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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申时二刻,皇城司,内室。

三块碎瓷片并排放在紫檀木长案上,在四盏青铜灯台的光照下,泛着相似的青白色光泽,金线细细的,像三道并行的伤口。

左边那块来自义庄老王,中间那块来自太医院张院判,右边那块来自秦府秦熺。

沈夜坐在案前,左手摩挲着断指,目光在三块瓷片间来回移动。顾长风站在他身侧,依旧保持着护卫的姿态,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专注。赵密坐在案对面,手里捧着一杯茶,茶烟袅袅,模糊了他的表情。

『一模一样,』沈夜缓缓开口,『质地、颜色、金线的粗细、甚至断裂的边缘形状,都像是从同一件瓷器上摔下来的。』

『官窑青瓷,专供御用,』赵密放下茶杯,『这种瓷器,烧制时有严格规制:土用景德镇高岭土,釉用龙泉青釉,金线用的是真正的金粉。每烧一批,窑工都要在底款上刻编号,记入《光禄寺瓷器簿》。』

『编号?』沈夜抬头。

『对,』赵密从案下取出一本厚厚的簿册,推给沈夜,『这是光禄寺去年到今年的瓷器出入记录副本。每一件赏赐出去的官窑瓷器,都有编号,有去向,有领取人。』

沈夜翻开簿册。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按时间排列,记录着某年某月某,赏赐某府某官瓷器若,品名、数量、编号、领取人签名。字迹工整,格式统一,像是流水账。

『柳姑娘查的就是这个?』他问。

『对,』赵密点头,『但她查的不是光禄寺的正本,是少府监的破损记录。』

『破损记录?』

『官窑瓷器珍贵,破损必须登记销账,』赵密说,『如果是御前失手打碎,要写明时间、地点、见证人;如果是赏赐出去的瓷器破损,也要报备。少府监有专门的《瓷器破损簿》,记录每一件破损瓷器的编号、破损时间、破损原因。』

沈夜明白了。老王和张院判手里的碎瓷片,显然来自某件破损的官窑瓷器。如果能查到这件瓷器的编号,就能知道它原本属于谁,什么时候破损,为什么破损。

『有进展吗?』顾长风问。

『有,』赵密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笺,放在案上,『柳姑娘半个时辰前传回的消息。她查到了三件在近三个月内破损的官窑青瓷茶盏,都带有金线装饰。』

沈夜拿起纸笺。上面写着三行字:

『一、编号甲辰七十三,赏赐秦府,绍兴十一年六月初五破损,原因:搬运失手。销账人:秦府管事秦安。』

『二、编号甲辰八十九,赏赐万俟卨府,绍兴十一年七月二十破损,原因:宴席碰撞。销账人:万俟府管家。』

『三、编号甲辰一百零二,赏赐张俊府,绍兴十一年八月初三破损,原因:不详。销账人:张府内务。』

『三件……』沈夜皱眉,『都是近三个月破损的。』

『对,』赵密说,『而且时间点很微妙。六月初五、七月二十、八月初三——都是在苏婉儿死前。』

沈夜的心跳快了一拍。如果碎瓷片来自这三件破损瓷器中的一件,那意味着凶手可能在六月到八月间,从这三个府邸中的某一个,拿到了破损的瓷片,然后故意留在案发现场。

『“原因不详”这件,』他指着第三行,『为什么不详?』

『柳姑娘也问了,』赵密说,『少府监的记录员说,张俊府报备时只说“瓷器破损”,没说原因。按规矩,这种“不详”的记录需要核实,但张俊是枢密使,少府监不敢深究,就糊弄过去了。』

『张俊……』沈夜沉吟,『他和秦桧走得很近。』

『不仅走得近,』赵密说,『绍兴八年,张俊曾上疏弹劾岳飞“逗留不进”,是秦桧的重要盟友。』

又一个秦党的人。

沈夜看着案上的三块碎瓷片,脑子里飞速旋转。秦府、万俟卨府、张俊府——三个都是秦党核心人物的府邸。碎瓷片来自其中一家,凶手故意留下线索,是想把调查引向秦党?

