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墨汁一样泼下来,把整个洛阳城染成一片漆黑。
三个人从沈青崖的藏身处摸出来时,街上已经没了行人。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慢三快,是子时三刻。
沈青崖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猫。许辞跟在他身后,一手按着腰间的匕首,一手捂着口的铁牌——两块铁牌都贴身放着,硌得口生疼,但他不敢拿出来。镜心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没有人跟踪。
今晚的洛阳城格外安静,安静得反常。
“人呢?”许辞压低声音问,“昨晚不是满街都是人吗?”
沈青崖没回头,只说了两个字:“宵禁。”
许辞一愣。
宵禁。
他在这城里混了六年,从没见过宵禁。洛阳城是大城,夜里向来热闹,夜市能开到三更天。可现在,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连那些平时通宵营业的酒楼都门窗紧闭,黑灯瞎火的。
“李嗣源下的令。”沈青崖说,“从今晚开始,戌时之后任何人不得上街,违者格勿论。”
许辞听得心里发寒。
格勿论。
这哪里还是那个他熟悉的洛阳城?
三人贴着墙走,专挑没有月光的暗处。沈青崖对这片显然很熟,七拐八绕,带着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许辞渐渐发现,他们正在往城西走——那一带他没怎么来过,听说住的都是穷人,还有不少空着的荒宅。
走了大半个时辰,沈青崖终于停下来。
前面是一片破房子,比之前许辞和镜心躲的那片还要破。屋顶塌了一大半,墙上长满野草,有的墙脆就是一堆碎砖。月光照下来,照出一片荒凉。
“就是这儿?”许辞问。
沈青崖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那张破布,借着月光对照了半天,然后指着其中一间:“那间。”
那间房子和其他几间没什么不同,一样的破,一样的塌了一半。许辞盯着它看了半天,怎么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进去看看。”沈青崖说着,带头走过去。
门是虚掩的,一推就开。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沈青崖摸出火折子,吹了两下,亮起一点微光。
借着这点光,三个人看清了屋里的情形。
空。
什么都没有。
地上是厚厚的灰,墙角结满了蜘蛛网,屋顶破了个大洞,能看见外面的夜空。这地方至少十几年没人来过。
“你师傅每年清明都来这儿?”许辞难以置信地看着沈青崖,“来这儿什么?发呆?”
沈青崖没答话,只是举着火折子,一寸一寸地照。墙,地,破洞的屋顶,最后停在屋子正中央那块地上。
那块地的灰,比别处薄一些。
许辞也看出来了——有灰的地方厚,灰薄的地方,说明有人动过。
沈青崖蹲下去,用手在地上摸了摸,然后突然笑了。
“是这儿。”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不知道摸到了什么机关,只听见“咔哒”一声,屋子正中央那块地突然往下陷了一块。
不是塌陷,是整齐地往下沉,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许辞看得目瞪口呆。
这破房子里,居然有密室?
沈青崖已经走到洞口边上,举着火折子往下照。下面是一条石阶,不知道通向哪里。
“我先下。”他说,“你们跟着,踩着我的脚印走,别乱碰东西。”
说完,他踏上了石阶。
许辞和镜心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石阶很长,一直往下走了几十级,才到底。下面是一条甬道,两边是石壁,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沈青崖把那些油灯一一点燃,火光一路蔓延开去,照出甬道尽头的一扇门。
门是石头的,上面刻着一个字——
“夜”。
许辞的心猛地一跳。
夜行司。
这地方是夜行司的。
沈青崖走到石门前,仔细端详了半天,然后回头看向许辞:“你身上那两块铁牌,拿出来。”
许辞掏出两块铁牌,递给他。
沈青崖接过,把它们并在一起,对准石门上的一道凹槽——
严丝合缝。
石门后面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像是机关在转动。然后,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间石室,不大,方方正正,四壁空空。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木匣。
许辞走进去,拿起那个木匣。
木匣很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布。
和墨无痕给的那块一样的粗布,一样的泛黄,一样的叠得整整齐齐。
许辞展开那块布,就着油灯的光看。
上面只有两行字——
“城南柳家巷,第三棵槐树下。她等你。”
许辞的手在发抖。
她。
他娘。
“城南柳家巷……”他喃喃道,“那是哪儿?”
没人回答他。
沈青崖和镜心都在看那块布,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
“走吧。”沈青崖突然说,“趁天还没亮,赶过去。”
许辞点头,把布叠好塞进怀里,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石室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急,很多,不止一个人。
沈青崖脸色一变,一把拉住许辞和镜心,退到石室最里面。他摸向腰间的刀,却发现刀不在——今晚出来的时候,他把刀留在了藏身处,怕带着刀引人注目。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进了甬道。
一个声音传来,在石壁间回荡:
“沈校尉,别躲了。李帅说了,今晚必须带人回去。”
许辞的心沉到了谷底。
李嗣源的人。
他们怎么知道这儿?
