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扎
一
贞观四年,春。
草原上的雪化了。
王渤鋒站在都护府的城墙上,看着远处的草场。嫩绿的草芽从泥土里钻出来,一片连着一片,像铺向天边的绿毯。牛羊在草场上散开,星星点点,牧民们的帐篷像蘑菇一样点缀其间。
一年了。
从长安出发到现在,整整一年。
“老大,”李铁牛走过来,递给他一碗茶,“周大虎他们回来了。”
王渤鋒接过茶,喝了一口。
“怎么样?”
“又说服了两个部落。”李铁牛咧嘴笑,“那小子现在能得很,跟那些部落首领称兄道弟,喝酒喝得比谁都多。”
王渤鋒也笑了。
周大虎,那个当初在渭水边瑟瑟发抖的泾州府兵,现在已经是都护府的得力将了。这一年里,他跑了十几个部落,说服了七八个归附大唐。那些部落的首领,都叫他“周兄弟”。
“牛二呢?”
“带人去北边打猎了。说是要给兄弟们弄点野味,改善改善伙食。”
王渤鋒点了点头。
一年了,一切都上了正轨。
都护府的城墙修得更坚固了,城外开垦的农田又扩大了一圈,商队来往不断,草原上的部落越来越多地聚集过来。那些原本观望的、犹豫的,看见这边子过得安稳,也慢慢动了心。
“老大,”李铁牛忽然压低声音,“长安来人了。”
王渤鋒的目光一凝。
“谁?”
“房遗爱。”
房遗爱?
房玄龄的儿子?
王渤鋒记得这个名字——史书上,他是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后来因为卷入谋反案被处死。但他现在来草原什么?
“让他进来。”
二
房遗爱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穿着华丽的锦袍,走路带风。他一进门就四处打量,脸上带着好奇和一丝不屑。
“王将军,”他拱了拱手,“在下房遗爱,家父房玄龄。”
王渤鋒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
“房公子来此何事?”
房遗爱笑了笑:“家父让我给将军带封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王渤鋒接过,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将军别来无恙。长安有变,侯君集升兵部尚书,掌调兵之权。长孙无忌虽未动,但渐有疏远之意。将军在草原,务必小心。另,令弟遗爱年轻气盛,若有得罪之处,望将军海涵。房玄龄拜上。”
王渤鋒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侯君集升兵部尚书了。
这意味着,他掌握了调兵的权力。虽然不能直接调动草原上的军队,但如果他想做什么手脚,会方便很多。
长孙无忌疏远房玄龄——这意味着朝堂上的风向变了。那个一直暗中帮助他们的房玄龄,可能不再能提供那么多支持了。
“王将军,”房遗爱开口,“家父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
“说。”
“他说,将军若想在草原上长久待下去,就得让长安的人知道,将军有用。”
王渤鋒看着他。
“有用?”
“有用。”房遗爱点头,“家父说,将军练兵的本事,打仗的本事,长安的人都见识过了。但将军还有一样本事,他们还没见识过。”
“什么本事?”
“治民的本事。”房遗爱说,“家父说,将军若能在这草原上,建起一座真正的城,让那些部落的人过上好子,长安的人就不敢动将军了。”
王渤鋒沉默了一瞬。
房玄龄说得对。
打仗,只是一时之功。治民,才是长久之计。
他看向房遗爱。
“房公子,你这次来,打算待多久?”
房遗爱愣了一下:“家父让我住些子,跟将军学学。”
王渤鋒看着他。
这个纨绔子弟,能学什么?
但既然房玄龄把他送来了,肯定有他的用意。
“好。”王渤鋒站起来,“那就留下吧。”
三
房遗爱在都护府待了三天,就受不了了。
这里的子,和长安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没有歌舞,没有美酒,没有热闹的街市。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要起来,晚上天黑就睡觉。吃的不是羊肉就是茶,偶尔有点青菜,还是从城外那块地里现拔的。
“王将军,”他苦着脸,“你们天天就这样过子?”
王渤鋒正在看舆图,头也不抬:“不然呢?”
房遗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铁牛在旁边偷笑。
“房公子,”他说,“要不你跟我去城外转转?”
房遗爱眼睛一亮:“转转?去哪?”
