在生死关头浪费感情。这个百夫长,如果位置互换,会毫不犹豫地了他。所以他也一样。
他的手指收拢。
咔嚓。
喉结碎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那声响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无数涟漪。
百夫长的身体软了下来,像一袋被倒空的水泥,从埃德蒙的手中滑落,瘫在地上。血从喉咙的伤口里涌出来,在石板上蔓延开来,像一朵盛开的红色的花。
埃德蒙松开手,把手垂在身侧。手指上沾着血,温热的,黏稠的,顺着指缝往下滴。他没有擦,因为他不在乎。
大殿里有人尖叫了。
“他了百夫长!!”
“吸血鬼!他是!!”
“放箭!快放箭!!”
但没有箭射来。因为弓箭手还没到位,因为百夫长是第一个冲上去的,因为其他人还在恐惧中没回过神来。
埃德蒙没有看那些尖叫的人。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走廊深处的那个女孩身上。她靠在墙上,脸上溅着血——百夫长的血。暗红色的血从她的额头顺着鼻梁往下淌,流过她的左眼,她眨了一下,没有擦。她看着埃德蒙,眼睛里有恐惧,有困惑,有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感激。她不是在感激他救了她。因为她知道——不,她感觉到了,从联结传来的那种冷冰冰的、裸的真相——他不是在救她,他是在救自己。她只是他活下去的工具,一个必要的、烦人的、不得不保护的累赘。
埃德蒙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血腥的空气中碰撞,没有火花,没有温情,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裸的互相理解:
你活着,我才能活着。所以,你最好活着。
埃德蒙移开目光,扫了一眼大殿里的其他人。狼族贵族们挤在大殿两侧,像一群被到墙角的兔子,眼睛里全是恐惧。狼王站在高台上,脸色铁青,手指攥着王座的扶手,指关节发白。青冥站在狼王身边,脸上还是那个悲悯的微笑,但他的眼睛里——埃德蒙看到了——没有恐惧。不是勇敢,是算计。他在算计,在评估,在想怎么利用这件事。
埃德蒙认识这种人。他活了三百七十二年,见过太多这种人。这种人比狼王更危险,因为狼王会直接亮出刀子,而他们会笑着给你倒一杯毒茶。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更多的战士,更多的长矛,更多的弓箭。埃德蒙没有回头,因为不需要——他能闻到他们的气味,能听到他们的心跳,能感觉到他们的意。十二个,不,十三个,不,十五个。越来越多。
他需要离开这里。不,是需要带着那个女孩离开这里。因为他死了,她会死;她死了,他也会死。他们是拴在同一绳子上的两只蚂蚱,他不能丢下她,丢下她就是丢下自己的命。
埃德蒙转身走向走廊。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狼族贵族们在他经过的时候像水一样退开,没有人敢挡他的路。
他走到走廊入口,站在那里,看着里面的情况。十几个战士围住了那个女孩,她靠着墙,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那个动作让埃德蒙的眉头皱了一下。那是长期被打的人才会有的条件反射。不是反抗,不是逃跑,是“打我吧,打完就走了”的认命。
埃德蒙不喜欢这个动作。不是因为同情——他活了三百七十二年,同情这种情绪早就在漫长的岁月里被磨平了。而是因为这个动作意味着她不会反抗,不会逃跑,不会做任何保护自己的事。她会蹲在那里,等着被打,然后被打死。她死了,他也会死。
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埃德蒙走进走廊。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一下,又一下。那些战士听到了,转过身来,看到了他。他们的脸上有恐惧——刚才他百夫长的那一幕,他们都看到了。但他们没有后退,因为后退是耻辱,因为狼王在后面看着,因为他们有十几个人,而他只有一个。
“一起上!”有人喊了一声。
十几个战士同时冲了过来。长矛刺来,短刀砍来,拳头砸来。埃德蒙动了,速度快到他的身体在空气中留下残影——他不是在躲避,是在收割。第一个战士的长矛刺空,因为埃德蒙已经到了他的侧面,一拳打在他的肋骨上,骨裂的声音像掰断柴。第二个战士的短刀砍下来,埃德蒙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拧,手腕断了,短刀掉在地上,战士跪下来尖叫。第三个战士从背后扑来,埃德蒙没有转身,一脚向后踹去,踹在他的膝盖上,膝盖反关节弯曲,战士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不到十秒。六个战士倒下了。站着的还有九个,但他们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长矛在手中晃动,像风中的芦苇。他们看着埃德蒙,像看着一个不是人的东西。
埃德蒙没有看他们,不值得看。他走到那个女孩面前,低头看着她。她还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起来。”
他说。声音很冷,很平,没有任何感情。不是请求,不是命令,是陈述——像在说“天黑了”一样平淡的陈述。
她没有动。
埃德蒙等了一秒。然后蹲下来,伸手抓住她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到像抓着一把柴。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埃德蒙扶住了她——不是温柔,是实用:她摔倒了他还要扶,浪费力气。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脸上全是血——百夫长的血,还有她自己掌心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血污中显得很亮,亮到像两盏灯。那里面有恐惧,有困惑,有疲惫,有某种埃德蒙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绝望。不是放弃。是倔强。是“我还没有输”的倔强。
埃德蒙看着那双眼睛,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命运联结会选择她。不是因为她是强者,不是因为她是英雄,不是因为她有特殊的天赋。而是因为她是那种被打了一万次、被踩了一万次、被所有人说“你是废物”说了一万次,但还没有倒下的人。
这种人,埃德蒙活了三百七十二年,见过不到五个。
“走。”
他松开她的手臂,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身后,她跟了上来。脚步很轻,很碎,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挣扎着走路。但她在走。她没有倒下。
走廊尽头是窗户。埃德蒙走到窗户前,伸手抓住铁栅栏,用力一拉,铁栅栏像纸一样被扯了下来。他把铁栅栏扔在地上,转身对她说:“走。”
她看着窗户,犹豫了一秒。窗户外是黑暗,是森林,是未知。身后是追兵,是死亡,是狼族。
她爬上了窗户,跳了出去。
埃德蒙跟在她后面跳了出去。落地的时候,他看到她已经站起来了,站在黑暗中,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禁忌森林的方向。月光照在她的身上,深蓝色的礼服在月光下变成了黑色,血污在月光下变成了更深的黑色。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暴风吹弯了但还没有折断的树。
埃德蒙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那个被附魔箭矢射中的伤口。伤口还没有愈合,黑色的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流。疼,但可以忍。
他活了三百七十二年,受过的伤比这重一万倍。这点伤不算什么。
远处,狼族领地里传来号角声。那是追兵的号角,低沉、悠长、像死神的呼吸。埃德蒙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会被追——不是一天,不是一个月,是永远。命运联结不是祝福,是诅咒。它把他们拴在一起,也把他们变成了整个狼族的敌人。
沈夜转头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埃德蒙看着她,等着。他知道她想问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救她?为什么帮她?为什么他不丢下她一个人跑?
“我不在乎你的死活。”
他说。声音很冷,很平,没有任何感情。
“但你在,我会死。”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受伤,是理解。她明白了——他不是在救她,他是在救自己。她只是他活下去的工具,一个必要的、烦人的、不得不保护的累赘。
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朝禁忌森林的方向走去。
埃德蒙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黑暗中。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像两个沉默的幽灵。
身后,狼族领地里火光冲天。追兵出动了。
埃德蒙没有回头。不值得回头。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那个女孩的背影。她的脚步很慢,很艰难,但没有停。
只要她没有停,他就不会死。
至少,今天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