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腊月二十九。
荆州,公安。
岁末的最后一天,城中却没有什么过年的气氛。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早早就关了门,只有一队队巡城的士卒穿行而过,甲胄铿锵,面色沉肃。
州府后宅的一间书房里,刘备独坐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案上摊着一封信。信是诸葛亮的,今一早从江陵送来,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主公,江陵新军已练成五千,粮草可支一年。云长、翼德、子龙、汉升各司其职,荆州防务无虞。唯孙权遣使来探,言语闪烁,似有所图。亮以为,当防。孔明拜上。”
刘备看完,沉默良久。
孙权。
江东那只小狐狸,又在打什么主意?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正率大军入蜀,意气风发,以为益州唾手可得。结果呢?损兵折将,灰溜溜退回荆州,连二弟三弟都险些折在里面。
一年了。
一年来,他闭门思过,休养生息,招兵买马,一刻不敢懈怠。诸葛亮在江陵练兵,关羽镇守南郡,张飞守在夷陵,赵云巡防各处,黄忠练新卒。荆州上下,都在为下一场大战做准备。
但下一场大战,对手是谁?
是刘璋吗?
他想起那个人,那个在成都城头下令“关门打狗”的人,那个在金牛道设伏困住关张的人,那个在葭萌关把他入绝境的人。
刘璋。
这个人,他曾经看不起,以为不过是守户之犬。结果呢?
他被这条“守户之犬”,狠狠地咬了一口。
“主公。”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刘备回过头,看见张松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卷竹简。
“永年,何事?”
张松走进来,将竹简递上。
“主公,益州那边有消息了。”
刘备接过,展开细看。
片刻后,他的脸色变得复杂起来。
“刘璋……平定了南中?”
张松点了点头。
“是。越巂高定降了,牂柯朱褒降了,益州郡雍闿降了,永昌王伉本来就是刘璋的人。南中四郡,如今尽入刘璋之手。”
刘备沉默了。
南中。
那片广袤的土地,他曾经也想染指。但还没来得及,就已经输了。
如今,刘璋已经拿下了。
他放下竹简,望向窗外。
窗外,天色渐暗,暮霭沉沉。
“刘璋……”他喃喃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松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的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主公,你不知道。
但我知道。
那个人,是,也是明主。
是猎人,也是——
他的主人。
建安十八年,正月初一。
许都。
大雪纷飞。
丞相府的正堂上,曹端坐于上首,阶下群臣分列两旁。今是元朝贺,汉献帝在宫中接受百官朝拜,但真正的权力中心,在这里。
曹放下手中的酒樽,目光扫过众人。
“益州那边,有消息了吗?”
一个文士站了出来。此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瘦,目光深邃,正是荀彧。
“回丞相,有消息了。”
曹看着他。
荀彧缓缓道:“刘璋出兵南中,半年之内,收服越巂、牂柯、益州郡、永昌四郡。如今南中已定,益州大安。”
堂中一片寂静。
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一个刘璋。”
他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在群臣面前缓缓踱步。
“当初刘备入蜀,都说刘璋暗弱,必为刘备所取。结果呢?刘备大败而回,损兵折将。如今刘璋又平定了南中,收服了夷兵,坐拥益州天府之地。”
他停下脚步,目光幽深。
“这个人,不简单。”
荀彧点了点头。
“丞相所言极是。刘璋此人,深藏不露。他在成都装了十几年暗弱,骗过了天下人。等刘备入蜀,他才露出獠牙。”
他顿了顿。
“这样的人,要么不咬人,咬起人来,不死不休。”
曹看了他一眼。
“文若的意思是?”
荀彧缓缓道:“彧以为,当防。”
曹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防是要防的,但现在不是时候。”
他走回上首,重新坐下。
“北方未平,马超韩遂还在西凉蠢蠢欲动。孙权在江东虎视眈眈,刘备在荆州卧薪尝胆。这时候再招惹刘璋,那是自讨苦吃。”
他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让他养着吧。养肥了,再。”
群臣齐声道:“丞相英明!”
曹放下酒樽,目光投向远方。
窗外,大雪纷飞,天地苍茫。
刘璋。
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建安十八年,正月初五。
吴郡,秣陵。
这座江东的新都城,如今已是楼阁林立,街市繁华。孙权将治所从京口迁来不久,正是百废待兴之时。
王宫后花园的亭子里,孙权与周瑜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盘棋。
周瑜执白,孙权执黑,两人落子如飞,得难解难分。
“主公。”周瑜忽然开口,“益州那边,有消息了。”
孙权目光没有离开棋盘,只是“哦”了一声。
周瑜继续道:“刘璋平定了南中。越巂、牂柯、益州郡、永昌,全收了。”
孙权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这么快?”
周瑜点了点头。
“半年时间,连打四仗,仗仗皆胜。高定降了,朱褒降了,雍闿降了,孟获也降了。南中那些夷人,被他治得服服帖帖。”
孙权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落下一子,吃掉周瑜一片白子。
“公瑾,你说这个刘璋,到底是什么人?”
周瑜沉吟道:“瑜也看不透。此人藏了十几年,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刘备被他打得灰头土脸,南中被他半年平定。这样的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
他顿了顿。
“要么是什么?”
周瑜抬起头来,看着孙权。
“要么是妖孽。”
孙权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妖孽?说得好!”