“去看看那些部落的人。”
房遗爱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四
城外,阿史那思摩的部落。
老首领听说都护府来人了,亲自迎出来。看见房遗爱那一身锦袍,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位郎君,是从长安来的吧?”
房遗爱点头:“你怎么知道?”
“看这身衣裳就知道了。”阿史那思摩笑着说,“草原上,没有这样的料子。”
房遗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有些得意。
李铁牛在旁边说:“老首领,带我们转转吧。”
阿史那思摩点头,领着他们在部落里走了一圈。
房遗爱越看越惊讶。
这里的人,穿的是皮袍,住的是帐篷,吃的是羊肉和制品。但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孩子们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女人们在挤羊、做豆腐,男人们在放牧、打猎、做手工。
“他们……过得很开心?”房遗爱忍不住问。
李铁牛点头:“比以前开心。”
“以前什么样?”
“以前,”阿史那思摩接过话,“以前要打仗,要抢掠,要提防别的部落来抢。一年到头,死的人比活的人多。现在——”
他笑了笑。
“现在不用打仗了。都护大人保护我们,商队带来我们需要的东西,我们用牛羊换。孩子们能吃饱,女人不用提心吊胆,男人不用天天想着怎么人。”
房遗爱沉默了。
他想起长安的那些人。那些天天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人。那些脸上带着笑、心里却藏着刀的人。
和这些人比起来,谁过得更好?
五
回到都护府,房遗爱找到王渤鋒。
“王将军,”他说,“我想求你件事。”
王渤鋒看着他。
“我想留下来。”
王渤鋒愣了一下。
“你父亲让你回去——”
“我知道。”房遗爱打断他,“但我自己,想留下来。”
他看着王渤鋒,眼神很认真。
“我在长安,就是个废物。天天吃喝玩乐,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但在这里——”
他顿了顿。
“在这里,我觉得自己有用。”
王渤鋒沉默了一会儿。
“你父亲同意吗?”
房遗爱低下头:“他可能不会同意。”
“那你怎么办?”
房遗爱抬起头:“我会说服他。”
王渤鋒看着他。
这个纨绔子弟,眼里有一团火。
和当初周大虎眼里的那团火,一模一样。
“好。”他说,“那就留下吧。”
六
一个月后,房遗爱变了。
他不再穿那身华丽的锦袍,换上了普通的布衣。他每天早起晚睡,跟着李铁牛学骑马,跟着周大虎学怎么跟部落的人打交道,跟着牛二学打猎。
他的脸晒黑了,手磨粗了,但眼睛越来越亮。
“老大,”李铁牛私下跟王渤鋒说,“这小子,还真行。”
王渤鋒点头。
房遗爱确实行。他读书多,见识广,脑子活。跟部落的人打交道,他总能找到共同话题。遇到问题,他总能想出办法。
“就是有点娇气。”李铁牛说,“前几天跟着牛二去打猎,从马上摔下来,摔得鼻青脸肿,哭了一晚上。”
王渤鋒笑了笑。
“娇气不怕。怕的是不肯改。”
七
夏天的时候,草原上来了一个人。
侯君集派来的。
那人穿着便衣,带着几个随从,说是来“巡查边务”。但一进门,就东张西望,问东问西,眼神闪烁。
王渤鋒让李铁牛盯着他。
三天后,那人走了。
李铁牛来报:“老大,查清楚了。他去了北边三个部落,跟那些部落的首领说了什么,然后那些首领的脸色都变了。”
王渤鋒的眼睛眯了起来。
“说什么了?”
“不知道。但有一个部落,原本答应归附的,第二天就反悔了。”
王渤鋒沉默。
侯君集开始动手了。
他派来的人,肯定是去挑拨离间,让那些部落不要归附大唐。或者,让他们跟都护府作对。
“老大,”李铁牛说,“咱们怎么办?”
王渤鋒想了想。
“让周大虎去那几个部落,再谈一次。”
“如果他们不听呢?”
