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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戌时三刻,枢密使府外。

秋夜的风很冷,吹过空无一人的街巷,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沈夜蹲在巷口的阴影里,左手摩挲着断指,数着对面府门的灯笼数——八盏,四左四右,在夜色里泛着昏黄的光。

张俊府在皇城西侧,离太平坊不远,但规制比秦府略小。门楼依旧是朱漆铜钉,石狮依旧张牙舞爪,但门前的护卫只有两个,不是着甲的军士,是普通家丁,穿着青色短打,腰佩短刀,靠在门柱上打哈欠。

顾长风蹲在沈夜身侧三步远的位置,一身黑衣几乎融进夜色里。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府门,眼神锐利,像鹰。右手藏在袖中,握着短刃,刃身冰凉,贴着手腕。

他们已经蹲了快一个时辰。

按照赵密的计划,他们不需要潜入,只需要在府外盯梢,记录进出的人,等灰衣人出现。如果灰衣人真的在八月初三深夜来过张俊府,那他很可能会再来——尤其是在李四死后,瓷器线索被查到的敏感时刻。

但一个时辰过去了,府门只开了三次。一次是送菜的贩子,一次是请大夫的管家,一次是几个醉醺醺的门客。没有灰衣人,没有可疑的人,甚至没有值得记录的人。

『会不会……不来了?』沈夜低声问。

『会来,』顾长风说,『如果他真的和张俊有联系,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为什么?』

『因为李四死了,我们知道“五规律”了,』顾长风的声音很冷,『灰衣人一定会来看张俊的反应——看他慌不慌,看他要不要灭口,看他要不要提前动手。』

提前动手……对谁动手?对他们?还是对柳如是?还是对赵密?

沈夜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起李四惨死的模样,七窍流血,手里握着碎瓷片。如果灰衣人真的在展示他的力量,那他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顾探事,』他问,『你觉得,灰衣人到底想什么?』

顾长风沉默片刻,然后说:『他在下一盘棋,一盘比陛下、比秦桧都大的棋。』

『什么棋?』

『不知道,』顾长风摇头,『但能同时出入皇宫、皇城司、秦府、万俟卨府、张俊府的人,一定不是普通人。他要么位高权重,要么……有特殊的身份。』

特殊的身份?沈夜想起绸缎庄那个灰衣人。四十出头,面容普通,身手极高,知道父亲之死的真相。这样的人,会是什么身份?

皇帝的密探?秦桧的暗桩?还是……第三方势力的首领?

他不知道。

『沈检法,』顾长风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左边巷口,有人。』

沈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左边巷口确实有个人影,穿着灰色长衫,背着手站在那里,像在看月亮,又像在等人。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是个中年男子,身材中等,不胖不瘦。

灰衣人?

沈夜的心跳快了起来。他握紧袖中的短刃,左手的小指开始发痒。一个时辰的等待,终于等到了。

但灰衣人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月亮,像尊石像。过了约莫一刻钟,他才转身,慢慢走进巷子深处,消失在黑暗里。

『不是他,』顾长风说。

『为什么?』

『身形不对,』顾长风摇头,『绸缎庄那个灰衣人,肩膀更宽,步伐更稳。这个人肩膀窄,走路有点驼背。』

沈夜松了一口气,但又有些失望。不是灰衣人,那会是谁?张俊府的眼线?还是别的什么人?

就在这时,府门开了。

不是小门,是正门。朱漆大门缓缓推开,发出沉重的吱呀声。门里走出一个人,不是张俊,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锦袍,头束玉冠,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张”字。

张俊的儿子?还是侄儿?

年轻男子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对身后的家丁说了句什么。家丁点头,转身回府。年轻男子提着灯笼,走下台阶,往左边巷口走去。

『跟上?』沈夜问。

『跟,』顾长风说,『但要小心,可能有埋伏。』

两人从阴影里起身,悄无声息地跟上。年轻男子走得不快,灯笼的光在地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脚下的青石板。他穿过一条小巷,拐进另一条街,然后在一家酒楼前停下。

酒楼还开着门,里面灯火通明,传出划拳声、笑骂声、还有歌女的唱曲声。年轻男子推门进去。

沈夜和顾长风在街对面停下。酒楼门口挂着一块匾额,上书“醉仙楼”三个大字。这是临安城有名的酒楼,达官贵人都喜欢来这里喝酒听曲。

『他来这里什么?』沈夜皱眉。

『等人,或者……见人,』顾长风说,『我们进去看看。』

两人走到酒楼门口。门前的伙计看了他们一眼,见沈夜穿着普通青袍,顾长风一身黑衣,不像有钱人,便懒洋洋地问:『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找人,』顾长风说,『刚才进去那位公子,在哪个雅间?』

伙计上下打量他们:『您二位是……』

『我们是那位公子的朋友,』沈夜从怀中掏出一小块碎银,塞给伙计,『劳烦通传一声。』

伙计收了银子,脸色立刻好了:『那位公子在二楼天字三号房。您二位请。』

两人进了酒楼。一楼大堂里坐满了人,大多是文人墨客,也有几个武将打扮的,都在喝酒划拳,喧闹得很。沈夜扫了一眼,没有看到可疑的人。

他们上了二楼。二楼是雅间,走廊很安静,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天字三号房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顾长风示意沈夜停下,自己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里面传出说话声,很轻,但能听出是两个人。

一个年轻的声音:『……家父的意思是,这件事到此为止。』

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到此为止?死了这么多人,怎么到此为止?』

年轻的声音:『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活。家父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请先生……收手。』

中年男子的声音:『收手?呵,张枢密使以为,现在还能收手吗?』

年轻的声音:『那先生想怎样?』

中年男子沉默片刻,然后说:『我要见秦相。』

秦相?秦桧?

