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书拿回来的第三天,隔壁王婶来了。
“哎呀,玉娥!听说你一个人跑去齐齐哈尔了?”
王婶的声音从院门口就传了进来,尖利得像一只掐住了脖子的鸡。她迈着碎步挤进院门,腋下夹着一个搪瓷碗——又是来借东西的。
“拿了通知书没有?”
“拿了。”
“真的假的?给我看看!”
高玉娥把通知书递过去。王婶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其实她不认识几个字,但看封面上的”黑龙江师范学院”几个大字还是认得的——因为那是红字,醒目。
“哎呀,师范学院!好啊好啊!”王婶把通知书还给她,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你可是咱们胡同第一个大学生!将来毕业了当老师,多体面!”
高玉娥笑了笑,没接话。
“你妈呢?你妈知道不?”
“知道。”
王婶转头往灶房看了一眼——她妈正坐在炕沿上抽烟,大烟袋叼在嘴里,青烟袅袅。王婶冲灶房喊了一声:”他高婶!恭喜恭喜啊!你家老三出息了!”
她妈的烟袋停了一下,”嗯”了一声,没出来。
“你看你,闺女考上大学了也不高兴高兴。”王婶嘟囔了一句,转头又对高玉娥说,”玉娥啊,你去了大学可别忘了咱们胡同的人。以后当了老师,要是回来教教书什么的,那多好。”
“王婶,我还没上学呢。”
“那也是快了嘛!”
王婶又絮絮叨叨说了一阵,临走时顺便借了一碗醋——不是盐了,是醋。高玉娥帮她舀了,送到院门口。
王婶走后,高玉娥回到屋里,坐在炕沿上。
她看着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突然想到一件事。
通知书上写的是”高玉娥”。
这个名字,她从出生一直用到十八岁——前世她是十八岁那年偷偷给自己改的名,把”玉”换成了”洁”,变成了”高洁”。
但那是因为她没有上大学。她给自己改名字,是因为她想给自己一个新的开始——玉是玉石的玉,那是别人给她的;洁是清洁的洁,那是她给自己的。她给不了自己一个大学,但她可以给自己一个新名字。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这一世她要上大学了。大学里要登记学籍、办学生证、填各种表格——所有的文件上都会写”高玉娥”三个字。
她要不要改?
改的话,什么时候改?现在改?还是毕业之后改?
高玉娥想了想。
前世她改名是在十八岁——去国营餐厅报到的时候。当时她在表格上写的是”高洁”,没人注意——因为那个年代的登记制度不严格,改个名字没人在意。
这一世,她可以提前改。
但她不想在入学之前改——入学要用的各种证件(准考证、成绩单、户口本)上写的都是”高玉娥”,如果现在改了,手续上会很麻烦。
那就入学之后再说。
但名字的事,她要在心里先定下来。
从今天开始,她就是高洁了。
虽然身份证上还是高玉娥——虽然通知书上还是高玉娥——但从今天开始,在心里,她就是高洁。
这个名字不是随便起的。
洁,是净的洁。是不沾泥的洁。是从泥潭里爬出来,洗净身上的污垢,重新站起来的洁。
前世她身上沾了太多的泥——姚雨的拳头、生活的苦、命运的碾压。她从泥潭里爬出来,一步一步,用四十年的时间把身上的泥洗掉了一部分。
但没洗净。
有些泥,已经渗进了皮肤里,洗不掉。
这一世,她不要沾那些泥。
不是因为怕脏。是因为她知道哪些泥可以避免。
“高洁。”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高玉娥是过去的高玉娥——十七岁的高中生,考上了大学,坐了两天火车去领通知书。那个人生已经过去了。
高洁是现在的高洁——有前世记忆的、上了大学的、准备改变命运的二十一岁的女人。
虽然她现在才十七岁。
但她的灵魂已经是六十多岁了。
高玉娥把通知书放回帆布包的夹层里,站了起来。
她走到墙角那面小圆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小脸颊白净,双眼皮明亮,乌黑的长发垂在前,发尾扫过腰际。蓝色的衬衫衬得她整个人清清爽爽的,有一种北方姑娘特有的净利落。
好看。
但比前世四十多岁的时候,多了很多东西——年轻、胶原蛋白、清澈的眼神。
也少了一些东西——皱纹、老茧、眼神里的疲惫。
高玉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了一句:
“你好,高洁。”
镜子里的人笑了。
笑得很淡,但很笃定。
晚上吃饭的时候,高玉娥跟家里人宣布了一件事。
“九月走的时候,我想让爸送我到学校。”
她爸正在喝粥,听到这话,”嗯”了一声——上次他已经说过了,要送她去。
“还有一件事。”高玉娥顿了一下,”我到了学校之后,想改名。”
灶房里安静了。
她妈的大烟袋停在半空中。大哥放下了筷子。高明嘴里含着一口馒头,忘了嚼。
“改名?”她爸放下碗。
“嗯。我想把名字改成’高洁’。”
“好好的改什么名?”