但秦熺为什么也给他一块?是为了混淆视听,还是为了暗示什么?

『赵官人,』他抬头,『秦熺今天对我说了一句话:“查案可以,但不要站错队。”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赵密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他可能在提醒你,也可能在警告你。』

『提醒我什么?警告我什么?』

『提醒你,这个案子牵扯的不只是秦党,还有更高层的人;警告你,如果继续查下去,可能会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更高层的人……皇帝?

沈夜想起秦熺说的“陛下早就知道了”。如果皇帝早就知道秦党的渗透,早就知道苏婉儿手里的名单,那苏婉儿的死,皇帝是不是也默许了?

『赵官人,』他问,『陛下对苏婉儿的死,到底是什么态度?』

赵密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舆图前,看着上面临安城的轮廓,看了很久,然后才开口:『沈检法,你知道“制衡”二字的代价吗?』

『……不知道。』

『代价就是,有些棋子必须牺牲,』赵密转过身,看着沈夜,『苏婉儿是一颗棋子,你父亲也是一颗棋子。陛下用秦党制衡岳家军,用岳家军制衡秦党,在这个过程中,有些棋子会被吃掉。这是规则,也是代价。』

『所以苏婉儿就该死?』沈夜的声音有些发涩。

『不是该不该死,是不得不死,』赵密说,『她手里的名单,如果曝光,秦党会反扑,岳家军会遭殃,朝堂会大乱。陛下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所以名单必须消失,苏婉儿也必须消失。』

『那为什么还要查?』顾长风忽然开口,声音很冷,『既然陛下已经默许了,我们查下去,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赵密走回案前坐下,『因为陛下要的不是真相被掩盖,是真相被“恰当地”使用。』

『恰当地使用?』

『对,』赵密点头,『苏婉儿的死,可以成为扳倒秦党的借口;张院判的死,可以成为清洗太医院的由头;甚至你父亲的死,也可以成为某种政治筹码。真相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掌握了真相,怎么使用真相。』

沈夜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起父亲惨死的模样,想起苏婉儿冰冷的尸体,想起老王蜡黄的脸。在赵密口中,这些都不是人命,都是“筹码”,都是“棋子”。

政治原来是这样冰冷的东西。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他问,『也是棋子?』

『你们是执棋的人,』赵密看着他,『虽然只是暂时的,局部的,但你们有机会改变棋局。』

『怎么改变?』

『查出灰衣人是谁,』赵密说,『灰衣人不是秦党的人,也不是陛下的人。他是第三方,他在搅局。如果他能拿到碎瓷片,能在秦党、万俟卨、张俊三个府邸间自由出入,那他的身份一定不简单。』

沈夜想起绸缎庄那个灰衣人。四十出头,面容普通,身手极高,知道父亲之死的真相。这样的人,会是谁?

『五个来源,』他喃喃自语,『皇宫、皇城司、秦府、万俟卨府、张俊府。灰衣人可能来自其中任何一个。』

『也可能来自五个之外,』顾长风接口,『但他能拿到官窑瓷器碎片,说明他和这五个地方有联系。』

『联系……』沈夜忽然想到什么,『赵官人,少府监的记录里,有没有瓷器赏赐给皇城司的?』

赵密一愣,然后点头:『有。每年都会有瓷器赏赐给各司衙门,皇城司也有。』

『那皇城司近三个月有没有瓷器破损?』

『……我需要查一下。』

赵密起身,走到书架前,翻找了一会儿,取出一本簿册。他快速翻阅,手指在一行行字迹上滑动。片刻后,他停住了。

『有,』他的声音有些低沉,『编号甲辰五十六,赏赐皇城司,绍兴十一年七月初七破损,原因:库房整理时不慎摔碎。销账人:库房管事李四。』

七月初七,正好在六月到八月之间。

沈夜的心跳快了起来。五个来源,现在四个都有破损记录:秦府、万俟卨府、张俊府、皇城司。只有皇宫没有——但皇宫的瓷器破损记录,少府监可能查不到。

『库房管事李四,』顾长风问,『这个人还在吗?』

『在,』赵密说,『但今天轮休,不在司内。』

『轮休……』沈夜皱眉,『太巧了。』

『不是巧,』顾长风说,『可能是故意的。他知道我们在查瓷器,所以躲起来了。』

赵密唤来门外的护卫:『去库房,找李四,带他来见我。』

护卫应声而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灯焰在青铜灯台里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墙上的舆图投下巨大的影子,像一张网,罩在每个人身上。

