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永华脸上立刻堆起憨厚得有些过分的笑,褶子都挤到了一处:“九公,这还用问?我当然是跟着您走啦。
我这条命,不就是您给的嘛。”
“呸!”
陆九公浑身不自在,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少来这套,走了走了,一堆烂摊子还等着收拾。”
枕头一下又一下砸在万山肩头,羽绒絮从缝隙里簌簌飘出,落得他满头满身。
陆永瑜口剧烈起伏,骂声尖利:“万山!你个缩头乌龟!吸血的蚂蟥!没胆的废物!我当初真是鬼迷心窍才信了你!”
万山不躲不闪,任由她发泄。
他太清楚这女人——老太公的死不过是个引子,真正烧灼她的是对往后子的恐慌。
等她力道稍缓,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砸够了?能听我说两句了么。”
他弯腰捡起滚落脚边的枕头,拍了拍:“眼下是笔几百上千亿的买卖。
我们,随时可能被踢出局。”
“他们敢?”
陆永瑜动作顿住,眼角还挂着未的戾气,“那群泥腿子懂什么生意场?”
万山沉默片刻。
那个叫陆文栋的年轻人,他有些拿捏不准。”陆文栋的底细,你摸清了?”
“野种罢了。”
陆永瑜从牙缝里挤出冷笑,“说是三叔流落在外的种,天晓得是真是假。”
“我不是问这个。”
万山走到窗边,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璀璨如倾倒的星河,波光粼粼,却死寂无声。
他望着那片华丽而沉默的水域,缓缓道:“他们不明白,我们早已骑上了虎背,只能往前,没有退路。
第一期工程万事俱备,随时可以破土。
有了第一期的五百个单位打底,后面第二期、第三期……便是水到渠成。
单单第一期,就是五十亿往上的盘子。”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压向陆永瑜:“几百亿的棋局,我要你每一步都走得冷静。”
“我很冷静。”
陆永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你放心,没有你的资金开路,他们连第一道门槛都跨不过去。
倒是陆九公那条老狗……”
她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恨意鲜明,“翻脸比翻书还快,这么快就凑上去摇尾巴,良心都被狗啃了。”
万山摇了摇头。
他想的不是这个。
他再次望向窗外,视线仿佛穿透霓虹,投向了更北边那片开阔的土地。”去年中秋,你父亲在新界办了场烟花会。”
他顿了顿,“别的地方禁了,唯独你们那里可以。
为什么?”
陆永瑜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事在人为。”
万山吐出四个字,目光幽深。
陆永瑜被他绕得烦躁:“别跟我打哑谜!有话直说!”
万山看着她。
这个本质上仍是村妇的女人,若不是顶着陆家太公女儿的名头,恐怕一辈子都够不到他所在的阶层。
他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厌倦,但声音依旧平稳:“我的意思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能放烟花的地方,自然也能做成别的文章。
关键在于,现在谁说了算。”
万山将酒杯推至陆永瑜面前,暗红液体在玻璃壁内打了个旋。
他声线平稳得像手术刀划开皮肤:“用资本市场的逻辑看,港岛楼市正处在主升浪。
你应该明白,没有人会拒绝上升曲线的资产。”
陆永瑜指尖刚触到杯脚,忽然顿住。
她想起港岛那条法规——楼花预售可套取三成现金,余款能分期也能等落成再抵押。
血液从她脸颊褪去的速度比酒液滑落杯壁更快:“他真能绕开我们?”
“丁权在陆国集团手里。”
万山纠正时,目光落在她颤抖的睫毛上,“不是我们。”
“他们也有股份!”
陆永瑜几乎咬碎后槽牙。
陆国集团是陆家村的共业,只要陆文栋坐上祠堂正中那把酸枝椅,整个集团的权柄就会落进他掌心。
她盯着自己精心保养的指甲,忽然憎恨这双手为何没能生为男儿身。
“难道白白喂饱那群泥腿子?”
她猛地站起,真丝裙摆扫翻了茶几上的银质烟灰缸。
尝过山顶豪宅的风后,谁还肯回村屋闻猪粪味?“你脑子灵光,快想辙!”
万山其实比她更焦灼。
新界这盘生意风险低回报厚,比盯着交易所屏幕心跳加速稳妥太多。
他踱到窗边,夜色里始终没有等到预想中的烟花绽开,只得转身:“独吞会噎死的。”
他重新斟满酒杯:“我们有他们缺的东西。
开发能同步收购丁权,利润才能撑到最大。”
“没错。”
陆永瑜跟在他身边这些年,早看会了资本游戏的棋路,“那帮穷鬼离了你的资金链,后续收丁权本玩。
要不……我们自己找人收?”
“你的脸面够不够分量?”
万山问得直接。
陆永瑜像被抽了脊骨般跌进沙发,真皮面料发出沉闷的叹息。
万山的手掌按上她肩头时,她感觉到那只手也在微微发颤:“多大碗装多少饭。
你想想,四大地产商进新界都得来陆家村拜码头,我们单搞得定?”
新界二十七乡六百三十村,陆家村是头马。
没有这面旗,别想镇住那些田埂上长大的后生仔——这也正是陆太公敢盘陆国集团的底气。
万山的声音飘过来,像从很深的水底浮起:“先把白事办好,剩下的我来铺路。”
祠堂里烟雾缭绕
三炷线香在陆文栋指间燃出细长的灰柱。
他仰头望着祖宗牌位,檀木在烛火里泛着幽光。
蛇没了头只能僵死,村长的位置空着,总得有人顶上去。
三房的陆天明搓着手,眼眶发红。
光耀门楣这种事,他做梦都没敢想过会落在自家这一支。
“好!”
