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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走廊很长,但尽头更近。沈夜跑了不到二十步,就看到前方出现了火把的光——不是一盏,是十几盏,在走廊尽头晃动,像一群萤火虫,但比萤火虫更致命。那是狼族战士的火把。他们从侧门涌进来,堵住了走廊的另一端。沈夜停下来,身后那个苍白的男人也停下来。他们被夹在中间——前面是十几把长矛,后面是整座大殿里愤怒的狼族贵族和更多的战士。前后都是死路。

走廊很窄,两侧是石墙,头顶是拱形的石顶。火把的光在墙壁上跳动,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在墙上跳舞的鬼魂。

沈夜站在原地,喘着气。不是因为跑累了,是因为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药效还没完全退,失血让她的头一阵一阵地晕,口的烙印还在发烫,那看不见的线把她的心脏和那个男人的心脏拴在一起,两个心跳,一个快一个慢,像两种不同的鼓点在她脑子里打架。她看着前方那些战士,又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大殿里,狼族贵族们挤在门口,探着头往走廊里张望,像一群等着看处刑的观众。狼王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意。

沈夜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但她的话还没出口,就被狼王的声音打断了:“抓住那个叛徒!”

沈夜的手指动了一下。叛徒。又是这个词。她张嘴,声音沙哑:“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闭嘴!”狼王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来,抽得沈夜的话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一个站在狼王身边的长老——沈夜不认识他,灰白色的胡子,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冷笑了一声:“不知道?联结都缔结了,你还说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联结就是证据!”灰胡子长老的声音尖锐刺耳,“命运联结不会说谎!你和吸血鬼勾结,月神已经降下了惩罚!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沈夜想说自己没有勾结,想说她从来没见过那个男人,想说她也不知道月神图腾为什么会发光,想说她也是受害者。但那些话堆在喉咙里,像一堆乱石,堵住了她的声音。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联结就是证据。背叛不需要动机。她和吸血鬼缔结了联结,这件事本身就是最重的罪,不需要证人,不需要证物,不需要任何人的证词。她是叛徒。从光柱射下来的那一刻起,她就是叛徒了。

沈夜闭上了嘴。她看着那些战士——十几个狼族战士,穿着皮甲,手持长矛,从走廊两端围过来。他们的脚步很慢,很谨慎,像一群狼在围猎一头受伤的鹿。他们在试探,在观察,在等待最佳的出手时机。

沈夜站在中间,像一被钉在地上的木桩。逃也没用。她能逃到哪去?走廊两端都被堵死了,两边加起来至少二十个战士,而她连狼形都变不出来。她是“无狼”,是废物,没有任何战斗力。那个苍白的男人——吸血鬼——也许有战斗力,但他一个人,能打得过二十个训练有素的狼族战士吗?

沈夜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姿态很放松,甚至有些懒散。他的手上还有血——刚才捏碎那个战士喉结时沾上的,血已经半了,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变成暗红色的斑块。他看着那些战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也没有任何情绪。不是不怕,是不在乎。像一个大人看着一群拿着木棍的小孩,知道他们打不疼自己,所以连防御的姿态都懒得摆。

但沈夜知道,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活得够久,久到学会了不在脸上表露任何东西。那线传来的情绪还是那种巨大的、空洞的虚无——但她能感觉到,那虚无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层下面的暗流,看不见,但存在。

一个战士冲上来了。不是从前面,是从后面——一个年轻的、急于立功的战士,趁沈夜转头看那个男人的时候,从她背后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刀刃在火把的光中闪着寒光。

沈夜感觉到了。不是听到,不是看到,是那线在震动——那个男人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从很慢的咚——咚——咚变成了更快的咚咚咚。沈夜来不及转身,但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骨裂的声音,然后是惨叫。

她转过身,看到那个男人一只手掐着年轻战士的脖子,把他按在墙上。战士的双脚离地,悬在半空中,像一条被挂在钩子上的鱼。他的脸涨成了紫色,眼球突出,嘴巴大张着,发出“咯咯”的声音。短刀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那个男人看着战士,歪了歪头。然后他松手了。战士摔在地上,捂着喉咙,咳得像要把肺咳出来。那个男人没有他——不是仁慈,是不值得。一个不值得的人,浪费力气。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被按下了播放键,所有人都动了。“一起上!”有人喊了一声,二十个战士从两端同时冲了过来。长矛刺来,短刀砍来,拳头砸来。沈夜本能地蹲下,用手抱住头——这是她唯一会做的防御动作,小时候被打出来的条件反射。她闭上眼睛,等待疼痛的到来。

但疼痛没有来。

她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听到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听到骨裂的声音,听到惨叫的声音。她睁开眼睛,看到那个男人在她身边移动,速度快到她的眼睛跟不上——前一秒他在左边,一拳打飞了一个战士;下一秒他在右边,一脚踢断了另一个战士的膝盖;再下一秒他回到了她面前,伸手抓住一刺向她的长矛,一拧,矛杆断了,战士摔倒在地。

他像一道墙,挡在她面前。不是保护她,是保护他自己——因为她的死会连累他。沈夜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没有任何感激之情。但她也没有任何怨恨之情。他们只是两条被同一绳子拴住的狗,互相不是朋友,但也不是敌人。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二十个战士,站着的不到一半。大部分被打晕了,少部分受了重伤躺在地上呻吟,有几个还能站着的,但腿在发抖,不敢再上前。他们看着那个男人,眼睛里不再是“执行命令”的冷漠,而是恐惧——纯粹的、裸的、不加掩饰的恐惧。

那个男人站在走廊中央,呼吸没有变快,心跳没有加速,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两道血痕,是被长矛划伤的,伤口很浅,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吸血鬼的自愈能力。沈夜看着那些伤口愈合,心里没有震惊,没有恐惧,只有一个冷冰冰的念头——他很强,但她不能依赖他,因为他保护她不是因为在乎她,是因为怕死。

狼王的声音从大殿门口传来,更冷了:“弓箭手!”