沈夜看着案上的三块碎瓷片,脑子里不断回放秦熺的话:“查案可以,但不要站错队。”秦熺知道他在查什么,知道灰衣人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灰衣人是谁。但他不说,只是用碎瓷片暗示,用话语警告。

为什么?秦熺在怕什么?还是在等什么?

『赵官人,』他开口,『秦熺今天还说了另一句话:“陛下早就知道了。”你觉得,陛下知道多少?』

赵密沉默片刻,然后说:『陛下知道的,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都多。』

『比如?』

『比如灰衣人的身份,』赵密看着他,『比如太医院失窃案的真相,比如你父亲之死的细节。陛下是天子,临安城里发生的事,很少有他不知道的。』

『那他为什么不阻止?』沈夜问,『如果陛下知道灰衣人在搅局,知道有人在谋查案的人,为什么不阻止?』

『因为阻止需要代价,』赵密说,『而陛下不想付出那个代价。』

『什么代价?』

『暴露自己的眼线,打乱自己的布局,甚至……引发朝堂动荡。』赵密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沈夜心上,『陛下在下一盘大棋,我们只是棋盘上的子。有时候,为了赢棋,必须牺牲一些子。』

又是牺牲。

沈夜感到一阵无力。他查了这么久,拼了这么久,最后发现,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只有他在黑暗中摸索。皇帝知道,秦熺知道,赵密知道,甚至灰衣人可能也知道。他们都在下一盘棋,而他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被推来推去,随时可能被吃掉。

『那我们还能做什么?』他问,声音有些疲惫。

『做我们该做的,』赵密说,『查灰衣人,查碎瓷片,查太医院失窃案。就算最后都是棋子,也要做一颗有作用的棋子。』

这话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讽刺。沈夜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柳如是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她走到案前,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查到了,』她说,声音很稳,『张俊府那件“原因不详”的瓷器,不是自然破损,是被人故意摔碎的。』

『故意摔碎?』沈夜抬头。

『对,』柳如是点头,『少府监的记录员不敢明说,但我用皇城司的令牌,他说了实话。那件瓷器是在八月初三深夜,在张俊府的书房里摔碎的。当时书房里只有两个人:张俊本人,和一个神秘的客人。』

『神秘的客人?』

『记录员不知道是谁,只听到书房里有争吵声,然后瓷器摔碎的声音。第二天,张府就报备说瓷器“破损,原因不详”。』

沈夜的心跳快了起来。八月初三深夜,张俊书房,神秘的客人,争吵,瓷器摔碎……这听起来像是一场密谈,谈崩了,瓷器成了牺牲品。

『那个客人,会不会是灰衣人?』顾长风问。

『有可能,』柳如是说,『但更奇怪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查了另外两件瓷器的销账记录,』柳如是看着沈夜,『秦府那件,销账人秦安,在六月初十——也就是瓷器破损后五天——突然“暴病身亡”。万俟卨府那件,销账的管家在七月二十五——破损后五天——也“急病去世”。』

五天,都是五天。

沈夜猛地想起老王和张院判。老王在义庄“暴卒”,张院判在太医院“七窍流血”,时间间隔也是几天。

灭口。

有人在系统地灭口,每一个接触过这些瓷器的人,都在破损后五天内死亡。秦府的秦安,万俟卨府的管家,老王,张院判……下一个会是谁?