陆九公在香 炉的刹那率先拍掌,苍老的手背青筋虬结,“文栋,仪式简陋了些,外头还挂着孝布,没办法。
往后补上。”
他扫视挤满祠堂的人影:“要紧的是乡亲们顺心。”
陆文栋转过身。
黑压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眼睛里翻涌着期盼、算计、试探。
他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
“雄关像铁打的城墙横在前面,今天开始我们要跨过去。”
他声音不高,却撞得梁柱间的灰尘簌簌往下落,“与诸位共勉。”
掌声炸开,混着七嘴八舌的嚷叫:
“村长讲话就是有墨水味!”
“文栋,接下来怎么走?大家都等你发话呢。”
陆九公到底没把那声“村长”
喊出口,只将拐杖重重杵地:“城里人拿鱼翅当涮锅水,乡亲们的碗里也不能总是稀粥。”
陆文栋指尖在木椅扶手上轻轻叩击。
祠堂里的光线斜斜切过,将他半边身子笼进阴影。
他脑子里转过许多门路,可眼下最实在的,还是脚下这片地。
港岛楼市正被一股看不见的手托着,价格一热过一,寻常人挤破头只想抢个上车的机会。
他算过,自己还能赶上最后一程,恰是最疯魔的那段。
“请万先生进来吧。”
他开口。
陆九公改了主意。
昨夜他在硬板床上翻腾到天明,越想越觉得,钱这东西,还是攥在自己手里踏实。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低:“文栋,当真要让那假分一杯羹?”
陆文栋没接话,只伸出右手,从陆九公肩头拈起一半白的发丝,摊在掌心看了看。”九公,头发掉得厉害。”
他语气平淡。
陆九公脊背窜上一股凉意,喉结动了动。”我……我亲自去迎。”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天明脸上堆着掩不住的笑,见陆文栋坐在那张老旧的太师椅上,比他自家添丁还欢喜。”村长,大傻那衰仔不肯来,说生意脱不开身。”
“知道了,改我去见他。”
陆文栋问,“村里能住人的空屋,统共多少间?”
陆天明认真想了想,“六十间左右。
叫几个婶娘收拾一下就行,家具是现成的,添些铺盖就能住人。”
一个死士要五千港纸,往后还得供养。
陆文栋心里盘算一番,还能再召十人。”天明,先收拾三间出来,我有用。”
几乎同时,他感到某种联系在意识深处建立。
十道陌生的气息正在靠近,约莫半炷香内便会抵达。
一股暖流自丹田涌起,散向四肢百骸,皮肉筋骨似乎绷紧了些。
他闭眼凝神,一项名为“铁布衫”
的功夫已烙进本能。
眼下只是初窥门径,已能挡寻常刀锋;若练到深处,据说火器也难伤分毫。
“待会儿有几位兄弟到。”
他对侍立身侧、如同铁塔般的死士吩咐,“你去村口接应。”
“陆村长,恭喜高升。”
万山满面春风跨进门槛,腋下紧紧夹着一只黑色公文包,打扮得一丝不苟。
“坐。”
陆文栋抬手示意,心情不差。
掌了一村权柄,又有这些绝对忠心的助力,他觉得自己足以在这世道劈开一条路。
万山是个识时务的人。
他这辈子笃信一条:别和钱过不去。
面对几百亿的生意,低低头、弯弯腰算什么。
他从包里取出一只鼓鼓的文件袋,双手递上。”陆国集团的全部章程,还有公司各个印章,都在里头了。
村长您过目,看有无疏漏。”
近旁一名死士无声上前,接过文件袋,却未转呈。
“不急。”
陆文栋看也没看那袋子。
公司是死的,路是活的,关键还是往后的财源。”万总,想清楚了?”
“五五。”
万山牙关一咬,吐出底价。
这年轻人的眼神太利,像他在华尔街见过的那些大人物,能洞穿人心似的。
在这种人面前耍花样、讨价还价,反倒落了下乘。”若这条件还不行,我也没法子了。
只好请村长收回我手上那些丁权。”
祠堂里霎时静下来。
陆九公嘴唇动了动,想起昨夜这年轻人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所有目光都落在陆文栋身上,等他决断。
手掌相触的刹那,万山悬着的心才落回实处。
他几乎是用双手包裹住对方递来的那只手,上下摇晃的幅度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陆先生,愉快。”
他声音里压着庆幸,仿佛刚跨过一道险峻的悬崖。
方才那几秒的静默,足够让他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送走万山,屋内的空气陡然沉凝下来。
陆九公搓着手,眼底的光亮得有些灼人,他凑近些,嗓音压低了却掩不住那股急切:“那笔款子……七个亿,咱们怎么动?”
回应他的是一记清脆的耳光,力道不重,却像冰锥刺破了燥热的泡沫。
陆文栋收回手,目光扫过来时,陆九公只觉得脖颈后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得他自作聪明的兴奋无所遁形。
“我有没有说过,”
陆文栋坐回椅中,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第一期,只做精品。”
陆九公半边脸颊 辣的,那点热气却迅速褪尽,只剩一片冰凉。
他捂住脸,喉结上下滚动,挤出涩的道歉:“是我昏头了,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