“就是……想改。”
她爸皱了皱眉。
在北方农村,改名不是一件小事。名字是父母起的,改名字等于不认父母给的。虽然现在不讲究那些了,但在老一辈的心里,还是有点忌讳。
“为什么?”她爸问。
高玉娥想了想,说:”玉是玉石,太贵重了。我担不起。洁是净的洁,我想做一个净净的人。”
这话听起来有点玄,但她爸听进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随你。”
两个字。但高玉娥听出来了——这是同意。
她妈磕了磕烟灰,没说话。但从她重新抽烟的动作来看——烟杆子竖得比平时直——她不是不高兴,而是在消化这件事。
大哥倒是没什么意见:”改就改吧,反正都是一家人。”
高明咬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三姐,你改成啥?”
“高洁。”
“高……洁?”高明念了一遍,”挺好听的。比’玉娥’好听。”
“你觉得好听就行。”
高明嚼着馒头,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高玉娥在炕上躺了很久才睡着。
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她在想”高洁”这个名字的重量。
前世她用了一辈子才走到”高洁”这两个字的含义——在污泥里挣扎了四十年,才勉强洗净了自己。改名是容易的,活成一个”净的人”是很难的。
这一世,她有了先知先觉的优势。她知道哪些坑要避开、哪些人要远离、哪些路不能走。
但”先知”不等于”无敌”。
前世的经验不完全适用于这一世——时代在变,人在变,很多细节不一样了。她不能依赖记忆做所有决策,必须在观察和思考的基础上灵活应对。
而且,有些事是前世记忆帮不了的。
比如人际关系。前世她在商业圈摸爬滚打,认识的人大多是生意人。这一世她在大学,面对的是同学、老师、室友——这些人她前世没接触过,需要重新建立关系。
比如学业。前世她没上过大学,虽然重生后有了”未来”的知识储备,但化学系的课程还是需要认真学的。她不能掉以轻心。
比如政策。1979年才刚开始改革开放,政策变化很快。她知道大方向,但不知道具体的时间节点和细节。这需要她时刻关注、随时调整。
高洁——她现在可以叫自己高洁了——闭上眼,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张清单,清清楚楚。
短期目标:适应大学生活,融入新环境,保持学业中上。
中期目标:利用课余时间做一些小的商业尝试,积累经验和资金。
长期目标:毕业后找到自己的路——不是分配到单位当一辈子螺丝钉,而是做自己的事。
但她知道,这些目标不能之过急。
尤其是商业方面。1979年,”投机倒把”还是敏感词。她在校园里做任何生意,都必须小心翼翼,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先观察。
先融入。
先站稳脚跟。
再说别的。
窗外的秋虫已经不怎么叫了。月亮从窗户纸的缝隙里移到了墙角,银线细得像一丝。
高玉娥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高洁。”
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然后闭上了眼。
从明天开始,她在心里就是高洁了。
等到了学校,办完了入学手续,她会在第一份表格上写下这个名字——高洁。
新的名字。新的人生。新的开始。
这一次,她不会再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