王渤鋒看着窗外。
窗外,草原一望无际,天蓝得透明。
“不听,”他说,“就让他们知道,不听的下场。”
八
周大虎去了三天,回来了。
“老大,”他的脸色很难看,“那几个部落,不听。他们说,大唐在长安那么远,管不到这里。他们说,有人答应给他们更多的牛羊、更好的兵器,让他们不要归附。”
王渤鋒没有说话。
“老大,”周大虎说,“他们说的那个人,是侯君集派来的。”
王渤鋒点头。
“我知道。”
“咱们怎么办?”
王渤鋒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张舆图,是这一年来他让人画的,标注着草原上每一个部落的位置。
他指着那几个反悔的部落。
“他们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李铁牛凑过来:“离我们都不远。”
“不远。”王渤鋒说,“所以,他们以为我们不敢动他们。”
他转过身,看着他的兵。
“你们说,我们敢不敢?”
李铁牛咧嘴笑了。
周大虎也笑了。
房遗爱在旁边看着,有些紧张:“将军,你要打他们?”
王渤鋒看着他。
“你觉得不该打?”
房遗爱犹豫了一下:“他们只是反悔,还没做什么——”
“等他们做什么,就晚了。”王渤鋒说,“草原上的规矩,和长安不一样。在这里,示弱,就是找死。”
他走到房遗爱面前。
“你留下来这几个月,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房遗爱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九
三天后,王渤鋒带着三百人出发了。
三百人里,有二十七个特战队员,有周大虎带的那二十一个老兵,有两百多名精挑细选的府兵。
房遗爱也跟着去了。
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
第一个部落,离都护府八十里。
王渤鋒没有直接进攻。他让人去传话:都护大人来了,请首领出来说话。
首领出来了,带着几百个战士,虎视眈眈。
王渤鋒骑在马上,看着他。
“听说你反悔了?”
首领冷笑:“不是反悔。是本来就没想归附。”
“为什么?”
“因为有人告诉我,大唐不可信。你们现在对我们好,是为了以后吞并我们。”
王渤鋒看着他。
“你信了?”
首领没有说话。
王渤鋒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我今天就让你看看,大唐是不是可信。”
他挥了挥手。
身后,二十七个特战队员同时举枪。
“砰!”
枪声响起。
首领身后的旗杆断了,大旗倒在地上。
首领的脸色变了。
他的战士们,一个个脸色发白。
王渤鋒看着他。
“我要是想你,刚才那一枪,打的就是你的脑袋。”
首领咽了口唾沫。
“我再问你一次,”王渤鋒说,“归不归附?”
首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了。
身后,几百个战士也跪下了。
房遗爱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眼睛瞪得老大。
他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十
一个月后,那三个反悔的部落,全部归附了。
有两个是主动来的。有一个是被打服的——王渤鋒带着人,在一个夜里摸进他们的营地,抓了他们的首领,第二天早上,所有人都醒了,才发现首领不见了。
从此,再没有部落敢反悔。
阿史那思摩来找王渤鋒,感慨地说:“都护大人,你来之前,草原上天天打仗。你来了之后,大家都不打了。”
王渤鋒说:“不是大家不打了,是不敢打了。”
阿史那思摩笑了:“那也是本事。”
他顿了顿,又说:“都护大人,老朽有一事相求。”
“说。”
“老朽年纪大了,想把这个首领的位置,传给儿子。”
王渤鋒看着他。
“你儿子,能服众吗?”
阿史那思摩叹了口气:“他还年轻,可能有些人不服。所以老朽想求都护大人,到时候帮他说句话。”
王渤鋒想了想,点头。
“好。”
十一
秋天的时候,阿史那思摩的儿子继位了。
仪式很简单,但来的人很多。十几个部落的首领都来了,带着牛羊、皮毛、美酒,来祝贺新首领。
王渤鋒也去了。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腼腆,不善言辞,但眼神很正。阿史那思摩站在旁边,满脸欣慰。
仪式结束后,阿史那思摩找到王渤鋒。
“都护大人,老朽有一物相赠。”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刀。
刀不长,但很精美,刀鞘上镶着宝石,刀柄上刻着花纹。
“这是老朽年轻时用的刀。”他说,“跟了老朽三十年。现在,送给都护大人。”
王渤鋒接过刀,抽出刀刃。
刀刃很亮,上面刻着一行突厥文。
“这是什么意思?”
