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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像撒了一河的碎银子。

三个人坐在河滩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沈青崖把外衣脱下来拧,搭在旁边的树枝上。镜心背对着他们,也在拧自己的衣裳。许辞脆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许辞才开口:

“你说你来过我娘?”

沈青崖点了点头,看着河面出神。

“什么时候?”

“三年前。”

许辞坐起来,盯着他:“三年前你多大?”

“十九。”沈青崖说,“刚进不良人第二年。”

许辞皱了皱眉:“你十九岁,来找我娘?你知道她是谁吗你就找?”

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师傅让我来的。”

许辞一愣。

周深。

那个留下“对不起”三个字的人。

“你师傅……”他斟酌着用词,“他让你来找我娘做什么?”

沈青崖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送东西。”

“什么东西?”

沈青崖没答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许辞。

是一个荷包。

很旧了,原本应该是红色的,现在已经褪成暗粉色,边角磨得发白,绣着的鸳鸯也模糊得看不清样子。但针脚很细,绣得很用心,一看就是花了功夫的。

许辞接过荷包,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地方。他打开荷包,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这是……”

“我师傅说,这是你娘的东西。”沈青崖说,“当年那场变故,她落下了,我师傅一直收着。临死前让我一定要找到她,亲手还给她。”

许辞攥着那个荷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娘的东西。

他娘亲手绣的。

可他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你找到了吗?”他问。

沈青崖摇头。

“我在这条河附近找了半个月,问遍了附近的村子,没人见过她。”

“为什么是这儿?”

“我师傅说的。”沈青崖说,“他说,当年你娘就是在这一带失踪的。他让我沿着河找,上游下游都找,一定能找到。”

许辞看着手里的荷包,又看看那条河。

河水静静流着,月光下看不清深浅,也看不清对岸。河面上飘着几片落叶,打着转往下游漂去。

“你找了她多久?”

“半个月。”沈青崖说,“后来李嗣源那边有事,把我召回去了。”

许辞沉默了一会儿,把荷包收进怀里,贴身放着。那儿已经有铁牌、破布、信纸,现在又多了一个荷包。沉甸甸的,压在心口。

“谢谢。”他说。

沈青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镜心走过来,在旁边坐下,也看着那条河。

“你娘……”她开口,又停住。

许辞知道她想问什么。

他娘为什么失踪?为什么躲在这条河边?为什么等了他十八年又离开?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夜风吹过,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草木的清香。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停了。天边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撒了一整片。

过了很久,许辞突然问:

“沈青崖,你为什么帮我们?”

沈青崖转过头看他。

“你救了我两次。”许辞说,“第一次从李嗣源的人手里,第二次从追兵手里。你是不良人,抓我们才是你该的事。为什么帮我们?”

沈青崖沉默了很久,久到许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因为我欠你家的。”

许辞一愣。

“我师傅欠你爹的。”沈青崖说,“他让我带那句话,不是随便带的。他是真的欠。”

“欠什么?”

沈青崖摇头。

“他没说。但我知道,他临死前一直念叨你爹的名字,念叨那块铁牌,念叨轩辕镜。他说他对不起许统领,对不起夜行司,对不起所有人。”

许辞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所以你帮我,是为了还你师傅的债?”

沈青崖想了想,说:“不只是。”

“还因为什么?”

沈青崖看着河面,月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片。

“因为我见过李嗣源是什么人。”他说,“我也见过袁天罡是什么人。如果非让我选一边站,我宁愿选你这边。”

许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镜心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这话要是让李嗣源听见,你死定了。”

沈青崖也笑了,是那种带着点自嘲的笑。

“所以我现在和你们一起跑路。”

三个人都笑了,笑得有点苦,有点涩,但确实是笑了。

笑声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三个人同时收声,屏住呼吸。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火光在夜色中晃动,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追来了?”许辞压低声音。

沈青崖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不止。”他说,“还有另一拨人。”

“另一拨?”

沈青崖没答话,只是拉起许辞和镜心,往树林深处退。

刚退进去,河对岸就亮起了火把。紧接着,河这边也亮起了火把。两拨人隔着河对峙,喊声震天:

“前面是不良人办事!让开!”

“梁军暗部在此!你们才让开!”

许辞躲在树后,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嗡的一声。

两边都是追他们的。

可他们自己先撞上了。

河对岸的梁军暗部开始放箭,河这边的不良人也不甘示弱,箭矢在空中飞来飞去,有人中箭,惨叫声此起彼伏。河水被搅得哗哗响,火光映着刀光,乱成一团。

“趁现在!”沈青崖一拉许辞,三个人猫着腰,顺着树林往南跑。

跑出几十丈,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许辞回头一看,一队人马正朝他们追来——是不良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分出来的。

“快跑!”

三个人拼了命地跑,树枝打在脸上生疼,脚下坑坑洼洼好几次差点摔倒。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箭矢从耳边嗖嗖飞过,钉在旁边的树上。

许辞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回真要死了。

就在这时,前面突然出现一条小路。小路上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是个老头,正打盹呢,被这动静惊醒,吓得差点从车上摔下来。

沈青崖二话不说,一把把老头拉下来,跳上车,对许辞和镜心喊:

“上车!”

两个人跳上车,沈青崖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吃痛,撒开蹄子就跑。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远,箭矢也不再飞来。

许辞瘫在车厢里,大口喘气,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镜心也好不到哪儿去,靠在车厢壁上,脸色煞白。

只有沈青崖还在赶车,头也不回,一鞭一鞭抽着马。

马车在夜色中狂奔,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慢慢停下来。

许辞从车厢里探出头,看见前面是一个镇子。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字:

“汝州”。

他们到汝州了。

沈青崖从车上跳下来,看了看四周,对许辞说:

“下来吧。”

许辞跳下车,腿一软,差点跪下。他扶着车站稳,看着那个镇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洛阳,已经远了。

他回头看去,来路是一条长长的官道,弯弯曲曲,消失在晨雾里。不知道洛阳城现在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墨无痕还好不好,不知道那些追兵会不会再追来。

镜心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条路。

“走吧。”她说。

许辞点头。

三个人走进镇子,身后,晨光渐渐亮起来,把整条官道染成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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