沈夜的心跳快了起来。这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很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顾长风也听出来了。他回头看了沈夜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凝重。

年轻的声音说:『家父说,秦相现在不方便见先生。』

『不方便?』中年男子的声音里带着嘲讽,『是秦相不方便,还是张枢密使不方便?』

『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中年男子一字一句,『张枢密使是不是想独吞那份名单?』

名单?秦党渗透名单?

沈夜的手心出了汗。名单不是已经烧了吗?难道还有副本?或者……苏婉儿手里的那份,不是唯一的?

年轻的声音有些慌乱:『先生误会了,家父怎么会……』

『怎么会?』中年男子打断他,『张枢密使手下的人,最近可没少往皇城司跑。怎么,想投靠赵密?还是想跟陛下表忠心?』

『先生!』

『别叫我先生,』中年男子的声音冷了下来,『回去告诉你父亲,名单我要一半。不给,我就把八月初三那晚的事,捅出去。』

八月初三……瓷器摔碎的那晚。

沈夜明白了。这个中年男子,就是八月初三深夜去张俊书房的那个“神秘客人”。他和张俊吵翻了,摔了瓷器,现在又来要挟。

他是谁?灰衣人?还是灰衣人的同伙?

年轻的声音沉默了许久,然后说:『我会转告家父。』

『三天,』中年男子说,『我只等三天。三天后见不到名单,别怪我不客气。』

话音落下,里面传来脚步声。

顾长风拉着沈夜后退,躲进隔壁雅间的阴影里。门开了,年轻男子走出来,脸色很难看,提着灯笼匆匆下楼。过了片刻,中年男子也走了出来。

沈夜看清了他的脸。

四十出头,面容普通,穿着灰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是绸缎庄那个灰衣人。

果然是他。

灰衣人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往走廊另一头走去。他没有下楼,而是推开一扇小门,进了后厨的通道。

『追,』顾长风说。

两人跟上去。后厨通道很窄,堆着杂物,弥漫着油烟味。灰衣人走得很快,穿过通道,推开后门,进了后院。

后院很小,只有一口井,几棵枯树,还有一堆柴火。灰衣人走到井边,停下脚步,然后转身,看着追来的沈夜和顾长风。

『沈检法,顾探事,』他开口,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温和,『跟了这么久,累不累?』

他知道他们在跟踪。

沈夜的心沉了下去。这是一个陷阱。灰衣人故意在醉仙楼见张俊的儿子,故意让他们听到谈话,故意引他们到这里。

『你是谁?』顾长风问,短刃已经出鞘。

『我是谁不重要,』灰衣人说,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天气,『重要的是,你们想不想知道,为什么秦安、万俟管家、老王、张院判、李四都死了。』

沈夜握紧短刃:『是你的?』

『是我的,』灰衣人承认得很坦然,『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们接触过名单,』沈夜说,『你想灭口。』

灰衣人笑了笑,那笑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悲哀:『如果只是为了灭口,为什么要在现场留下碎瓷片?为什么要在尸体手里放线索?』

沈夜愣住了。确实,如果是灭口,应该悄无声息,而不是留下标记。

『你在……展示什么?』顾长风问。

『我在展示,』灰衣人缓缓说,『我能进入皇宫、皇城司、秦府、万俟卨府、张俊府。我在展示,我知道谁该死,谁该活。我在展示,这个朝廷已经烂透了,需要有人来清理。』

『清理?』沈夜皱眉,『清理什么?』

『名单不只是秦党渗透军中的名单,』灰衣人说,『它还有另一半——岳家军里,有多少人是金国的奸细,有多少人收了钱,有多少人把岳帅的行踪、、粮草路线卖给了金国。』

金国的奸细?

沈夜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岳家军里……有金国的奸细?如果这是真的,那岳飞北伐屡屡受挫,是不是因为这个?