库房管事李四。

沈夜和顾长风同时看向赵密。赵密的脸色也变了。

『李四今天轮休……』赵密喃喃自语,然后猛地站起身,『不好!』

他冲向门口,但还没开门,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护卫冲进来,脸色惨白,声音发抖:『赵官人……李四……死了。』

『怎么死的?』赵密问。

『死在家里,七窍流血,』护卫喘着气,『死法和……和苏婉儿一样。』

胭脂泪。

又是胭脂泪。

沈夜瘫坐在椅子上,脑子一片空白。李四死了,在瓷器破损记录被查到的当天,死了。灭口的链条还在继续,每一个知道真相的人,都在死去。

『现场有什么?』顾长风问。

『有……有一块碎瓷片,』护卫从怀中取出一块青白色的瓷片,放在案上,『死者手里握着的。』

第四块碎瓷片。

和前三块一模一样,青白色,金线,官窑青瓷。

沈夜看着那块瓷片,看着它冰冷的光泽,看着那道细细的金线。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不是线索,是标记。

凶手在用这些碎瓷片,标记他的猎物。

秦府的秦安,万俟卨府的管家,义庄的老王,太医院的张院判,皇城司的李四……他们都是猎物,都被标记,然后被死。

而碎瓷片,就是猎人的签名。

『灰衣人……』沈夜喃喃自语,『他到底想什么?』

『他想告诉我们,他无处不在,』赵密的声音很冷,『秦府、万俟卨府、张俊府、皇城司……他都能进,都能。他在展示他的力量。』

『展示给谁看?』

『给陛下看,给秦桧看,给所有下棋的人看,』赵密说,『他在说:你们在下一盘棋,我也在下一盘棋。我的棋,比你们的更狠。』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四块碎瓷片并排在案上,像四只冰冷的眼睛,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沈夜想起秦熺的警告:“不要站错队。”他现在明白了,这不是两队,是三队。陛下和秦桧是一队,灰衣人是另一队,而他……还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队。

『现在怎么办?』柳如是问。

赵密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查张俊府那个神秘的客人。如果灰衣人真的在八月初三深夜去过张俊书房,那他就是关键。』

『怎么查?』沈夜问。

『用最笨的方法,』赵密说,『盯住张俊府,盯住每一个进出的人。灰衣人既然能去一次,就能去第二次。』

『那太危险了,』顾长风说,『张俊是枢密使,府邸守卫森严,盯梢很容易被发现。』

『那就让他发现,』赵密说,『我们要的不是秘密盯梢,是打草惊蛇。如果灰衣人真的和张俊有联系,我们的行动会他现身。』

他现身……用自己作饵。

沈夜明白了赵密的计划。他们在明,灰衣人在暗,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自己暴露在明处,引诱灰衣人出来。

这是一个危险的计划,但也是唯一的计划。

『我去,』沈夜说。

『不行,』顾长风立即反对,『太危险。』

『危险也要去,』沈夜站起身,看着顾长风,『顾探事,你愿意陪我赌这一把吗?』

顾长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赌。』

柳如是也站起来:『我也去。』

『不,』赵密摇头,『柳姑娘,你有更重要的任务。』

『什么任务?』

『查皇宫,』赵密看着她,『五個来源,我们已经查了四个,只剩下皇宫。皇宫里的瓷器破损记录,少府监查不到,但皇城司有内线。你去联系内线,查近三个月皇宫有没有官窑青瓷破损,有没有异常。』

柳如是沉默片刻,然后点头:『好。』

分工明确:沈夜和顾长风盯张俊府,柳如是查皇宫,赵密坐镇皇城司,统筹全局。

沈夜看着案上的四块碎瓷片,想起父亲,想起苏婉儿,想起老王,想起张院判,想起李四。他们都已经死了,成了这场棋局中的牺牲品。

他不想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现在,』赵密说,『趁灰衣人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查到李四的死,趁他还没准备好。』

沈夜点头。他转身,和顾长风一起走出内室。

门外是皇城司的长廊,青石板铺地,两侧是高墙。黄昏的光从廊檐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条条通往黑暗的路。

沈夜走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左手摩挲着断指,数着自己的脚步。

一,二,三……

他不知道,这是走向真相的脚步,还是走向死亡。

但他知道,他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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