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腊月初八。
永昌郡,不韦县。
这座南中极边的城池,坐落于群山环抱之中,西临怒江,东靠哀牢山,是益州最偏远的边陲。城中百姓不过数千,守军不足三千,却已是永昌郡的治所所在。
城头,一面“汉”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旗下,站着一个人。
永昌郡守,王伉。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瘦,一身青衫洗得发白,却透着一股儒雅之气。此刻,他正望着东方的山道,眉头微蹙。
“郡守。”一个亲兵快步登上城楼,“滇池急报!”
王伉接过竹简,展开细看。
片刻后,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微扬起。
“雍闿降了,孟获降了,益州郡平定了。”他喃喃道,“主公……果然厉害。”
亲兵小心翼翼地问:“郡守,那咱们……”
王伉收起竹简,望向城外。
城外,一条山道蜿蜒向东,消失在群山之中。那是通往益州郡的方向,也是通往滇池的方向,更是通往——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传令下去,打开城门,准备迎接主公。”
亲兵一愣:“郡守,主公还没到呢……”
王伉摇了摇头。
“会到的。”
三后,腊月十一。
刘璋的大军抵达不韦县城外。
一万余人的队伍,蜿蜒在山道上,旌旗蔽,士气高昂。经历了越巂、牂柯、益州郡三场大战,这支军队早已脱胎换骨,每一个士卒眼中都透着百战余生的气。
刘璋骑在青骢马上,望着远处那座小小的城池。
城门外,黑压压跪着一片人。
为首一人,青衫布衣,伏地而迎。
刘璋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走到那人面前。
“王郡守,请起。”
王伉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激动之色。
“罪臣王伉,参见主公!”
刘璋亲手扶起他。
“何罪之有?”
王伉低下头,声音微微发颤。
“臣……臣守永昌数年,未能平定南中,未能为主公分忧,实在有罪。”
刘璋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郡守,你可知本王为何第一个就派人来找你?”
王伉抬起头,茫然地摇了摇头。
刘璋缓缓道:“因为满朝上下,只有你一个人在永昌守了这么多年,没有降雍闿,没有降孟获,没有降任何人。”
他拍了拍王伉的肩膀。
“你不降,就是最大的功劳。”
王伉的眼眶微微发热,深深一揖。
“臣……臣必当竭尽全力,以报主公知遇之恩!”
刘璋点了点头,抬步往城里走去。
王伉紧随其后。
城中百姓纷纷跪地迎接,目光中有好奇,有敬畏,也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刘璋一边走,一边问:“王郡守,永昌这几年,如何?”
王伉叹了口气,低声道:“回主公,苦。”
刘璋看着他。
王伉继续道:“永昌偏远,山地贫瘠,百姓苦不堪言。加之雍闿时常派兵扰,臣只能勉强守城,无力顾及乡野。这些年,饿死的、逃走的、被掳走的,不计其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臣……臣有罪。”
刘璋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不是你有罪,是本王有罪。”
王伉愣住了。
刘璋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目光幽深。
“益州这些年,只顾着守成都,忘了南中,忘了永昌,忘了这些边陲的百姓。本王有罪。”
他转过身来,看着王伉。
“但从今起,不会了。”
郡守府。
刘璋坐在上首,面前站着王伉、李恢、李建龙、王建光等一众将领。
“永昌已定,南中诸郡,算是初步平定了。”他缓缓道,“但平定只是开始,治理才是长久。”
他看向王伉。
“王郡守,你继续留守永昌。本王给你增兵两千,粮草三年,你把这些年欠百姓的,都补上。”
王伉深深一揖。
“臣遵命!”
刘璋看向李恢。
“德昂,你随本王回成都。南中诸郡的治理,你要多费心。”
李恢抱拳:“是!”
刘璋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建龙身上。
“建龙,特种营此番立下大功,人人有赏。回去之后,继续招募训练,本王要三千变成五千,五千变成一万。”
李建龙抱拳:“末将领命!”
刘璋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窗外,夕阳西沉,晚霞满天。
他望着那片绚丽的晚霞,忽然笑了。
“半年。”他喃喃道,“半年时间,收服南中四郡,收编夷兵两万,收得盐铁铜矿无数。”
他转过身来,看着众人。
“诸位,咱们可以回家了。”
腊月十五,大军班师。
来时一万八千人,走时变成了两万五千——那些收编的夷兵,愿意跟从的,刘璋都带了回去。他要让他们看看成都的繁华,看看益州的强大,让他们成为沟通夷汉的桥梁。
永昌城外,王伉率众相送,一直送出三十里。
临别时,刘璋勒住缰绳,看着这个清瘦的郡守。
“王郡守,永昌偏远,你一个人在这里,辛苦了。”
王伉摇了摇头。
“臣不辛苦。臣只盼着,主公下次来的时候,永昌能变个样子。”
刘璋笑了。
“会的。”
他挥了挥手,催马前行。
身后,大军浩浩荡荡,渐行渐远。
王伉站在原地,望着那支远去的军队,久久未动。
直到那面“刘”字大旗消失在群山之中,他才收回目光,转身望向西面。
那里,是更远的地方,是更广袤的天地。
但此刻,他只想守好脚下这片土地。
因为这是主公交给他的土地。
腊月二十八,大军回到成都。
成都城外,李俊华、黄权、严颜三人率众出迎,百姓夹道围观,盛况空前。
刘璋骑在青骢马上,缓缓入城。
街道两旁,百姓们欢呼雀跃,争相目睹这位半年内平定南中的主公。那些出征的士卒,被家人簇拥着,哭的笑的,抱成一团。
刘璋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州牧府,正堂。
刘璋端坐于上首,阶下群臣分列两旁。
半年不见,这些人的脸色变了许多。有的更恭敬了,有的更惶恐了,有的更老实了。
刘璋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最后落在李俊华身上。
“俊华,这半年,辛苦你了。”
李俊华上前一步,深深一揖。
“臣为主公守城,不辛苦。”
刘璋点了点头。
“说吧,这半年,成都有什么事?”