阿史那思摩笑了笑。
“意思是——草原上的兄弟。”
王渤鋒看着那把刀,又看着这个老人。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刚来草原的时候,第一个来拜见他的,就是这个老人。
那时候,老人问他:“都护大人,大唐真的会让我们自己管自己吗?”
他回答:“会。”
一年后,老人相信了。
“多谢。”王渤鋒说。
阿史那思摩摇了摇头:“是老朽该谢都护大人。”
他转身,走向人群。
身后,篝火燃起来了,人们开始唱歌跳舞。
王渤鋒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
房遗爱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将军,”他说,“我好像明白,家父为什么要我来这里了。”
王渤鋒看着他。
“为什么?”
房遗爱看着那些跳舞的人。
“因为在长安,我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在这里,我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王渤鋒。
“我想让这些人,过得更好。”
王渤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拍了拍房遗爱的肩膀。
“那就去做。”
十二
冬天来了。
草原上的冬天,比想象中更冷。
风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生疼。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厚厚的,踩上去没到膝盖。
但都护府里很暖和。
城墙挡住了风,火墙烧得旺旺的,屋子里暖烘烘的。城外那些帐篷里的人,也都搬进了都护府给他们盖的木屋里。
这一年,没有一个人冻死。
阿史那思摩的儿子——现在叫阿史那真——来都护府做客,看着那些木屋,感慨地说:“都护大人,我阿爹说得对,跟着你,是对的。”
王渤鋒给他倒了一碗热茶。
“喝吧,暖暖身子。”
阿史那真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说:“都护大人,我有个想法。”
“说。”
“我想让我的族人,学你们的文字。”
王渤鋒看着他。
“为什么?”
阿史那真说:“因为你们的文字,能记东西。我们草原上的话,传着传着就变了。你们的文字,不会变。”
王渤鋒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开春之后,我让人教你们。”
阿史那真笑了。
十三
除夕夜。
都护府里摆了几十桌酒席,请了所有归附的部落首领,还有那些从长安跟来的士兵和百姓。
外面寒风呼啸,里面热气腾腾。
牛二在表演他的绝活——猪。一刀下去,净利落,惹得众人一阵喝彩。
周大虎在跟几个部落首领划拳,输了就喝酒,赢了也喝酒,喝得脸红脖子粗。
李铁牛和张磊在角落里小声说话,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房遗爱坐在阿史那真旁边,教他说汉话。阿史那真学得认真,但发音总是怪怪的,逗得旁边的人哈哈大笑。
王渤鋒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切。
许三多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老大。”
王渤鋒看着他。
许三多的伤早就好了,人也壮实了不少。但那双眼睛,偶尔还会闪过一丝阴霾。
“想刘闯了?”
许三多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每年这个时候,他都跟我一起喝酒。”他说,“我们俩从新兵连就在一起,十几年了。”
王渤鋒没有说话。
许三多忽然笑了。
“老大,你说,刘闯要是知道咱们现在这样,会说什么?”
王渤鋒想了想。
“他可能会说,妈的,你们过这么好,老子亏了。”
许三多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王渤鋒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在那边看着呢。让他看看,咱们过得有多好。”
许三多擦掉眼泪,用力点头。
十四
午夜时分,雪停了。
王渤鋒一个人走到城墙上。
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像白天。
远处,草原一片银白,无边无际。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房遗爱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将军,睡不着?”
王渤鋒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
“在想什么?”房遗爱问。
王渤鋒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他说,“明年这个时候,这里会是什么样子。”
房遗爱也看向远处。
“会比现在更好。”他说。
王渤鋒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房遗爱笑了笑。
“因为你在。”
王渤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片银白的草原。
是啊,因为他在。
因为他带着二十七个兄弟来了。
因为他们建了这座城,让这些人有了依靠。
明年,会有更多的部落归附。
后年,这里会变成草原上最繁华的地方。
再往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他在一天,这些人,就会过得好一天。
远处,传来一阵歌声。
是那些部落的人在唱歌。他们围着篝火,唱着草原上的歌,歌声悠远,飘向远方。
王渤鋒听着那歌声,忽然想起阿史那思摩送他的那把刀。
“草原上的兄弟。”
他轻声重复着那句话。
是的,草原上的兄弟。
这些人,现在,是他的兄弟了。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