沈青崖的脸色也很难看。他看着甬道那头越来越近的火把光,咬了咬牙,低声对许辞和镜心说:
“一会儿我拖住他们,你们从后路走。”
“后路?”许辞一愣,“哪儿有后路?”
沈青崖没答话,只是走到石室最里面那堵墙前,摸索了一会儿,不知道按了什么机关,墙上突然裂开一道缝。
是一条更窄的甬道,黑得看不见底。
“走。”沈青崖推了许辞一把。
“那你——”
“我有办法脱身。”沈青崖打断他,“快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许辞看着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镜心拉了拉他的袖子:“走。”
许辞一咬牙,钻进那道裂缝。
镜心跟在他身后,刚钻进去,沈青崖就按下了机关。石门缓缓合上,把最后一丝光隔绝在外。
一片漆黑。
许辞摸索着往前走,一手扶着石壁,一手拉着镜心。身后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打斗声,但越来越远,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终于出现一点光。
是月光。
许辞加快脚步,从那道光里钻出去,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地里。回头一看,出来的地方是一口枯井,井口被杂草遮住,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镜心跟在他身后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沈青崖呢?”她问。
许辞摇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救了自己两次。第一次从追兵手里,第二次从李嗣源的人手里。
可他连他是敌是友都还没想明白。
“走吧。”镜心说,“他说的对,再不走来不及了。”
许辞点头,辨认了一下方向,往城南走去。
柳家巷。
第三棵槐树。
她等他。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路,转得他心慌意乱。
十八年。
他从没见过的那个人,在那个地方,等了他十八年?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们终于找到了柳家巷。
是一条很窄很老的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墙里是破旧的瓦房。巷口种着几棵槐树,歪歪扭扭的,不知道长了多少年。
许辞一棵一棵数过去。
第一棵,第二棵,第三棵——
第三棵槐树下,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抔黄土,和黄土上长出的一丛野草。
许辞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镜心走到那棵槐树下,蹲下去看了半天,突然说:“这儿有新土。”
许辞走过去,蹲下看。
确实,那丛野草旁边的土,颜色比别处深一些,像是最近被人翻过。
他伸手去扒那堆土。
扒了没几下,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个陶罐。
他把陶罐挖出来,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张纸。
他展开那张纸,借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纸上只有一句话——
“孩子,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娘已经等不到你了。不要找娘,好好活着。你爹留给你的东西,在你身上。”
许辞的手抖得厉害。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也有字——
“铁牌有两块,一阴一阳。阳牌是龙脉,阴牌是人心。你拿的是阴牌。阳牌在你爹手里。两块合在一起,才能找到轩辕镜。轩辕镜能照见人心,也能照见真相。”
“娘不知道你想找什么真相,但娘知道,你爹藏了一辈子,最后藏不住。娘不想你走他的路。”
“所以娘把阴牌的秘密告诉你——阴牌照见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你什么时候看清了自己,什么时候就明白了。”
“娘走了。别找。”
落款是一个字——
“柳”。
许辞盯着那个字,眼眶发酸。
柳。
他娘姓柳。
镜心在旁边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你娘……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
许辞没答话,只是把那张纸叠好,和那块布一起,小心地塞进怀里。
天已经完全亮了。
巷口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早起的人们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卖豆浆的挑子冒着热气,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
这热闹的人间烟火,离许辞很远。
他站在那棵槐树下,站了很久。
镜心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终于,许辞转过身来。
“走吧。”他说。
“去哪儿?”
许辞抬头看着天边渐渐升起的太阳,沉默了一会儿。
“去找一个人。”
“谁?”
“袁天罡。”许辞说,“只有他知道,我爹在哪儿。”
镜心看着他,目光里有担忧,也有别的什么。
“不良人总舵,没那么好进。”
“我知道。”许辞说,“但我也知道,我身上有两块铁牌,还有一块破布,一张纸。这些东西,总有人想要。”
他顿了顿,看着镜心:
“你不必跟着我。”
镜心笑了,还是那副月牙眼。
“我说过,我是来找人的。”她说,“找到之前,不走。”
许辞看着她,突然也笑了。
是那种很久没笑过的笑。
“那走吧。”
两人走出柳家巷,走进热闹的人群里。
身后,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说着什么。
远处,洛阳城的城门缓缓打开,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