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边一直没吭声的陆永华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
他想起以前负责这摊事的陆永泉,还有那个总眯着眼、走路发飘的龙哥。
那时候,一个“丁权”
的价码在暗巷里被反复咀嚼,像沾着唾沫星子的赌注。
六十万,对那些住在铁皮屋里、望着霓虹灯发呆的后生仔来说,是一笔能压断脊梁的巨款,也是能点燃疯狂幻梦的火种。
卖了它,或许能在城里的赌桌或马场搏一个渺茫的明天;不卖,守着祖宗传下的名分,却可能连一块像样的砖头都垒不起。
陆文栋指尖在硬木桌面上轻轻叩击。
六十万收进来,转手便是百倍的天地。
法规白纸黑字圈定的数字,冰冷而诱人,换算成港岛寸土寸金的楼价,那利润膨胀的速度足以让最冷静的头脑晕眩。
他见过电影里人为这个数字撕破脸皮、血肉横飞,当时只觉戏剧夸张,此刻亲自掂量,才品出那血腥味底下 裸的、令人齿冷的逻辑。
“以前经手的人,”
他开口,打破沉寂,“手脚净么?”
陆永华抬起头,扯出个惯常的笑,语气却平淡:“永泉哥那会儿,养了一队人专门跑村寨。
领头的……嗨,是个瘾君子,做事没轻没重。”
他顿了顿,补了句,“闹出过动静。”
陆九公这时缓过劲,嘴道:“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万总那边接了规划,按合同,钱很快到位。”
他小心觑着陆文栋的脸色,“您的意思,咱们派谁去搭手?”
陆文栋望向窗外。
远处是密匝匝的旧楼,更远处有隐约的海岸线。
这个城市的光鲜与褶皱,如同硬币两面。
万山此人,精明算计,却也懂得在什么时候低头,什么时候退后。
能用,且需握紧缰绳。
“找几个稳重的、嘴严的跟过去。”
他收回视线,“不是去指手画脚,是去学,去看清楚每一个环节怎么转。
账目、流程、和那些‘丁’打交道的话术……我要看到清清楚楚的报告。”
他站起身,走到陆九公面前,阴影罩下来。”九叔,”
语气缓和了些,却更重,“贪字头上一把刀。
这辆车刚启动,轮子要是歪了,翻下去会死很多人。
第一个,就是你。”
陆九公浑身一凛,那点残余的侥幸彻底粉碎,只剩下后怕的凉意,从尾椎骨爬上来。
他重重地点头,再不敢多言。
陆永华默默记下,心里盘算着合适的人选。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旧风扇转动时发出的细微嗡鸣,搅动着午后凝滞的光线,也搅动着无声漫延的、对庞大财富的精密谋划与深深忌惮。
陆九公和陆永华忙不迭地点头应承。
一成股份意味着至少几十个亿的流水,没人会推开送到手边的财富。
这笔钱虽然最终要分给各房乡亲,可经手的人哪有不沾点油星的?
摸过肥肉的手指总会留下光亮。
“别让乡亲们觉得不痛快。”
水太清就养不住鱼,这两人必定会从中做些手脚,这也是人之常情。
陆文栋还需要靠他们稳住大房和二房的人心,因此只半合着眼提醒:
“做事记得把握分寸。”
“明白吗?”
狠辣、重义、舍得——这是陆文栋给自己立下的规矩。
这里不是虚拟的游戏世界,即便是死士也不是一串数据,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欲望和盘算。
自己吞下肉,总得让下面的人喝上汤,否则谁肯跟着卖命?往后又凭什么让人死心塌地?
“清楚,再清楚不过了。”
人老成精,陆九公听出话里留出的那道缝隙。
钱可以拿,但事情必须办妥。
“文栋你放心,陆国集团的事就是我陆九的事。”
他竖起三指对天起誓:
“哪个敢在这事上闹腾,我头一个不放过!”
“得找个管账的。”
陆文栋缓缓开口:
“不一定非得精通账目,但必须绝对可靠,能把钱牢牢守住。”
“心里有没有人选?”
“小犹太啊!”
陆九公急于表现,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那个吝啬鬼,抠门节俭出了名,钱进了她口袋就别想漏出来——管钱再合适不过。”
陆文栋的眼神骤然灼亮,像正午的头直射下来。
倘若要列一份港岛影史经典女性角色的名单,“小犹太”
必定牢牢占据前席,其风头甚至盖过了扮演者本人。
她是初代玉女掌门,无数男人梦里反复描摹的身影。
“本名叫什么?”
“阮梅。”
陆九公被那目光刺得一凛,心底隐约浮起某种猜测,赶忙把知道的全倒了出来:
阮梅的父亲是倒门女婿,早早就过世了,如今家里只剩她和婆婆相依为命,平靠接些扎纸花的零活维持生计。
陆文栋心想,除了地点不同,其他倒没什么出入。
记忆中她似乎还有心脏病,活不过三十岁?