沈夜的心沉了下去。长矛打不过他,短刀打不过他,拳头打不过他。但弓箭——附魔的箭矢,速度快到肉眼看不到,穿透力强到能射穿钢板。那个男人再强,也是血肉之躯。

走廊里涌进来十几个弓箭手,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黑色的长弓,箭矢已经搭在弦上,箭头是银白色的,在火把的光中闪着寒光——附魔箭矢,专门对付吸血鬼的。

“放!”狼王下令。

沈夜听到弓弦震动的声音——不是一声,是十几声同时响起,像一群蜜蜂同时扇动翅膀。十几支箭矢从走廊两端射来,速度快到沈夜看不清轨迹,只看到银白色的光在空中划过,像一道道闪电。

那个男人动了。这次沈夜看清了——不是看清了他的动作,是看清了他的“结果”。前一秒他还站在她面前,下一秒他已经到了走廊的左侧,一只手抓住了一个弓箭手的脖子,另一只手夺过了他的弓。箭矢射在他刚才站的位置,钉在石墙上,箭头没入石头,箭尾还在颤动。

但他没有完全躲开。沈夜看到他的左肩上着一支箭,银白色的箭头没入他的肩膀,伤口周围的皮肤在冒烟——不是烟,是蒸汽。箭头的附魔在灼烧他的血肉,黑色的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流。

那个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箭,面无表情地伸手,把箭拔了出来。箭头带出一块黑色的肉,扔在地上。伤口没有愈合——附魔阻止了自愈。

沈夜看着那个伤口,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不是心疼,不是担忧,是那线传来的信息——疼痛。不是她自己的疼,是他的疼。那线把她和他绑在一起,不仅是命运的绑定,还是感官的共享?她能感觉到他的疼痛?沈夜不确定,但她确实感觉到了——左肩上有一团火在烧。

那个男人把箭扔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那些弓箭手。他的眼睛——暗红色的,在火把的光中变得更红了,像两块烧红的炭。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沈夜没有听到声音,但她看到了他的嘴型——“找死。”

他动了。这一次,沈夜真的看不清了。她只看到一道黑影在走廊里穿梭,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一个弓箭手身边到另一个弓箭手身边。每到一个地方,就有一个弓箭手倒下——不是死了,是晕了。他没有人,至少没有这些人。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不值得。二十个弓箭手需要时间,而他没有时间。狼族还有更多的战士,更多的弓箭手,更多的人。不完的。

沈夜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切。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不是在想怎么逃,是在想为什么会这样。月神祝福降下的时候,她的口为什么会疼?那个黑色的烙印是什么?她体内的那东西是什么?为什么月神图腾会发光?为什么她会和他缔结联结?

没有答案。只有问题,越来越多的问题,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压得她喘不过气。

走廊里最后一个站着的弓箭手倒下了。那个男人站在尸体中间——不,不是尸体,是昏迷的身体。二十几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走廊里,像被暴风吹倒的麦田。他站在中间,左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黑色的血顺着他的手臂滴在地上。

他转过身看着沈夜,说了一句话。不是“走”,是另一个字:“跑。”

沈夜没有犹豫,转身就跑。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她知道了——跑是唯一的选择。留在这里是死,被抓住是生不如死,跑也许还有一条活路。她跑向走廊的深处,跑向洗衣房的方向,跑向杂物间的方向。她知道那里没有出口,但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身后,那个男人的脚步声跟了上来。很轻,很快,像一只猎豹在追逐猎物——不,不是追逐,是同行。他们不是在朝同一个方向跑,他们是在朝同一个方向逃。从这一刻起,他们不是在“跑向”什么地方,而是在“逃离”一切——逃离狼族领地,逃离月神殿,逃离追。

沈夜跑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是叛徒。她是狼族的叛徒。她是和吸血鬼勾结的叛徒。她回不去了。从光柱射下来的那一刻起,从那个男人站在她面前的那一刻起,从那线系上的那一刻起,她就回不去了。

杂物间的门出现在走廊尽头。沈夜冲过去,推开门,冲了进去。她没有停,继续跑,穿过杂物间,跑到窗户前。窗户太小了,铁栅栏焊死在窗框上,她钻不出去。死路。

她转过身,那个男人站在杂物间门口,挡住了唯一的出口。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大殿里传来狼王的怒吼:“封锁所有出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越来越近,像死神的脚步。

沈夜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她看着天花板上的霉斑,那些黑色的、放射状的、像花一样的霉斑,她看了三个月,熟悉到能画出每一片的形状。

她会被抓住。会被处死。会被当成叛徒钉在狼族的历史上,和“无狼”“废物”这些标签一起,被后人唾弃。

她闭上眼睛,等死。

但那个男人没有等。他走到窗户前,伸手抓住铁栅栏,用力一拉——铁栅栏被他从窗框上扯了下来,像扯一稻草。他把铁栅栏扔在地上,对沈夜说:“走。”

沈夜看着那个窗户。窗户外是黑暗,是禁忌森林的方向,是死亡,也许也是生机。她不知道。但她站起来,爬上窗户,跳了出去。落在草地上,膝盖磕在地上,疼,但可以忍。她爬起来,朝黑暗中跑去。

身后,那个男人也从窗户跳了出来,跟上了她。

他们跑进了黑暗。身后是狼族领地,是火把的光,是追兵的脚步声,是狼王的怒吼,是青冥的微笑,是苍骨的眼睛。身前是未知,是黑暗,是禁忌森林,是也许比死更可怕的东西。

但沈夜在跑。因为她不想死。至少,不想今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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