他笑够了,站起身来,走到亭边,望着远处的江水。
长江浩荡,奔流不息。
“公瑾,你说,咱们要不要也去凑个热闹?”
周瑜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时候。”
孙权回过头来。
周瑜缓缓道:“荆州未定,刘备未除,咱们的屁股还没坐稳,哪有精力去管益州?让刘璋和刘备斗去吧,咱们坐山观虎斗。”
孙权点了点头。
“说得对。”
他走回亭中,重新坐下。
“那就让他们先斗着。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手。”
他落下一子,将周瑜的白子得片甲不留。
周瑜看着棋盘,苦笑着摇了摇头。
“主公棋艺又精进了。”
孙权哈哈大笑。
“棋艺精进算什么?重要的是,咱们的时机。”
他望向北方,目光幽深。
刘璋,刘备,曹。
你们等着。
总有一天,这天下,是我孙权的。
建安十八年,正月十五。
成都。
上元佳节。
城中张灯结彩,百姓们走上街头,赏灯猜谜,热闹非凡。这一年的上元节,比往年更加热闹——因为主公回来了,因为南平平定了,因为子,开始好过了。
州牧府的后花园里,刘璋独自坐在亭中,面前摆着一壶酒,几碟小菜。
他没有去看灯,没有去凑热闹,只是一个人坐在这里,望着夜空中的明月。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李俊华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主公,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刘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想事情。”
李俊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望向那轮明月。
“想什么事?”
刘璋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在想,这个年,别人是怎么过的。”
李俊华看着他。
刘璋继续道:“刘备在荆州,曹在许都,孙权在秣陵。他们这会儿,在做什么?”
李俊华想了想,笑道:“大概也在赏月吧。”
刘璋摇了摇头。
“不会。他们没心情赏月。”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刘备在想,什么时候能再打回来。曹在想,什么时候能收拾掉西凉那些麻烦,腾出手来对付南边。孙权在想,什么时候能把荆州抢到手。”
他放下酒杯,望向北方。
“每个人,都在算计。”
李俊华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主公也在算计。”
刘璋笑了。
“对,本王也在算计。”
他转过头来,看着李俊华。
“俊华,你说,这天下,最后会是谁的?”
李俊华摇了摇头。
“臣不知道。”
刘璋点了点头。
“本王也不知道。”
他站起身来,走到亭边,望着远处的灯火。
成都的夜色,美得让人心醉。
那些灯火,那些笑声,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都是他的子民,都是他的基。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但本王知道一件事。”
李俊华走到他身边。
刘璋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不管最后是谁的天下,益州,一定是本王的益州。”
他转过身来,看着李俊华。
“传令下去,从明起,益州上下,专心发展。招抚流民,开垦荒地,兴修水利,鼓励商贸。三年之内,本王要益州的粮仓堆满,要益州的百姓吃饱,要益州的兵更强。”
李俊华深深一揖。
“臣遵命!”
他转身离去。
亭中只剩刘璋一人。
他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杯对着那轮明月。
“刘备,曹,孙权。”他喃喃道,“你们等着。”
他一饮而尽。
远处,烟花绽放,照亮了半边天空。
新的一年,开始了。
荆州,公安。
刘备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烟花,久久未动。
身后,甘夫人轻轻走过来,为他披上一件外袍。
“夫君,夜深了,该歇息了。”
刘备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片烟花,望着那片夜空,望着那个方向——那个西面,那个让他败得一塌糊涂的方向。
刘璋。
等着。
总有一天,我会再去的。
江东,秣陵。
孙权与周瑜并肩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中燃放的烟花。
“公瑾。”孙权忽然道,“你说,刘璋这会儿在做什么?”
周瑜想了想,笑道:“大概也在看烟花吧。”
孙权摇了摇头。
“不会。他那种人,不会看烟花。”
周瑜看着他。
孙权望着西方,目光幽深。
“他那种人,这会儿一定在想,怎么把益州变得更强,怎么把兵练得更精,怎么把地盘扩得更大。”
他顿了顿。
“他在做准备。”
周瑜点了点头。
“主公说得对。他在做准备。”
孙权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咱们也做准备。”
他转过身来,看着周瑜。
“从明起,加紧练兵,储备粮草,稳固江东。等时机到了——”
他没有说下去。
但周瑜明白他的意思。
许都,丞相府。
曹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舆图。
那舆图上,标注着天下十三州的形势。北方的冀州、兖州、青州、徐州,是他的地盘。西凉的马超韩遂,还在顽抗。荆州的刘备,是他的敌人。江东的孙权,也是他的敌人。益州的刘璋——
他的手指落在益州的位置上。
刘璋。
这个名字,他今天记住了。
他拿起笔,在益州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等着。
等我收拾完西凉,腾出手来——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成都。
烟花渐渐散去,夜渐渐深了。
刘璋还坐在亭中,面前那壶酒已经见了底。
他望着夜空中的明月,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诗——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他笑了。
古人也好,今人也罢,这轮明月,一直都在。
他看着的这轮明月,刘备也在看,曹也在看,孙权也在看。
他们都在这轮明月下,做着自己的梦,打着各自的算盘。
但总有一天——
他站起身来,走回房中。
身后,那轮明月静静地照着,照着成都,照着益州,照着这片他费尽心血打下的土地。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远处城头,那面绣着“刘”字的大旗,在月光下轻轻飘动。
新的一年,开始了。
新的棋局,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