第一次见到阮梅是个阳光炽烈的午后。
那张脸清秀得让人生不出嫉妒,乌黑丰密的长发自然垂落肩头,齐刘海添了几分稚气。
并非倾国倾城的绝色,却自有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韵致。
此刻她正和婆婆在院里收拾晒的纸花,仔细装箱封口。
封好一个箱子能挣三块钱,婆媳俩忙活一天大约能赚百来块。
守着祖传的老屋,后院种几畦菜,这点收入也够她们把子过下去了。
陆文栋静静等着她们封好最后一箱,才朝陆九公微微颔首。
“阿婆,阿梅,先歇歇手。”
被教训过一顿的陆九公如今恭顺得很,堆着笑上前招呼。
陆九公侧身让出半步,村长陆文栋便跨进了院门。
蹲在檐下叠纸花的姑娘眼皮都没抬,细长手指将彩纸对折又翻起,一朵莲花雏形在掌心绽开。
“村长来啦。”
陆九公扬声提醒。
纸花簌簌响了两声,姑娘嗓音细细地飘过来:“村长又不会变出钞票。”
她姓丁,村里人都唤她小犹太,因她总将每分钱攥得死紧。
祖传的老屋与年迈婆婆便是她在陆家村全部的家当,丁权与她无关,自然也对这片土地生不出多少牵挂。
陆文栋立在院中石板上,影子斜斜盖住她手边的竹篮。”陆国集团缺个文员,月薪六千,包你和你婆婆三餐。”
彩纸“啪”
地落在膝头。
小犹太猛地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东哥你站累了吧?灶上还煨着罗汉果茶,我给你盛一碗?”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裙摆沾了灰也顾不上拍。
陆九公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动,硬是把笑意压回肚子里。
这年头港岛寻常工薪不过三四千,小犹太守着几分薄田,六千块于她简直像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
陆文栋这价开得厚道,难怪这丫头瞬间换了副面孔。
“现在能上工么?”
“能!当然能!”
小犹太答得飞快,转身朝竹椅上的婆婆喊,“阿婆,晚上回来我再陪你叠花,你先晒晒太阳嘛。”
婆婆扶着椅背颤巍巍起身,枯瘦的手合在前:“村长你心肠好,我替丁家祖宗谢你……”
“哎哟阿婶!”
陆九公赶忙截住话头,“道谢就道谢,提先人多不吉利。”
陆文栋摆摆手,目光仍落在小犹太身上:“话说前头,加班是常事。”
姑娘嘴角立刻垮下来:“那我的纸花……”
婆婆急得扯她袖口:“傻女!六千蚊一个月啊,还惦念这些零碎?”
又压低声音,“你腰骨不好,种菜那些重活莫再想了。”
小犹太咬住下唇,半晌闭眼跺脚:“不叠了!我去上班!”
陆文栋示意身后一名黑衣汉子留下等小犹太,自己带着陆九公转出院子。
白事人家的香火味已隐隐飘在巷弄里。
首站便是陆太公灵堂。
线香青烟笔直上升,陆文栋凝视牌位良久,低声道:“太公为陆家村耗了一辈子心血。
九公,记得请太公神位入祠堂。”
这话说得恳切。
若非陆太公当年打下基,何来今陆国集团?陆文栋自认是站在前人肩上看风景,对那位逝者确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敬重——世上肯将自己燃成灰烬照亮旁人的,终究不多见。
“应当的。”
陆九公奉香躬身,“太公在天有灵,定会文栋带着村子蒸蒸上。”
灵堂侧旁,万山已候着。
两只手握在一处时,万山格外用力地晃了晃:“陆董,公司那边越洋电话确认了,款项最迟明到账。”
“有劳。”
陆文栋朝一旁缁衣素服的陆永瑜略颔首,便领着人转身离去。
待那身影消失在照壁后,陆永瑜骤然瘫跪在 上,指甲抠进地板缝隙:“食人不吐骨!占了天大便宜还要摆这副嘴脸……老豆,你死得冤枉啊!”
“收声啦。”
万山架着她胳膊将人提起,声音压得极低,“眼下这局面已算难得。
万太,攥紧实利再想其他,嗯?”
陆永瑜口剧烈起伏,齿缝里挤出嘶嘶气音:“迟早有一……要他连本带利还回来。”
(檐角风铃叮当响过三声,陆文栋推开西厢房的木门。
穿月白衫子的女人正对镜梳头,桃木梳齿卡在发尾打了个旋。
他从镜中看见她眼睫颤了颤,却未回头。
“阿嫂。”
他停在妆台两步外,影子斜斜投在菱花镜边缘,“家里的事,以后我来担。”
灵堂里纸钱与碎瓷片混作一团。
陆文栋的视线掠过满地狼藉,停在那个一身缟素的女人身上。
黑布衬得她皮肤愈发苍白,鬓角那朵纸扎的白花随着抽泣微微发颤——陆永富这浪荡子倒真有福气,娶了个眉眼如画的妻子。
“富嫂。”
他声音不高,却让女人的啜泣骤然停住,“谁弄的?”
“是阿龙……”
她腿一软便瘫坐在 上,泪珠子成串往下滚,“说阿富欠他尾数……我哪里晓得这些……”
陆文栋没接话。
院角的老榕树下,陆九公捏着烟杆的手顿了顿。
两人心里都清楚,这女人不可能毫不知情。
“收丁权那个?”
陆文栋问。
“除了他还有谁。”
陆九公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那烂仔吸 吸坏了脑子,什么事做不出。”
“赵天。”
陆文栋朝门外唤了声,“带几个人去请阿龙过来喝茶。”
富嫂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几下才挤出声音:“村长……会不会闹大?”
“永富哥替我办事,现在棺材还没入土就有人上门撒野。”
陆文栋弯腰扶她起来,掌心触到她冰凉的手腕,“大嫂放心,陆家村还没轮到外人说话。”
陆九公别过脸去。
这位新村长回来不过三五,陆永富怎么死的大家心知肚明,不过是看在丁屋生意的份上才没人捅破。
此刻听他面不改色地说“情同手足”,老头子忽然觉得,自己争不过这个年轻人实在理所当然——光是这份睁眼说瞎话的功夫,就够他再练二十年。
女人引他们穿过院子。
客厅里摆着崭新的红木桌椅,茶罐一开便是扑鼻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