李俊华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回主公,成都无事。”
刘璋挑了挑眉:“无事?”
李俊华缓缓道:“臣等谨遵主公之命,稳定民生,盯紧群臣,守住成都。半年来,粮价平稳,治安良好,百官各司其职,百姓安居乐业。”
他顿了顿。
“至于那些当初跟张松有来往的人,臣派人盯着。他们都很老实,没有人敢动。”
刘璋听完,忽然笑了。
“好。”
他站起身来,走到阶下,在群臣面前缓缓踱步。
“诸位,本王这半年,打了几场仗,收了几块地,了一些人,也收了一些人。”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越巂的高定,降了。牂柯的朱褒,降了。益州郡的雍闿,降了。永昌的王伉,本来就是本王的人。”
他顿了顿。
“南中四郡,如今都是本王的了。”
群臣齐声道:“主公英明!”
刘璋摆了摆手。
“英明谈不上。本王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走回上首,重新坐下。
“从今起,益州真正完整了。北有葭萌关防张鲁,东有永安防刘备,南有南中诸郡为后盾。本王现在可以告诉你们——”
他目光如电。
“益州,稳了。”
群臣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夜深了。
刘璋独坐书房,面前摊着南中诸郡的舆图。
越巂、牂柯、益州郡、永昌——那一大片广袤的土地,如今都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治理比征服更难。
那些夷人头目,虽然降了,但心里怎么想,谁知道?那些大姓豪强,虽然降了,但以后会不会反,谁知道?那些百姓,虽然欢呼过,但子过不好,会不会恨他,谁知道?
他需要时间。
时间越久,基越深。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开了,李俊华走了进来。
“主公,张松那边来信了。”
刘璋眼睛一亮。
“拿来。”
李俊华递上密信。
刘璋展开细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刘备在荆州休养生息,招兵买马。诸葛亮夜练,关张赵黄各司其职。孙权遣使来探,曹按兵不动。松一切安好,主公勿念。”
刘璋看完,嘴角微微扬起。
他把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
“刘备在休养生息。”他喃喃道,“好,那就一起休养。”
他看着李俊华。
“传令下去,从今起,益州休兵止战,专心发展。招抚流民,开垦荒地,兴修水利,鼓励商贸。”
他顿了顿。
“三年之内,本王要让益州的粮仓堆满,要让益州的百姓吃饱,要让益州的兵更强。”
李俊华深深一揖。
“臣遵命!”
他转身离去。
书房里只剩刘璋一人。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繁星满天。
远处城头,那面绣着“刘”字的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望着那面旗,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他刚穿越过来,面对的是即将到来的刘备大军,面对的是满朝惶恐的群臣,面对的是一个烂摊子一样的益州。
一年后,刘备退了,南中平了,益州稳了。
他做到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曹还在北方虎视眈眈,孙权还在江东蠢蠢欲动,刘备还在荆州卧薪尝胆。张鲁虽然暂时老实了,但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动?
这天下,还有太多的事要做。
但他的嘴角,依然微微扬起。
因为他不怕。
他是刘璋。
他是益州的主人。
他是穿越者。
他有一整个后世的知识,有一群忠心耿耿的将领,有一支能征善战的军队,有一个渐稳固的后方。
他怕什么?
他什么都不怕。
窗外,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田野里的气息。
那是泥土的气息,是庄稼的气息,是生的气息。
刘璋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案前。
案上,摊着一幅新的舆图。
那是天下的舆图。
益州、荆州、扬州、豫州、司隶、冀州、兖州、青州、徐州、凉州、并州、幽州、交州——
十三州,九百万里江山。
他的手指落在益州,然后缓缓移动,落在荆州,落在扬州,落在豫州,落在……
最后,落在许都。
那是曹所在的地方。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曹孟德。”他喃喃道,“你等着。”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像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盘踞在益州的大地上,随时准备扑向远方。
远处城头,号角声响起。
那是换岗的信号。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刘璋吹熄蜡烛,躺下。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忽然笑了。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