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九月十五号还有十天。
这十天,高玉娥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帮家里收完秋。
北方的秋天短,庄稼不等人。家里几亩地的麦子和玉米要赶紧收回来,不然一场秋雨下来,一年的辛苦就打了水漂。
高玉娥跟着父亲和大哥下了几天地。割麦子、掰玉米、挖土豆——十七岁的身体有力气,前世了几十年体力活的记忆让她手脚麻利。她蹲在地里掰玉米的速度比大哥还快,一上午掰了三垄地,把大哥看得直摇头。
“你这丫头,啥时候这么能了?”
“以前没使劲。”
大哥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收完秋的那天傍晚,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剥玉米皮。夕阳把院子染成了金色,玉米棒子堆了一地,金灿灿的。她妈坐在炕沿上剥玉米,嘴里叼着大烟袋,一只手抽烟一只手剥皮,谁也不耽误。高明在旁边帮忙搬运,一趟一趟地往仓房里扛。高霞在玉米堆里打滚,抓着玉米须子往脸上贴,咿咿呀呀地笑。
高玉娥剥着玉米,抬头看了一眼这个画面。
前世她没有参与过这一次秋收——1979年的秋天,她正在哭。通知书丢了,她哭了一整个秋天,从八月哭到十月,哭到眼睛肿了又消、消了又肿。
这一世,她在剥玉米。
手指上的玉米须子黏在汗里,痒痒的。玉米皮割在手上有轻微的刺痛。空气里混着玉米的甜味和她妈大烟袋的旱烟味。
这种味道,前世她闻了几十年,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踏实。
因为这一次,她不是被动的。
通知书在帆布包的夹层里。九月十五号去报到。她的人生,已经不在那条老路上了。
第二件事:给高明补课。
每天晚上,等高明写完作业,高玉娥就坐到他旁边,一道题一道题地帮他检查。错的给他讲,不会的教他做,做得好的夸他两句。
高明的数学底子其实不差——脑子灵活,反应快,就是不肯下功夫。高玉娥前世在生意场上遇到过很多这样的人:脑子好但不用功,聪明反被聪明误。
“高明,你这道题又错了。”
“啊?哪里错了?”
“你看,你把加号看成减号了。”
高明低头一看,拍了一下脑门:”又粗心。”
“不是粗心。是你做题太快了,看完题目就下笔,不检查。”
“那怎么办?”
“做完之后,从头到尾检查一遍。哪怕多花五分钟,也比做错了强。”
高明撅着嘴,不情愿地又检查了一遍。果然又发现了两个错误。
“三姐,你好烦。”他说,但手已经在改了。
高玉娥看着他改作业的背影,笑了笑。
前世她没有机会教高明。这一世,她要把高明教出来。
不光是课本上的东西——她还要教他怎么做人、怎么看世界、怎么保护自己。
这些,是学校教不了的。但她能教。
第三件事:准备行李。
大学四年,离家一千多公里。要带的东西很多,但也不能太多——绿皮火车硬座,行李多了不方便。
高玉娥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挑出来,码在炕上。
两件换洗衣服——一件蓝色的衬衫、一件灰色的确良外套。裤子两条。内衣两套。布鞋一双,新买的。棉鞋一双——齐齐哈尔的冬天比内蒙古还冷。
毛巾、肥皂、牙刷、梳子。一面小圆镜——就是墙上挂的那面,她把它摘了下来。
一叠信纸和一支钢笔——写信用的。她打算定期给家里写信。
帆布包装不下所有的东西,她又找了一个网兜,把零碎的东西装了进去。
她妈站在旁边看着她收拾行李,一句话没说。
但那天晚上,高玉娥回屋的时候,发现炕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双棉袜子。手工织的,毛线是蓝色的,针脚密密实实。
她妈织的。
她妈的手艺——前世她穿过无数双她妈织的袜子。后来她妈老了,眼睛看不清了,织不动了,她就再也没有穿过手工织的棉袜子了。
高玉娥拿起那双袜子,在手心里攥了攥。
软的。暖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毛线味。
她把袜子放进行李最里面,和通知书放在一起。
第二天,她去找了大哥。
“哥,我走的时候你能帮我扛行李到车站吗?”
“能。”大哥点了点头,想了想,又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拿着。到了学校别亏着自己。”
“哥,我不能要——”
“拿着。”大哥的语气和上次一样硬,”你一个人在外面,没钱不行。”
高玉娥接过那十块钱,攥在手心里。
加上之前攒的钱、父亲给的、母亲偷偷塞的——她现在身上的钱已经超过了五十块。1979年的五十块,够一个大一学生花好几个月了。
她没打算乱花。但有钱在身上,心里踏实。
收拾完行李的那天晚上,高玉娥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已经快圆了——再有几天就是中秋节了。
她走之后,中秋节能赶回来吗?大概不能。刚入学就要军训、分班、适应新环境,没时间回来。
但家里有月饼吗?
她妈肯定是不会买月饼的——太贵了,一块月饼好几毛钱,够买半斤盐。但高明肯定会馋。
高玉娥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塞到高明的枕头底下。
旁边放了一张纸条:
“中秋给我和爸妈买块月饼。——姐”
第二天早上,高明顶着鸡窝头跑出来,手里攥着那五毛钱和纸条,眼睛红红的。
“三姐——”
“别哭。买了月饼别忘了给我留一块。”
“你又不回来——”
“那你自己吃两块。”
高明吸了吸鼻子,把五毛钱攥得更紧了。
“三姐,我给你留着。”
“不用。你吃。”
“我一定给你留着。等你放假回来,月饼放不坏了我就给你吃,放坏了我就重新给你买。”
高玉娥看着弟弟认真的脸,鼻子酸了一下。
“好。”她说。
离家的子越来越近了。
高玉娥把帆布包和网兜都收拾好了,放在炕角。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有用处。没有一件是多余的。
她站在炕前,最后检查了一遍。
衣服、鞋子、洗漱用品、学习用品、钱、通知书、棉袜子。
够了。
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要去一千多公里外上大学。带的全部家当,就是一个帆布包和一个网兜。
和前世她扛着编织袋坐绿皮火车比——轻太多了。
但分量是一样的重。
因为里面装的,是她两辈子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