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桂兰把最后一张黄纸塞进火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行了,该说的我也跟大伟说了。”她转过身看着我,”苏念,我跟大伟说的是,弟妹会把他弟弟的婚事办好的。你听见了?我是当着大伟的面说的。你要是不办,你自己跟大伟交代去。”
她拿死人压活人。
我看着碑上大伟的笑脸,指甲掐进掌心里。
“妈,大伟在的时候,每个月工资的一半都交给你了。他出事前那半年的加班费,也全都寄回家了。家里欠的外债,是我拿理赔金还的。大伟的丧葬费,是我出的。这四个月您每个月的药钱,也是我转给爸的。”
钱桂兰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压了回去。
“那些是应该的。我是他妈,你照顾我天经地义。我现在说的是强子的婚房,你别岔开话题。”
应该的。
大伟的命换来的钱,我拿出来替她治病、替家里还债,是”应该的”。
她要走我剩下的全部,是”大伟会同意的”。
我没有再争辩。公墓里还有别的扫墓的人,几个老太太在远处往这边看。钱桂兰也注意到了,声音降了下来,变成一种咬牙切齿的低语。
“月底之前,你把答复给我。要么你自己痛快答应,要么我找律师。我告诉你,大伟的遗产不是你一个人的。”
她拉着周强走了。周强临走前嘴里还嚼着那块口香糖,经过我身边时,把手里一张房产广告折成纸条塞进我外套口袋里。
“嫂子,抓紧啊。”
我一个人站在碑前,风把香吹歪了。
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往旁边走了几步,走到一棵柏树后面。
“方老师。”
我的声音突然换了一种调子,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文件我看了。按我上次说的那个方案准备就行,不着急,月底之前到位就行。”
停了几秒。
“嗯。先不动。等他们自己露出来。”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回大伟碑前,把那三炷快燃尽的香重新正了。
“大伟,你放心。”
周强塞在我口袋里的那张房产广告,我当天晚上展开看了一遍。天悦府,市中心,主力户型一百七十二平,单价两万二,总价三百八十万。广告背面有周强的字迹,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首付40%,152万,月底前。”
四天后,我正在厨房热剩饭,门口传来一阵拍门声。
不是按门铃,是直接用手拍。”咚咚咚”三声,又急又重。
我打开门。
门口站着钱桂兰和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男人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里面”哗啦哗啦”响。
“妈,这是谁?”
钱桂兰没回答,径直走进来,对那个男人抬了抬下巴。
“就这个门,换了。”
男人打开工具箱蹲在门口,开始拆锁芯。
我反应了两秒。
“妈,你在什么?”
“换锁。”钱桂兰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这套房子当年是大伟结婚时我出钱装的修。大伟走了,房子应该归家里。你一个人住着这么大地方也浪费,先搬到后街你公公那间杂物房凑合凑合,等强子结完婚再说。”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男人用电钻对准锁芯。金属钻头旋转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一针扎进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