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报到的子还有十七天。
高玉娥没有闲着。
白天她帮家里农活——收秋是大事,家里的几亩地要抢收。她爸、大哥和她一起下地,割麦子、掰玉米、挖土豆。高明放了学也来帮忙,虽然力气小,但搬搬扛扛的也能搭个手。
活的时候,高玉娥在观察。
她观察的不只是庄稼——她观察的是这条街上的人、这座小镇的生意、这个年代的供需关系。
前世她做了几十年生意,养成了一个问题意识:谁需要什么?什么东西缺?
1979年的北方小城,物资匮乏到她有时候觉得不真实。供销社的货架上永远只有那几样东西——盐、火柴、肥皂、煤油、粗布。副食品更是稀缺,鸡蛋要攒着卖钱,猪肉一个月吃不了几次,白糖是紧俏货,想买得排队。
但人们的欲望已经开始涌动了。
改革开放的消息像春风一样吹遍了大街小巷——虽然大多数人还不明白”改革开放”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大家隐约感觉到:子要变了。
高玉娥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她活了六十多年,见证了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整个转型过程。她知道哪些东西会涨价、哪些东西会断货、哪些行业会先富起来。
但现在她不能做什么。她还没上大学,没有时间、没有人脉、没有本钱。现在能做的只有两件事:观察和准备。
观察是眼睛的事。准备是脑子的事。
晚上回到家,她在炕上借着油灯的光,把脑子里关于80年代商业的记忆整理了一遍。
不是写在纸上——不敢写。这个年代,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如果被人发现写什么”商业规划”,会被当成神经病。
她写在脑子里。
一二三四,条理分明。
这些想法,她暂时不需要跟任何人说。
完活之余,她做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教高明。
“三姐,这题我不会。”
高明趴在炕桌上,咬着铅笔头,对着一道数学题发愁。十一岁男孩的脸皱成一团,像一只被揉了的小笼包。
高玉娥坐到他旁边,看了一眼题目——四则运算的混合应用题,对于小学五年级来说确实有点难。
“你先读题。”
“读了,读不懂。”
“再读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高明又读了一遍,读完抬头看她:”还是不懂。”
高玉娥拿过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一个简单的线段图,把题目里的数量关系标了出来。
“你看,甲有五个苹果,乙比甲多三个,甲乙一共多少?你先算乙有几个。”
“五个加三个,八个。”
“再算一共。”
“五个加八个,十三个。”
“对。”
高明看着草稿纸上的图,眼睛亮了:”三姐,你画画就能算出来?”
“画图是为了帮你理解题目。你脑子里的东西太乱了,画出来就清楚了。”
高明低头,按照她的方法又做了几道题。一开始还磕磕绊绊的,做了五六道之后,速度明显快了。
“三姐,你教得比我们老师好。”
“别瞎说。”
“真的!我们老师就让我们死记硬背,不懂的地方也不讲。你不一样,你每个步骤都讲得清清楚楚的。”
高玉娥笑了笑。前世她没有机会教弟弟——她嫁人之后和高明的联系就断了。但她在做生意的过程中教过很多人——教手下算账、教伙伴看合同、教儿子做数学题。她知道怎么把复杂的事情讲得简单,因为她自己就是一个从零开始学的人。
“高明。”
“嗯?”
“你以后上了初中、高中,数学和语文要特别下功夫。”
“为什么?”
“因为不管你将来什么——当兵也好、考大学也好、做别的事也好——数学和语文是基础。数学教你怎么思考,语文教你怎么表达。这两样东西好了,别的都好说。”
高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三姐,你上了大学是不是就特别厉害了?什么都会?”
“不是。”高玉娥想了想,”大学教的是专业的东西——化学、物理、历史,这些东西很深,但不是万能的。真正的本事不是在学校里学的,是在社会上学的。”
“那你还去上大学?”
“因为不上大学,连学习的机会都没有。”
高明歪着头想了想,好像不太明白,但也没再追问。
高玉娥看着弟弟认真做作业的侧脸,心里做了一个决定:等她上了大学,每学期放假回来,都要教高明。不只是教课本上的东西——还要教他怎么观察、怎么思考、怎么做一个有主见的人。
前世的高明之所以没有考上大学,不只是因为家里穷。更因为他没有人引导——父亲沉默寡言,母亲不识字,两个哥哥都是工人,没人告诉他读书有什么用、该怎么读。他自己也不争气,初中毕业就出去挣钱了。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这一世他有她。
教完高明做作业,高玉娥回到自己屋里,躺在炕上。
炕头的那面小圆镜还挂在原来的位置。她拿过来照了照——镜子里的脸还是十七岁的脸,小脸颊白净,双眼皮清亮,乌黑的长发垂在前。但和一个月前比,她的眼神变了。
一个月前,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茫然——刚醒来,还没完全适应。后来有了焦急——通知书的事压在心头。再后来有了坚定——决定自己去齐齐哈尔。
现在的眼神——是沉静。
像一潭水。不是死水,是那种很深、很清、波澜不惊的水。
高玉娥放下镜子,闭上眼。
她想着接下来的路。
九月去报到,四年大学。四年之后,她要做什么?
前世的记忆告诉她——1983年之后,改革开放的步伐会加快。物价改革、双轨制、特区建设、乡镇企业崛起……机会会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但她不急。
急没有用。前世的她吃过太多急的亏——急着赚钱被人骗、急着扩张资金链断裂、急着做大被人盯上。
这一世,她要稳。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先用四年时间把大学念完,同时积累人脉和经验。毕业之后,再看机会。
但有些事可以提前准备。
比如——观察本地的商业环境。
比如——在大学里结交有用的人。
比如——利用课余时间做一些小的尝试。
前世她从零开始,用了三十年才摸到门道。这一世,她带着三十年的经验重来——只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时机还没到。但快了。
高玉娥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秋虫的声音比夏天少了一些,但更清脆了。月亮从窗户纸的缝隙里照进来,在炕席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
距离九月十五号,还有十四天。
十四天后,她就要正式成为黑龙江师范学院化学系的学生了。
高玉娥闭上眼,嘴角弯了弯。
终于。
等了四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