『你怎么知道?』顾长风问。

灰衣人沉默了很久。后院的井水在夜色里泛着微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他开口时,声音很低:

『绍兴八年,郾城之战。岳帅率背嵬军大破金军铁浮屠,本该乘胜追击,直捣黄龙。但军中有人泄密,粮道被截,援兵未至,岳帅被迫撤退。那一战,死了三千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那三千人里,有我的兄弟,有我兄弟的妻子,还有他们刚满三岁的孩子。他们不是战死的,是被自己人出卖死的。』

沈夜的心跳停了一瞬。他想起父亲沈衡,想起那具冰冷的尸体,想起这十年来的每一个夜晚。灰衣人说的,是他自己的故事。

『所以你要报仇?』沈夜问。

『报仇?』灰衣人摇头,『报仇太简单了。几个人,解恨,然后呢?岳家军里的蛀虫还在,下一个郾城之战还会发生,还会有三千人、五千人、一万人,因为内奸而死。』

他看着沈夜,眼神很复杂:『我要的不是报仇,是清理。把所有蛀虫找出来,连拔起。不管他们是秦党的人,还是金国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那你为什么老王?』沈夜的声音有些发抖,『他只是个仵作,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知道,』灰衣人说,『他验苏婉儿的尸体时,发现了胭脂泪的线索。如果他继续查下去,会查到太医院,会查到张院判,会查到……不该查的人。』

『所以你就了他?』

『我给了选择,』灰衣人的声音很冷,『要么收手,要么死。他选了死。』

『那张院判呢?』

『张院判知道胭脂泪的配方,也知道配方失窃的真相,』灰衣人说,『他如果开口,会牵扯出更麻烦的人。』

『更麻烦的人?谁?』

灰衣人没有回答。他看着顾长风:『顾探事,你父亲顾延之,当年为什么死?』

顾长风的脸色变了:『你知道?』

『我知道,』灰衣人说,『绍兴元年,顾延之上疏弹劾秦桧“私通金国”,证据确凿。但陛下压下了奏疏,秦桧反咬一口,顾延之“暴卒”。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顾延之的证据里,提到了一个人——岳家军里的金国奸细,而那个人,是陛下默许存在的。』

顾长风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陛下……默许?』

『陛下需要制衡,』灰衣人说,『秦桧要议和,岳飞要北伐,陛下夹在中间。如果岳家军太强,北伐成功,陛下怕武将功高震主;如果秦桧太强,议和成了,陛下怕遗臭万年。所以陛下默许了一些事——默许秦党渗透军中,默许金国在岳家军里安奸细,默许两派互相消耗。』

他看着两人:『这就是真相。你们父亲知道了这个真相,所以死了。苏婉儿知道了这个真相,所以死了。现在你们也知道了,你们想死,还是想活?』

『活……怎么活?』沈夜问。

『加入我,拿到名单的完整档案,』灰衣人说,『档案里不仅有名字,还有每个内奸的联络方式、安全屋、被收买的证据。有了它,我们可以做两件事:第一,清理岳家军里的蛀虫;第二,把秦桧私通金国的铁证公之于众。』

『公之于众?』顾长风皱眉,『那陛下……』

『陛下会震怒,会掩盖,会人,』灰衣人说,『但真相一旦曝光,就再也盖不住了。朝堂会震动,百姓会议论,史官会记录。你父亲的冤屈,顾延之的枉死,苏婉儿的牺牲,至少会有人记住。』

用真相,换取记忆。

用曝光,换取公正。

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几乎等于谋逆。但如果灰衣人说的是真的——如果陛下真的默许了内奸的存在,如果真的有三千万至更多人因为政治平衡而死——那么,这个朝廷还值得效忠吗?

『我们怎么相信你?』沈夜问。

『你们不需要相信我,』灰衣人说,『你们只需要相信自己的眼睛。三天,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内,你们可以查两件事:第一,查老王验尸的详细记录,看他到底发现了什么;第二,查张院判死前见过谁,说过什么。如果查完了,你们还觉得我是在胡说,那就不用来了。』

『如果来了呢?』顾长风问。

『如果来了,』灰衣人看着他,『就意味着你们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不靠陛下,不靠朝廷,只靠自己的路。』

他转身,走向后院的围墙。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还有一件事。』

『什么?』

『碎瓷片不只是标记,』灰衣人说,『它是钥匙。五块碎瓷片,对应五个地方。集齐五块,就能打开一个地方,拿到你们想拿的东西。我已经有了四块,还差最后一块——在皇宫里。』

皇宫。

沈夜的心跳快了起来。第五块碎瓷片在皇宫里,这意味着灰衣人能进皇宫,能在皇帝的眼皮底下活动。

『三天后,醉仙楼,天字三号房,』灰衣人说,『来不来,随你们。』

他轻松一跃,翻过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后院安静下来。只有秋风吹过枯树的声音,还有井水晃动的声音。

沈夜瘫坐在井边,喘着气。手里的短刃很冷,冷得像冰。他看着顾长风,顾长风也看着他,两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刚刚面对了一个选择——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选择。

加入这个神秘人,背叛朝廷的既有秩序,质疑陛下的权威,挑战赵密的布局,背叛一切他们曾经相信的东西。

但如果不加入,他们会死,真相会被掩盖,父亲的冤屈永远得不到。

『顾探事,』沈夜开口,声音很涩,『你怎么想?』

顾长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两人坐在井边,看着夜空。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闪着光。

他们不知道,三天后,他们会做出什么选择。

他们只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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